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阴真经
校长都把九阴真经当成了高中英语,小说极具讽刺意义。作者语言功底很好,轻描淡写中就让这文字入木三分。
一
老虎背着他那直垂到屁股上的书包,一窜一跳地走在学校坑坑洼洼的操场上。1982年初秋傍晚的阳光活力十足,暖暖地照在他身上,让他心里也热烘烘的象有一团小火苗在跳着。操场周围大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响,书包“啪嗒啪嗒”地拍打着他的屁股蛋儿,他觉得自己象一只小马驹正被车把式爱抚地抽着鞭子,他想撒欢。
老虎先前背的是一只布书包,是妈用家里的旧衣裳改的,上面还有两块鲜艳的补丁,象书包上长了两只奇形怪状的大眼。老虎一看见它就想哭。上星期和班里的李响打架,书包成了武器,架打完了,书包成了四片布。幸亏老虎的舅舅是个缝鞋匠,经过妈的好说歹说和舅妈的一顿白眼之后,他终于拥有了现在身上这只用皮子的边角下料堆出来的皮书包。虽然书包带儿有点长,走起路来总是打屁股,但老虎喜欢,因为班里别的孩子没一个能背上皮书包呢。再说这书包结实,他心里琢磨,下次再和李响用书包打架时应该往书包里放块砖头。
老虎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真高,头顶上有一大群蝙蝠在盘旋着飞。听大人们说,蝙蝠是老鼠偷盐吃后变出来的,于是他在吃饭时总让妈往自己的饭和菜里格外加一点盐。如果能长出翅膀,能在天上飞,那样再上树掏鸟蛋、偷枣子可就省事多了。
要在往常,天上的蝙蝠是能吸引老虎和其它孩子的。他们会争相脱下自己的鞋子,瞄准蝙蝠黑色的影子向上用力扔去,口里一边大叫:蝙蝠蝙蝠,进鞋喝油。天上的鞋子此起彼落,地上的鞋子噼哩啪啦,每个人都在扔自己的鞋、捡自己的鞋,笑闹成一团,直至蝙蝠飞尽,大家才会三三两两的散去。可是今天,老虎才没那个心思呢,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小学校低矮的围墙是用黄土筑的,年久失修,只剩下半截,豁牙露齿的,别说人了,连狗都挡不住。老虎上学放学从来不走学校的大门,而是喜欢翻墙。只要紧跑两步,用手往墙上一拄,就可以一跃而过,这样即省得绕远儿又可以暂时有一种飞一样的感觉。直到有一次,他飞过墙后却发现校长正站在对面瞪着他。校长姓铁,有两只铃铛一样的大眼,瞪起来让人心里发毛,所以大家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铁铃铛。铁校长对待犯错的孩子一是瞪,二是拧耳朵。那一次,老虎的耳朵一直痛了三天。从此,再翻墙时老虎就先四下里看看,再蹦起来探头看看墙的对面,心里有了底才飞。
走到学校的土墙边,真是冤家路窄,正碰上班里的李响也要跳墙。李响长得五大三粗,象一块烤红薯,总爱欺负人,还特别喜欢揪女同学的辫子,但老虎不怕他。看了李响一眼,老虎没理他,让他先跳了过去。今天老虎高兴,不想找麻烦,他要赶紧回去吃饭,然后去桔子姐家。
二
老虎一路狂奔,飞跑过村里的土街,直到看见自家屋顶上飘飘扬扬的炊烟。脚还没迈进院门,老虎就扯着嗓子大叫:“妈——。”
屋里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老虎妈正往灶膛里添柴火,一缕头发凌乱地垂到了耳朵前面。红红的火苗舔着灶膛口,锅里熬的玉米面粥翻滚着,还不时冒个泡泡。老虎爸斜靠在土炕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咳嗽。
“又是喝粥。”老虎小声嘟囔着。
“小子,有粥喝就不错了,倒退十年,粥都喝不上。”老虎爸抽出嘴里的烟锅,在炕沿上敲了敲。
“你看人家桔子姐家,都买电视了。咱家还是那个破收音机。”老虎不服气。
“行了小子,能跟人家比?桔子她爹当过生产队长,和乡里王书记那么大的官在一个桌上喝过酒。虽说现在地是分了,可人家什么底子?别贫了,你先把水缸灌满,我喂猪去。”老虎爸白了老虎一眼,穿上鞋下了炕。
