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浪漫买单

张爱玲说“每一个男人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粒朱砂痣。”其实，何止男人，这话对燕也亦然。

与大多数小城市的年轻人相比，后来成了燕老公的宏华，用燕的择偶标准衡量是明显先天不足的。他来自农村，有点小小的邋遢和随意，无钱无权，除了一张大学文凭和高高大大的伟岸身子外确实无任何值得炫耀的地方。更何况，他的性格内向，木讷少言，与人不善交往。

而她就大大不同了。生于小镇长于小镇的她，名燕性如燕，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罗曼蒂克的浪漫，一双滴溜溜顾盼生情的眼睛常常穿越时光的隧道游离在想入非非里似骏马奔腾瞬间千里，又似花开迷离，情漾心田。

照说，这样的两个人，应该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不到一条路上来。也算机缘巧合，那一年的那一个雨打芭蕉的夏季，二十四岁的宏华从大学毕业，她应街道分配，两个人竟然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

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又恰是青春年华，悸动与朦胧糅合成了一首没有歌词却又满溢了梦幻的抒情曲。好动、活泼又充满了浪漫情思的她，在工作不久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发现了身边的他。他的淡定、博学、沉静和带着乡土气息的质朴的厚实，仿佛是雾气升腾里的一抹抹朝霞照亮了她前进的方向。不知不觉中，她爱上了他。

爱，一旦在心里扎下根，就会蔓延出满世界的繁华旖旎。几次风花雪月的散步，在她的眼前勾勒出的就是伊甸园里美不胜收的风景；一场《泰坦尼克号》电影，她便在心里弹奏起了爱的协奏曲。渐渐的，在那种隐隐约约的不明确的希望和憧憬里，在一种模糊的又是让人心跳耳热的幸福里，她沉醉了。

恍惚中她觉得，那个名叫宏华的男孩子，便是自己前世千年的等待。于是，恋爱不到半年，她与他结婚了。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走过了婚后最初的甜蜜后，她开始失落，开始觉得那句坟墓的话就是为她而说的。这时，她又开始留恋在宏华之前无疾而终的初恋，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抚今忆昔，她更是懊恼这一次婚姻的草率。依稀中，她感觉婚姻淹没了她伟大而缠绵的爱情，想想自己憧憬了多少回的心醉神迷的脉脉温情，难道就是这种死水微澜似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油盐酱醋柴米茶，这就是婚姻里的甜蜜芬芳？再看看那个称之为老公的男人，一结婚仿佛身上所有的闪光都如芦花般随风飞走了，而剩下的就是光秃秃的没有丝毫美感的、土得掉渣的芦苇。现在的他不懂得怜香惜玉，不懂得精致而华丽的生活。除了一味的做事就是默默的看书，话寡情淡，尤其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乡下人的劣根性让她每每总有如鲠在喉的不快。每次教育他吧，眼睛定定的看着你好像盯着天外来客，声音讷讷的，很不认同的口气，那情景仿佛活人对着画像在摩擦。她问自己，难道说这就是千百回梦想过的与之比翼双飞和相爱白头的人么？而更让她气恼的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理清所有的纷乱，竟然意外怀孕了。唉，这婚姻啊！

在浪漫与现实碰撞得焦头烂额下，气不打一处来的她恨又不是，骂又不是，只好自怨自艾。

转眼间，女儿出生了。孩子的出生在带来心灵的慰藉外更带来了一连串的麻烦和琐碎。她心里千思万想、描绘了无数次的浪漫随着孩子的出生烟消云散，代之而来的则是如江堤坍塌后滔滔奔涌的不满，她恼恨这现实与理想的巨大落差；恼恨婚姻和孩子击碎了她所有的梦想；恼恨这个家的乱；恼恨农村婆婆的唠叨和大包大揽以及一系列的不卫生、不协调；恼恨他那些与生俱来的、修正不了的坏习气和无能。在这无穷无尽的恼恨里，她急于要寻找突破，急于要再一次寻找心灵的明月光。

