老崔的秘密

无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2-02 19:3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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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认栽了了,认栽了,老崔最后似乎是又被晕了。其实,男人,很多时候都是为了家庭,本分老实的男人,妻子虽然悍了点,但终究是一家人,有趣的一家,问好作者!

星期日,下午。老崔骑在自家高耸的屋脊上,用粘满砂灰的手,从裤兜里抠出一支狗屁烟,畅快地抽起来。烟是最便宜的都宝,两块钱一盒,抽在嘴里又干又呛,简直比狗屁还难闻。

但老崔觉得很爽。一是因为屋脊上天高皇帝远,已经脱离了老婆胖丫儿的监控范围,不用战战兢兢一边抽烟一边观察老婆的脸色;二是一个隐密的成功让他满怀豪情,他终于用了三年时间攒够了两万块钱,并且背着老婆神不知鬼不觉把存折藏在了屋顶的天花板上。这是家里唯一安全的地方,虽然老婆恐怖如东厂锦衣卫,对老崔经常搜身检查,甚至手段残忍地拧耳朵、掐脖子严刑逼供,但限于160多斤的肥肉,天花板的高度她还是无能为力的。想到这里,老崔咧开嘴得意地笑了,一嘴烟薰的黄牙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闪着斑驳的光。头顶上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一股凉风穿过胳肢窝,老崔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准备在屋顶上多享受片刻。

屋是瓦屋,屋顶有些漏水,去年夏天的那场大雨就让卧室的天花板湿了两片儿,现在上面还有花花道道的水渍,很象儿子小时候床单上尿出的插画。今年如果再不修,估计就得用盆接雨了。更重要的是,那两万块钱可不是容易挣来的,那可是他三年来的全部加班费和代人写论文、替考挣的外块。如果存折让雨淋烂了,乖-乖-。所以,老崔用了整个下午,仔仔细细的把可能漏雨的地方修补了一遍。现在大功告成,老崔踏实了。

老崔瞒了老婆存了一笔私房钱,其实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居心。他不是个坏男人,关于这一点,老崔很自信,老婆很放心。用老婆胖丫儿的话说就是:“就你这熊样儿,一身肋板儿,满脸穷酸,捞钱没路子,搞女人没腰子,玩黑社会没胆子,只能将就着当个好人喽——。”每次听到老婆这么说,老崔都很郁闷,但郁闷归郁闷,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现如今,当个坏人无论从智力上还是从体力上都需要很高的天分,他自知没戏。

正是这样,他才暗自咬牙,要存一笔应急的钱。现在儿子上初三,过了暑假就升高中,想进重点中学就要花钱;老婆是个临时工,说不定哪天就下岗,找新工作也要花钱;老家的爹妈七老八十的,难免个三病四痛,进医院还是要花钱。如果这点钱每月如数上交,一准儿被这个败家娘们儿涂脂抹粉买衣买鞋零敲碎打地花了。可现在呢?两万块钱就这么积少成多地存下了。从屋顶低头望下去,老崔好像能透过屋瓦和瓦下的油毡看到那本鲜红的折子在天花板上幸福地躺着。如果有一天,某个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把它往胖丫儿面前“啪”地一拍,说声:拿去,花吧!是不是很拔份呢?老崔决定,这辈子一定要让老婆刮目相看一回。

屋脊上坐得久了,腰酸背痛,腿也麻得不听使唤。老崔挪动了一下身体,抬眼四处望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围的房子错落高低,有的屋顶用砖压着盖了一块塑料布。瓦在人字型的屋面上密密匝匝地排着,像一片片的鱼鳞。老崔忽而觉得自己是骑在一条大鱼的脊背上,穿波破浪,浮游水中。这感觉让他记起了小时候,那时和村子里的一群小伙伴,骑在塌了半截的土墙上过家家,说是玩骑龙出海,当时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呢。那时下河涝鱼,上树掏鸟,真叫一个快活。想想现在,河也干了,鸟也绝了,儿子就知道背起书包上学,放下书包上网,也真够惨的。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呀!如今四十都拐弯啦,在这房子里结婚生子也住了二十年了。人老得快,房子也一样,能不漏吗?

黑暗前朦胧的光里,老崔看见远处的一面墙上,一个白色的圆圈,中间模模糊糊写了一个“拆”字。这片旧住宅区嚷嚷着开发已经很久了,但因为动员不好做,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落个不了了之。昨天还有人来家里连哄带吓唬地做工作,被老婆一通软硬不吃漫天要价噎了回去。其中一个领头的,临出门冷冷盯了老婆一眼,老婆将嘴一撇,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是啊,他们也不买四两绵花访一访,南七北六十三省,这孙二娘似的姑奶奶她怵过谁呀?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房下院子里一声暴喝:“老崔,磨蹭到什么时候你打算,给我下来吃饭。”

“就下去,就下去”。老崔漫声应着,先从瓦房下到做饭的小厨房,再顺着墙溜下地。他觉得自己身手还像年轻时一样矫健,心想:老婆如果再对我大刑伺候,不依不饶,我就上房避难,看这泼妇能耐我何。这样一想,老崔更得意了。