“妈,快熟了吗?”老虎倚在门框上问。
“嗯。又去桔子家看电视去?看你迷的,作业写完了吗?都上四年级了你,知道不?”老虎妈问。
“知道,在学校就写完了。”老虎知道自己在撒谎。“现在正演射雕英雄传,可好看了。妈,你去不?”老虎一边拎着水桶往院外走,一边问着。
“我不去。”老虎耳朵里隐隐约约听到妈的回答。
水井就在不远的街口大槐树下,树荫里有蝉丝丝拉拉的叫声,井台的大青石泛着幽幽的凉意。老虎把水桶挂在辘轳绳子的铁环上,一圈一圈地往下放。
奇怪奇怪真奇怪,肠子长在肚皮外——这个关于辘轳的谜语老虎早就知道,他瞟了眼辘轳,还真象那么回事儿。他又瞟了一眼井里面,模糊地看见水的亮光在阴暗的深处一闪而逝。听说井里有龙王,这龙王真窝囊,住这么个小地方,又湿又黑,没劲儿,老虎心里想。桔子姐家的电视真好看,电视里边的人都是怎么进去的。真有象射雕英雄传里的那些人吗,他们真那么利害吗。
水桶到碰到了水面,老虎感觉到桶在慢慢的向下沉。如果是换了我,是练蛤蟆功、打狗棒,还是练降龙十八掌,不对,还是练九阴真经吧。我要是学会了,哼,李响,看你还敢弄环我书包,臭铃铛,看你还敢拧我耳朵。黄蓉长得真好看,我将来长大了要是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老虎把打上来的水拎到井台上,边解铁环边对着水桶里自己的晃动的影子笑了一下。那黄蓉长得象谁呢,老虎朦胧地感觉心里有一种盼望。盼望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直到过了好多年,老虎才想起来,黄蓉长得象桔子姐。
三
桔子家就在老虎家隔壁。从老虎家的院里就能看见那高敞的五间大房和两树的柿子,柿子已有些泛黄,隐隐地飘着香。
老虎爸常立在自家院里对着桔子家的房子吐一口唾沫,然后再叹一口气。他对老虎妈和老虎说,就是因为桔子家的新房比自家房子高了五层砖,所以自己一直发达不起来。老虎听了这话就想乐,他想应该劝爸在学校那棵最高的大杨树上搭个窝,但他没敢说。每逢老虎爸对着桔子家的房子发表他对风水的高见,老虎妈总要小声嘱咐老虎:“这话你可千万不能和桔子说啊,你爸他喝多了说胡话。”但老虎清楚地记得爸在饭桌上跟本没有喝酒。
当老虎和爸吃完饭风风火火撞进桔子家新漆的大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一堆人了,乱哄哄的,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象是开会又象是赶集,李响和班里的其它几个孩子也夹在人堆里。李响向他不怀好意地眨了下眼。老虎鼻子里哼了一声,调过了头去。
屋前高高的晒台上,一张桌子正正地摆在门口。桔子爸正抱着自家的电视踱出房门,桔子妈掀着门帘。
老虎看见爸三步两步跑上前,小心翼翼接过桔子爸的电视,笑着说:“梦队长,你看看,今天我又来晚了一步,我来,我来。嘿嘿,这可是咱村第一台电视机啊。这宝贝可真是个好东西,金贵啊!不是我说你梦队长,您这是造福一方啊,乡亲们都念您的好儿呢。”
“哪儿的话呀,麻杆儿兄弟,大家来看我的电视那是给老哥面子。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台电视可是日本货,一般人没路子还真弄不到手。”桔子爸一边看着老虎爸把电视放在桌上,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捏出一支放在嘴里点着,然后吐出了一个圆圆的烟圈。
老虎知道离射雕英雄传开演还有一会儿,一扪头溜进了屋。
“桔子姐——”,老虎叫了一声。
“知道就是你这只小老虎,快过来。”西屋里,桔子穿了一件红色的薄毛衣正伏在桌前的台灯下做功课,长长的头发披散了一肩,书摊了整整一桌子。看见老虎来了,她抬起头双手举在空中伸了个懒腰,两只灵巧的酒窝在脸上忽隐忽现。
“姐,你伸懒腰的样子真好看”。
“怎么好看啦?”
