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流浪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1-29 11:51 责任编辑:舟中人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5704
编者按

在小说作品中,有的把动物当作“人”来写,而有的则把人当作“动物”来写,这篇小说正是如此——“我”成了一只“猫”,其中的黑色幽默,将我们领进一个深层次的思索空间和审美世界。欣赏,推荐!

我掏出小鸡鸡,把在两里远外的山堪下喝的泉水淋在火堆上,“滋”……最后一根木棍上火焰灭了,我打了个冷战,闻到一股辣辣的萝卜味,我影子一下就被黑夜吞没了。

今天极冷,会下雪的。

“狗日的,要是热天就好了。”我恨恨地用赤脚踢开了一根木棍,马上又后悔了,这样的大动作,冷气一下子就可以从大裤脚里往裤裆里钻,我怕冷气越过腰间的裤带向肚子上面钻,麻利用双手操紧衣襟抱住双胁,瑟瑟地向生产队的牛栏房走去。

我被爹打出来3天了。

“莲婶家做的饭菜真好,象莲婶一样好。”我小心翼翼踮着脚走着,不是看不见,实在是路熟得不要光也能走,主要是青石板上太冷了,不敢踩实。

一排的五间牛栏房到了,关“黄牯”和“水雌牛”的牛栏楼上不能睡,稻草太少了,一是冷,二是会被人看见,还有一根楠竹快断了,我做贼一样走到关“老犟牯”这个牛栏前,牛正在回草,又像在梦中磨牙,听见动静,张开眼瞅了我一眼,“你呀”。它向我打了一声招呼。“你福气,两个肚子,还可以带回来吃。”我两手攀着最上面的牛栏栓,双脚踩上第二根牛栏栓,这根光溜溜的,是不安分的“老犟牯”的脖子磨光的。“我也带了两根胡萝卜回来吃”。我双手一用力,腾出右脚踩在第一根上,肚子用了力,都快把肚子的萝卜和水挤了出来,咽回去,喉咙马上象小刀子刮了一下,辣辣的。

白萝卜还是没红萝卜好吃。

我左脚也站上最高的那根牛栏栓,双手抓住牛栏房楼上稻草,脚一蹬,爬进了牛栏房楼上的稻草中了,我在黑暗中向前爬三步,就地把身子翻过来,从右边扯过几把稻草盖在自己身上,不厚实,又从左边扯了几把盖在身上,稻草上熟熟的草香让我一下想起米饭。

年底生产队兑了现,我分得八块钱,可是被爹一起结走了。

“猴子,我和你娘去赶场。”

镇上的集市,从家里走上八华里青石板路就到了,过一座桥下有轰隆隆响的瀑布的石板桥,再过两座石拱桥就到了。那是我十岁生日的夏天,期末考试考了个双百分,娘带我去的。娘是那年秋天死的,到现在都快三年了,大人说我娘是遇到彩后鬼,我记得娘是生弟弟死的,弟弟也死了,血从娘的床上都流到地上来了,娘脸上泛着白白的光,有点象今夜的夜光蒙在脸上。

从家里到集市后,往左边走,是卖竹木、农具和农副产品,有胖乎乎的小猪和毛色光鲜的牛犊,还可以卖鸡仔,我喜欢鸡仔子,养大可以生蛋,除了卖钱换盐,有时娘还会给我炒一个蛋。往右边走,过了一个高高石拱桥,就是供销社,供销社里有布卖,娘那一次给我办了一套新衣服,我最喜欢就是供销社的饮食店了,那里有糖包子和猪油香的米豆腐,还有金灿灿的油条,那一天,我吃了一碗米豆腐,还吃了一个糖包子和一根油条。我在回家的路上打着嗝,一会儿是包子的味道,一会儿是米豆腐的味道,一会儿是油条的味道,回家后让生产队别的孩子羡慕的要死,比我大的过十岁生日在场上最多也只吃过两样东西,比我小的都想着快点长大,也象我一样奢侈一回。