初恋的那位已经如风般消失在天涯尽头，如今，谁还是她能够以心相依的那一个？她很烦恼，也很彷徨。很偶然的，产后休假之后上班的她发现了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他。都说，人比人会气死人，那是个权力正炽，风头更劲的帽儿盖，也就是她办公室的一号。细心揣摩，这个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他光秃秃的前额似乎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多情而睿智，风趣而幽默，更令她心动的是他似乎对她情相近、意相属，他懂感情，懂浪漫，他愿意倾听她的苦闷和纠结，总是满心理解的为她排解郁闷，并常常深表同情的说“像你这个的小女人是应该捧着、呵护着，像花一样爱护好的。”甚至，他还不声不响的为她解决了许多她的老公所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真心真意的赞美她，推心置腹的安慰她，为她安排轻松的活，做她的靠山。

说不上是投桃报李，还是要寻找失落的浪漫。反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再见到他，她的心就会不由自主的漾动，随之便有了开水翻滚的炙热。君有情，妾有意，她和他的情感开始向着暧昧进军，不久，终于带来了肉体上不由自主的沦陷，她在还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就把自己浪漫成了他的小三。

这是一种别样的浪漫，她成了双面佳人。她把一个春风拂面的她放在他这里：没有家庭的羁绊，少了生活的诸多嘈杂，没有了恋爱时的青涩、羞怯和梦幻，每天在这个大男人刻意制造的宠溺浪漫的氛围里肆意的快乐着、幸福着，带着偷的冒险，窃的暗喜，还有一种悬在半空中飘飘欲仙的、无拘无束的浮游感。那真是令人销魂蚀骨的日子，身心轻快的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变成了蜻蜓，张着翅膀，飞舞着浪漫、享受着甜蜜，有时候又感觉自己回到了天真烂漫的从前，无拘无束、无忧无虑。与此同时，她又把另一个处心积虑的她当作了这份爱的保护神，用来守护这份梦幻般的幸福。她开始不断的说谎，她把孩子全部丢给了婆婆，她把家丢在了脑后，她的生活成了用谎话堆砌起来的艺术品，说谎成了一种需要，一种嗜好，一种乐趣，还成了一种跨越。而与之相提并进的是她忘记了家、忘记了孩子、忘记了一切。

从来好梦都易醒，何况她既过了做梦的年纪也不是做梦的时候了。就在她和那个他沉浸在拖泥带水的浪漫里不能自拔的时候，两个人在宾馆的房间里被他的老婆带着一帮子的人逮了个正着。

于是，用虚幻的情感构筑起的浪漫顷刻间灰飞烟灭。那个男人在自己老婆的那句“现在就让你选择，要她，我立马与你分道扬镳，否则的话，跨出这道门就断了这个根。”最后的时刻，那个男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从她的身上一个横跨，就慌不迭的跟着自己的老婆扬长而去了。羞愧难言的她这时候好像才想起自己也是一个有家有孩子的女人。回家后的她却在打开门扉之后见到了老公宏华留给自己的文字：不要说农村出来的男人天生就是懦弱的，就是不懂感情的，八年前，我因为爱你才接受了你的爱，正因为我们是爱走到一起的，所以，八年来，我一直以女儿、以你，为我的心灵轴心，旋转着我们的幸福和快乐。想不到八年后的今天，你以这样的形式羞辱、亵渎了我的真情和我们的婚姻。其实，一直以来，我知道你想要浪漫，我也正在一步步努力着要营造属于你我的浪漫，属于我们这个家的浪漫。想过吗？你这样的无知之行不但是你的羞耻，我的痛，更是我们孩子心灵里散不去的阴云……

看了信，她跪倒在他的面前，她在痛哭流涕里坦诚了自己的不耻，她求他再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直到此时，她似乎才恍然谁才是自己心中的明月光，似乎才真的认识自己的老公。原来，一直以来，自己所追求的浪漫只是一种无根的虚幻感觉；自己所纠结、所排斥的只是生活里的小序曲，婚姻本就是用无数的平凡来铺就未来的相濡以沫和风雨同舟的，万千的爱字抵不过现实生活里一句轻轻的“早点睡”。

然，一切还能够从头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