“真象我们家那只大花猫。”
“你这个小坏蛋!”
桔子十指张开,向老虎扑去,嘴里大叫着“看我的九阴白骨爪”,落下时却只是揽住了老虎的肩头。
桔子比老虎大六岁,在乡里读高中。因为两家离得近,老虎从小就总是喜欢跟在桔子的屁股后面跑。长大了,有什么心里话,老虎不爱跟爸妈说,却愿意告诉桔子姐。
“作业做完了吗,老虎?”桔子坐回桌前,埋着头问。
“没。”老虎不敢撒谎。
“那可不行,明天早起补上啊,不然看我理你。”桔子扭脸瞪了老虎一眼。“外面的世界大着呢,你不是还想长大了考北京大学吗?学习拉瓜,让你考哭京大学去。”
“保证完成任务,姐。”老虎趴在桔子的桌边,偷偷吐了下舌头。他看见桔子的一只耳朵被台灯映得通红,一条条纤细的血管象叶子的脉络美丽地交织着。
“姐,我想学九阴真经。”老虎说。
“学什么?”桔子合上书,惊讶了一下。
“九阴真经。我如果学会了,就再也不怕别人欺负了。”老虎一脸郑重。
“这个呀——”,桔子黑黑的眼珠忽闪着,“我就会。”
“姐,真的?那你教我吧!求你了姐!”老虎抱住了桔子的脖子。
“教你可以,不过你得听我的话,还得管我叫师父。”桔子板起脸说。“嗯,先给师父磕头吧。”
“那好,说话算数。”老虎听见自己的脑门儿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当他抬起头时,看见桔子已经笑得翻倒在床上。
四
老虎坐在教室中,一束阳光从教室窗子的破洞里斜斜地照进来,在老虎的课桌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圆圈。其实那不应该叫课桌,只是一边用泥垒一摞砖头,再在上面放一块长长的木板。老虎坐的凳子是从自家带来的,为了怕丢,老虎在凳子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节课是作文。原先的语文老师三个月前生娃去了,所以班里教语文的换成了校长铁铃铛。铁铃铛的眼睛大,噪门儿也大,讲课象叫驴,震得屋顶都掉土。
“自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铁铃铛唾沫四溅地在讲台上念着不知谁的范文。老虎不明白十一届三中全会是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每一篇铃铛觉得好的作文都有这句话。“十一届三中全会?大概是说一个人本事大,什么活儿都会干吧。”老虎瞎琢磨着。
他拿起铅笔,开始在桌子上精心描那个阳光播种下的圆圈。“这圈儿真圆,象一个烧饼,还象一个摊鸡蛋。如果把鸡蛋夹烧饼里一吃……”老虎觉得自己嘴里满是口水,他咽了一口,舔舔嘴唇,抬头看见从窗口的破洞到自己的桌面,阳光形成了长长的一个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的灰尘在漫无目的地跳舞。
“十一届三中全会?不知他会不会九阴真经。”老虎神思恍惚。
这些天,老虎一做完作业就去找桔子姐,有时候干脆拿着作业和桔子一起做。他从桔子姐那里学会了许多九阴真经的口诀,这些口诀听起来怪声怪调,跟念咒似的,说得人舌头发麻。每学会一句口诀,桔子就会爱抚地拍拍老虎的头顶。老虎受不了那些口诀,但他喜欢桔子拍头。桔子的手落下时,他觉得那手暖暖的、轻轻的、柔柔的,还有一股好闻的清香味。老虎还喜欢桔子姐那件红红的薄毛衣,喜欢她伸懒腰,喜欢看她哈哈大笑。
“姐,这口诀是什么意思啊?”