当别的孩子慢慢淡忘了我吃包子、米豆腐和油条的荣耀时,我身上的新衣服又让他们惊艳了一把,可那一套衣服现在穿到后娘带来的弟弟狗子身上去了,狗子今年刚刚九岁,凭什么要穿,爹说,猴子小学莫上了,得在家挣工分,狗子还要上学。我身上的衣服是去年到外婆家,外婆看我穿得直挂吊挂,哭着把表哥的一套衣服给了我,十四岁表哥比我个子高,他的衣服虽然我穿得不合身,但还是比我成天里光膀子好,可惜裤子现在破一个洞。

我一想起油条,肚子就觉得饿了,黑暗中我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红萝卜,咬了一口。

那一天爹和后娘赶场回来,没给我带一分钱东西,我早知道我在放牛时的想象都是白想了,但我不能不想。

当我回家吃晌午饭时,看见后娘和爹生的小妹躺在床上,身边有一块花布,黄地起红花,蛮好看的。狗子在吃面香四溢的烧饼,我吞了一口口水,我觉得我都闻到了烧饼中间白糖浆的味道。“好狗子。给哥尝一口。”.....“好狗子,哥哥明天给你烤几个麻雀,好不,给哥尝一口。”狗子犹犹豫豫,慢慢递过来,我就拉住狗子的手,张嘴咬烧饼时,“啪”的一声,后娘兰秀一巴掌推在我的头上,烧饼在我的牙齿带动下划着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到那块花布上去了。不晓得狗子是看见烧饼飞了,还是被他娘那个样子吓的,哇的一下哭了。

“猴子,你咯条有娘养,冒娘告的东西,这么大了,还抢东西吃。”

“狗子,你只冒用东西,他抢就让他抢呀。”

兰秀的前夫是修水库放炮时没走赢被山石打死的,听生产队的老堂客们说,兰秀赶到时,那个死鬼还没断气,跟兰秀说要带大他家这根独苗,要不做鬼了也不得肯。

我没吃着烧饼不要紧,她打我也不要紧,可她冤枉我抢狗子东西吃我就来气,她好多次冤枉我了,害得我被爹赶出家门几回了。赶出家门,没东西吃,害得我偷吃过李家的桃子,摘过邻队刘小花家的黄瓜和橘子,挖过生产队的红薯,还偷吃过喂牛的黄豆,都有人骂我是贼了。

现在我挣工分了,我还要抢东西吃吗?你不提我娘还好,一提我娘就来气,要是我娘在,我还在学堂里读书,现在都读初中了,我娘都答应只要我好好读书就会供我读大学,去吃国家粮的。每次当我早上去放牛时看见小学同学四倈子去读书,我都会想起娘在时的种种好处。狗日的,欺人太甚。我怒气冲冲盯着她,骂道:“你老公打炮子死。”“啪”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马上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眼前除了乱飞的金星,眼眶里都有泪水了,我忍着没掉下来,但我察觉兰秀在找什么,上次她用锅铲挖掉我手上一块肉,我马上飞一样跳出房门。逃跑是刘小花教我的,她说不能让别人打呆的。

虽然没吃饭,生产队的牛还是要放的。我下午把牛牵得远远的,离家足足有三里远,我怕我爹找来揍我,我爹一招是直接开揍,二招是赶我出家门,三招是叫我跪在神坛下我娘的遗像下。现在与兰秀发生冲突,我爹叫我跪,我是打死也不跪的,我怕我娘看到伤心。我爹为这样的事情也不会狠狠揍我,一般是一两个巴掌解决问题,再就是赶出家门。现在赶出家门我也不怕了,我学会自己找东西吃了。可我还是怕我爹的巴掌,他的巴掌张开就象一块我家那块木拍掌,木拍掌是用来拍实厚厚地面的,何况我这没肉的脸,一巴掌下来,我的肿三四天才能消,队里人看见又要取笑我的。

莲婶人好,有几次给我肿胀的脸抹了茶油,茶油抹上没什么感觉,但消肿快。莲婶还给我吃过几次饭,她家的饭菜真香,她家的床上很暖和,我和他儿子冬瓜一起睡过,后来被别人告诉兰秀了,兰秀还找了莲婶几次岔,莲婶还是偷偷给我吃过几次饭。这三天里头一顿饭就是她给的,但不敢让我在她家睡了。我还记得她说我爹来着的,“他叔,教孩子下手也太重了,你冒看见猴子都象一只猫样了”。