洗完脸进了屋,饭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中午的剩米饭,一大碗肉熬豆角是新做的,半盘子西红杮炒鸡蛋是中午吃剩的,儿子正在桌前闷头狼吞虎咽。老崔一上桌子,胖丫儿就用手一边扇着鼻子一边数落:“这半天儿又抽了多少啊?这些日子你能耐不见长烟瘾可见长啊。真没治!”老崔一边讪讪地笑着一边穷对付:“不多,才两根,就两根,真是两根,不信你数。”一边顺手盛了碗米饭。

吃着饭,老婆忽然神秘兮兮地对老崔说:“唉,我说,这回的拆迁可能真的是板上钉钉了。听说这家公司可有背景,来头大着呢。”“这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盼着住楼吗?条件差不多就行了,别死较劲,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老崔想趁机劝劝老婆。老婆一听急了:“唉真是奇了怪了我,你哪边的呀你?你说的倒轻巧,差不多,差多了!就咱俩挣的那点破工资,现在这么高的物价,这么贵的物业,不逮着机会多要点,将来喝西北风去呀打算?什么胳膊大腿的,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能拿我怎么着吧。咱们是头一家,咱不拆,别人谁也拆不了,这叫天时地利你懂不?他敢黑我,老娘给他来个鱼死网破,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崔今天心情好,不想跟胖丫儿拧巴。(事实上,老崔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敢跟胖丫拧巴,但此时此刻,老崔愿意这么宽慰自己。)于是,顺杆往上爬:“那是,那是,只是老婆大人一出手,保准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他们绝对不是对手。”“这还差不多。”胖丫儿白了老崔一眼,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肉,给老崔碗里夹了一小块肉,往自己碗里夹了两根豆角。老崔看在眼里,心想,这婆娘虽说蛮了些,但还是很心疼自己的,平时只是爱打扮,但哪个女人不爱呢?况且手脚麻利,办事爽快,跟自己过这份窝囊日子也没见她勾三搭四的,有这么个女人,也知足了。一感动,差点把天花板里的秘密吐出来,咽了一大口米饭,才硬生生压下去。于是,往老婆碗里也夹了一块肉。“讨厌,减肥呢。”老婆把肉扔进儿子碗里,开始对那盘西红杮发起进攻。

累了一天,躺在床上,老崔还是两眼盯着天花板,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幻想着两万块钱的能量。老婆也在幻想,不过幻想的是她的大房子。她碰碰老崔:“崔,等我们有了大房子,我给你们爷俩专门弄间书房。再把老家的他爷他奶接过来住,这样照顾着也方便。”老崔听了心里一热,顺势把老婆搂进怀里,对着老婆的耳朵说:“丫儿,我爱你。”“酸掉个牙。”胖丫儿也有娇嗔的时候,这秘密大概只有老崔一个人知道。这一晚,老崔神勇异常,别出心裁,花样翻新,颇有大将风度。胖丫也酣畅淋漓,欢快得高呼低唤,摇头摆臂,如一条水浪里的大鲤鱼。事罢,老崔搂着胖丫儿问:“你吃饭时说我光长烟瘾不长能耐,我能耐长了没?”“臭美吧你,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特殊奖励,批准买一盒五块钱的烟,不过必须抽三天啊。”胖丫儿顺手拧了一把老崔大腿。

星期一,中午。老崔骑着他的破自行车,悠哉游哉地回家。今天他很高兴,因为兜里装了一盒五块钱买的黄山。抽三天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旧瓶装新酒,蒙混过关。

一到家,老崔傻了。人围的密不透风,外圈是街坊邻居,里圈一色是穿制服的人,一辆挖掘机正在呜呜地轰鸣,扬起的大爪子已经临近自家的屋顶。挤进人群,抬头看见一向恐高的老婆不知怎么已经站在的高高的屋脊上,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捏着个可乐瓶子正在往房上浇。老崔脑袋嗡地一声,那瓶子里装的可是昨天刚买的刷窗户兑油漆用的汽油啊。只听胖丫在屋顶上大叫:“我看谁动我一块瓦,老娘就和他拼了!”

老崔想冲开人群的包围,但立刻感觉有两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扯着脖子大喊:“丫儿,快下来,危险,别争了,我这儿有钱。”胖丫直起身子,“有个屁,你个孬种。”

只见一个拿着高音喇叭的人大叫:“请你下来。你提的条件我们都答应还不行吗?”胖丫说:“你作得了主?”那人拍着胸脯:“这里我说了算,我以人格担保。”这时,胖丫的腿一软,颤微微坐倒在房上,哭着叫老崔:“你个死崔,还不扶我下去,我害怕,快点。”老崔三步两步上了房,搀起胖丫儿。下到院子里,胖丫举起可乐瓶子,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旁边的人目瞪口呆,老崔想夺,没夺到。胖丫狠狠瞪了老崔一眼,“自来水,瞧你那熊样吧。”忽地又眼珠一转,眉毛一竖,一把拧住老崔的耳朵。“今天可真是一箭双雕啊。刚才你说你有钱?快说,你把私房钱藏哪儿了!交待,交待你给我。”哎,好人老崔又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