“先别多问,以后师父自然告诉你。这可是真经啊,要不是看你是我弟弟,才懒得教你呢。”
“那什么时候教我招式啊?”
“口诀都不会,还想学招式,要先练内功再练外功知道不。”
哼,这个臭桔子!教得太慢了。照她这么个教法,什么时候才能用九阴真经上的功夫跟烤红薯李响打一架啊。老虎心里想。不过桔子姐对我真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昨晚还送我一块大白兔奶糖呢。老虎把手伸进兜里,那张糖纸平平展展,这是老虎的宝贝。
“当——,当——”下课的钟声响了,在李铃铛的身后,大家象一群出窝的马蜂,教室里一下子空空荡荡。老虎想,如果班里的孩子要是都变成马蜂,李校长的头上不知要起多少个大包。
坐在后排的李响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弯下腰,手放在老虎前边的一张凳子上。
“老虎,发什么呆呢?想你桔子姐了吧。你想娶她当老婆吗?”李响嘻皮笑脸。
“滚一边去。桔子姐正教我练九阴真经呢,学会了我头一个收拾你。”老虎说。
李响一愣,没吭声儿,走了。老虎伸头往前面的凳子上看了看,凳子面儿的木缝里多了一根野醉枣棵上的尖刺。
五
太阳就这么起起落落地照着,日子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过着。老虎学上了一天又一天,水打了一缸又一缸,那些神秘的口诀背了一句又一句;老虎妈洗着衣裳做着饭;老虎爸一口口抽着旱烟,对着桔子家的房子吐着唾沫叹着气,闲了就到桔子家转一圈,偶尔碰见桔子爸高兴,还能弄跟烟卷儿抽。
这些天村子里唯一可以算是大事的,是听说桔子爸要当村支书了。但这事跟老虎无关,在老虎的心里村支书的分量比不上一窝麻雀,甚至比不上太阳在他课桌上画下的那个圆圈儿。
又是一个星期天,不用上学。老虎先一鼓作气,把水缸打满水,又去地里给猪打了一筐猪草。回到家,背起书包,他打算找桔子姐去做作业。
走出家门,拐了一个弯儿,桔子家的大门已经在眼前闪闪发亮,门环上还有两颗威武的兽头。进了门,老虎想尿尿,先去了桔子家的茅房。出来系上裤子,老虎看见一只老母鸡趴在茅房边的鸡窝里,嘴里还“咕咕噜噜”地叫着。老虎灵机一动,这些天光背九阴真经的口诀了,还没操练过呢,于是他学着从电视里看来的架式,对着老母鸡练起功来。老母鸡先是歪头瞪眼看着老虎,最后终于忍不住唿唿啦啦飞出了鸡窝,母鸡原先趴着的柴禾上端端正正有一个淡红色的鸡蛋。老虎蹲在地上哈哈大笑,忽然觉得屁股被人踢了一脚,他回头一看,桔子正在身后对他咬牙切齿。老母鸡早已飞到了墙头上,昂着头“咯嗒咯嗒”地报着功。
“你这个小坏蛋,就会欺负母鸡。”
“姐,我这不是练功呢嘛,要不然我的九阴真经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呀。”
“就知道胡闹,先跟我做作业。能得你!”
老虎趴在桔子的桌边,作业做得得心应手。这些天在桔子的督促下,他的学习进步了好多。老虎鼻子里闻着桔子身上淡淡的清香,抬眼瞅了一眼桔子。桔子姐真好看,睫毛长长的,象两排小树苗。
“姐,李响前些日子说咱坏话了。”老虎冒出一句。
“说啥?”桔子歪过头笑着问。
“他说我想娶你做老婆。”老虎涨红了脸。
“就这呀!”桔子哈哈大笑。“,你个小老虎,你想娶我吗?”