我现在确实有点象猫了,走路老是弓着背,生怕别人打一样,可别人都不会打我,我现在也不爱说话了,别人问一句,我才回一句,还细声细气的,象猫叫一样,“咪呜,咪呜。”我原来走路都挺着胸脯,也是爱说话的。

天麻麻黑时我才返回来,可路上碰到仲叔的那一句你爹在找你让我都没有勇气去关牛了。生产队的牛还是要牵回来的,不然要扣我的工分。我轻轻地赶着牛,我恨死那只“水雌牛”了,它走得最响,“老骚货”,我得骂它。我小心把牛关上,生怕牛栏栓碰响牛栏门,可我刚刚关好最后一头牛,就听见爹怒叫了一声猴子,恐惧让我一下就软在地上。

我又咬了一口胡萝卜,脆脆的,刚开始有点甜,在口中越嚼就越淡,楼下的牛还在回草,好像比我吃得有味,“死老犟牯,别人放你时比我放你时还吃饱些。”我暗暗地骂了牛一句,有一回它崽走丢了,是我帮着找到的,我是说它忘恩无义,也象兰秀一样,那时她要嫁给我爹,说猴子还小,你一个男人怎么照顾得好,让我来帮你照顾吧。我还是努力把口中萝卜咽了下去。

外面有东西打在树上,沙沙响,下雪了。

身上又疼起来了,背上的用楠竹梢抽的伤口有点痒,我晓得,痒就是长肉了,快好了,楠竹梢打在身上特别疼,条条见血,我没有想到爹出了新招,我觉得当时我叫的很凄厉,不勇敢。可腿上用扁担打的那一块青翠色的伤很疼,这一扁担是我不愿意跪到我娘的遗像前,我爹就给了我一扁担,他想把我打跪下,当他再把扁担举起时,我已经跑出来了,只听见他在我身后咆哮一句“你莫死回来”。我回头看见他把我身上脱掉的衣服丢了出来。他装腔作势要来追我,被生产队里看热闹的人拦住了。

好冷。

“老犟牯,你冷不?”

“我不冷。你是冒吃饱,我晓得你今天偷吃生产队一只白萝卜,两根红萝卜,你是个贼。”

“我不是贼,你饿两天两夜看看。你昨天也偷吃生产队的萝卜叶子。你莫告诉别个,我晓得正主岭上有一块最好的草了,我没死一定牵你去吃。”

“我不去吃,你牵我崽去吃,快过年了,我有黄豆吃。你不得死。”

哦,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要是我娘还在的话,肯定会和莲婶在磨黄豆了,米黄的豆浆一直层层从石磨缝隙中流出来,马上就能变成白白的豆腐脑,放点糖,能甜到你心里去.....

“猴子,猴子,你死了吗?”“老犟牯”在牛栏里传着圈叫我。

“咪,没死。”

“猴子,今天过年了。你外婆昨天到你屋里去了,接你到她家过年,当着你叔伯面还抓破兰秀的脸,骂了你爹一个狗血喷头”。

“你吃到黄豆吗?老犟牯。”

“吃了,栏外还有几粒黄豆,你吃吧。”

我从草里钻出来,一脚踩在牛栏栓上,冰冰的。我脚一缩,从牛栏栓上掉在地上,我怕牛笑话我,抬头只看见牛摇摇了头。地上的雪水渗透我的单裤,冷,我站起来,雪水和冰碴一下漫过了我的脚背,刺骨的疼。冰里有几粒煮熟的黄豆,大得耀眼。

我要到我外婆家去。

我转过牛栏房,一股冷风吹得我打了一个寒战,我的牙床开始抖起来,我脚不敢点地,象一只脚受伤的狗,跳着走。

土地庙快到了,还有2里路就可以到外婆家了,可我的牙齿颤得哒哒响,头上都出汗了。

我走不动了,我越来越冷。

我一屁股坐在庙里的蒲丁上,把身子弯在大腿上。

我慢慢倒在蒲丁上,全身卷缩,象一只猫。

我娘来了,牵着我走过有瀑布的石板桥,我听见瀑布落下的声音啪啪响,娘变戏法从身后掏出一根油条,给我递过来……

娘,我现在是一只猫了,不吃油条了,咪。

“猴子,猴子”有人在叫我,好像是“老犟牯”的声音,又好像是爹的声音,还像是娘的声音。

“咪……”我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