“我不知道。”老虎脖子都红了。
“别听他胡说,你还小呢。”桔子轻轻地拍了下老虎的头。
“姐,我问你句话。”
“说呀。”
“你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桔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我还没想过呢。应该是长得高高的、帅帅的、有本事的、会体贴人的,嗯——,还应该有共同语言。”老虎看见桔子的眼睛亮亮的。
“什么叫共同语言啊?”
“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桔子对着老虎皱了下鼻子。“你的九阴真经口诀已经学了一半了,看,这就是武功秘笈!”
桔子从书桌上堆得高高的书里抽出一本,对着老虎晃了一下。老虎清楚地看见用旧报纸包着的书皮上赫然写着“九阴真经”几个大字。
“等你把我口诀全学会了,这本秘笈就送给你。”桔子一脸神秘。
当老虎走出桔子姐的家门时,真是冤家路窄,又碰上了死对头李响。
李响大老远就叫着:“老虎,又去找桔子搞对象啦!你桔子姐的九阴真经是骗人的吧。”
“哼,谁说是骗人,今天我就在桔子姐的书桌上看见了那本武功秘笈,书皮上还写着“九阴真经”四个字呢。“老虎理直气壮地说。
李响一下蔫了。“真的呀,老虎。以前都是我不对,咱俩从今以后和好吧。你那九阴真经学会了,能教我两手不?”李响满脸堆笑。
“那得看你的表现了。你往别人家凳子上扎酸枣刺儿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帐呢。”老虎头一扬走了,把李响晾在了土街上。
六
老虎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原来校长铁铃铛的眼睛也会温柔。
自从跟着桔子姐学九阴真经,武功不说,老虎的学习成绩倒是提高了一大截,铃铛在班上已经表扬他好几回了。
前几天,铁校长亲自到老虎家去家访,和老虎爸坐在院里的香椿树下,对老虎爸说:“这娃娃脑子灵光,是块好料,你要好好培养啊!咱村要真能出一个大学生,那也是我这个校长的脸面啊。”老虎偷偷看了眼铁校长,那双铃铛似的大眼笑眯眯的,一点也不凶。再抬头看看天,淡灰色的天高高的。老虎觉得脑袋幸福得有些眩晕。
天渐渐凉了,射雕英雄传也演完了。今天下了第一场霜,老虎翻翻月份牌儿,正是霜降。
因为晚上忙着捉麻雀,有好几天没见到桔子姐了。吃晚饭时老虎就想好了,今天说什么也要去找桔子。吃完饭,老虎背起他的皮书包往屋外走。
“妈,我去桔子姐家。”
“老虎——,”老虎妈叫得有些犹疑。“听妈说,你还是别去找桔子了。”
“为什么呀,妈?我还有一道题不会得问问桔子姐呢。”
“别去了你还是,妈听说桔子要结婚了。”老虎妈叹了一口气。
“胡说——”老虎头嗡了一声。
“人家要攀高枝喽。乡里王书记的儿媳妇!怎么好事儿都让他家占了。什么世道这是。”老虎爸在凳子上敲了敲烟锅。
“我不信——”老虎一头冲出了家门。
“老虎——”老虎听见妈在屋里喊他。
“让他去吧,这样不花钱的老师再不用就用不上了。”老虎没听见爸的话。
推开桔子家沉重的兽头大门,院里黑洞洞的。桔子爸的吼声隐隐的从屋里传出来:“一个丫头片子,……不服老子了,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不信我收拾不了你,王书记家老二……”。
等老虎走进屋,看见桔子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只茶杯摔碎在地上,桔子妈正弯着腰扫。桔子爸斜了眼老虎,没理他。
西屋里,桔子趴在床上,头发散了一床。
“桔子姐。”老虎轻轻的叫了一声。
桔子懒懒的坐起来,对着老虎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老虎看见桔子的眼睛红红的,几天不见,桔子好象瘦了许多。
“姐,你咋啦?”老虎怯怯地问。
“姐没事儿。”桔子理了理散落在肩上的头发。“老虎,屋里怪闷的,咱到外边去走走吧。”桔子揽着老虎的肩膀出了门。
桔子和老虎并肩坐在街口的井台上,老虎探头看了眼井里,那里有一个月亮的影子。
“姐,听说你要嫁人,是真的吗?”
“别问了老虎,姐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一个二溜子。”
“姐,你好好的怎么会死。不如这样吧,你等我长大,我一定听你的话,长的又高又帅又心疼你,到那时你就嫁给我。”
老虎看见桔子姐眼睛莹莹地亮了一下,一双温柔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老虎,听姐的话。好好儿学习,长大了去大城市,离这个村子远远的,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那可不行,我要是想我妈了怎么办?再说,我也想你。”
老虎觉得手背上一凉,他抬起头,看见桔子的眼睛有些朦胧。
“姐,你哭啦?”
“没,那是树上的露水。”桔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老虎手中。“弟,这书你也学得差不多了。送给你吧,什么时候想姐了就看看它。”借着月光,老虎看清了书皮上“九阴真经”那几个字。
“姐,你真好。什么时候教我招式啊?”
桔子摸着老虎的头,半天沉默。
“老虎——”老虎听见妈在叫着。
“回家吧,老虎,天气冷了。”
“姐,你也回吧。”
“我再呆会儿,你先去。”
“嗯。别呆太晚,石头冰得屁股凉。”
老虎怀里揣着那本九阴真经往家跑。月光亮亮的,照得他的影子长长。
七
那本九阴真经被老虎睡前藏在了枕头底下。
老虎一夜都没睡好,全在做梦。一会儿梦见自己终于学成神奇的武功,在空中飞,还把李响打得到处乱跑。一会梦见桔子姐蒙着红盖头,成了自己的新娘子。直到村里的鸡此起彼伏的叫起来,老虎才沉沉的睡踏实。
院门“咣”的一响,老虎醒了。他朦朦胧胧地听见街上乱哄哄的,听见妈气喘吁吁地跑进家,嘴里喊着:“出事儿了,天啊,桔子淹死在井里了——”。
老虎傻傻的,觉得自己还是在梦里,妈的声音显得那么不真实。他用力揉揉眼睛,叫了一声“妈”。
老虎爸从被窝里一骨碌趴起来。
“啥?”
“桔子淹死了。一大早村里人打水时才知道,捞上来早没气儿了。你说说,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这是真的?嘿嘿,活该。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他老梦的村支书要黄了。要说这桔子也是,放着福不会享。死哪不好,非死井里,得,往后这水没法吃了,还得重新凿井,这不是添乱吗。”
“人都死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告诉你啊,我偷着往咱房脊上放了面阴阳镜,正照着他们家。你说风水的事灵不灵,看来咱们家要转运了。”
老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室的。当走出院门时,他听见隔壁桔子家有隐隐的哭声在飘荡。然而这世上每个人都能死,桔子姐怎么会死呢?老虎想从梦里赶紧醒过来,于是他使劲儿跑,跑过村里长长的土街,跑过村口大槐树下的水井。井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冷清清的,昨夜和桔子姐同坐的那块大青石依然光洁着、静默着。老虎看了一眼,不敢再看。他跑进学校的操场,同学们说着、笑着、打闹着,和平时也什么两样。学校的钟照样准时的敲响,孩子们照样蜂拥着挤进教室。
老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听见铁校长洪亮的讲课声,那声音似乎离自己很远。在他的怀里,是桔子姐的那本九阴真经。他紧紧地抱着那本书,好象只要有这本书在桔子姐就永远会在一个地方等着他。
老虎悄悄地把书拿出来,放在腿上,用手摸索着那几个字。那几个字对他笑着,他好象又朦胧地看见了桔子,桔子的毛衣,桔子的笑。
“报告,老师,老虎不专心听讲,看课外书。”他听见后排的李响在说。
他感觉有人走到了他面前,夺去了他的书。
老虎抬起头,看见铁校长正在拿着九阴真经翻看。
“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就看高中英语?太早了吧。注意听讲。”铁校长把书扔给了老虎。
教室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老虎的泪滴在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