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前的芭蕉树

半公开的秘密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1-23 10:51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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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家门前的芭蕉树,生生不息,时常泛起生活的浪花。更感人的是舍己救人的贫民英雄,那芭蕉树似乎就是他的影子,令人心碎。小说写的不错,继续努力。

前不久,又意外的回了趟老家。我还是情不自禁的走到大伯平房的前边,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发呆。只是少了以前的满足感,多了一丝落寞,因为曾经在我的眼睛里霸占得慢慢的绿芭蕉地上只有密密麻麻的各种不知名的杂草。

老家坐落在半山坡上,我家和大伯家是连成一排的,屋前是个大场坝,场坝前面靠右边的坎下是我家的猪圈房,左边并排着大伯家喂猪的小平房。以前芭蕉群就长在两个猪圈小屋的背后。

那还是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老爸不知从哪里拿回了一株小芭蕉悄无声息的就栽在了猪圈的后边。不知过了多久,跟老妈一起起猪圈后的地里干农活,才猛然的发现这里多了一个小生命。周围的杂草都被铲得干干净净,新翻过的土壤在湿润的空气里阵阵飘香,光秃秃的地面只有一片像扇子的小绿叶孤独的站立着,在寒风里面瑟瑟发抖。我指着这个不知名的小家伙奇怪的问

“咦,妈,这是什么啊?”

老妈不屑的看了一眼。

“这是芭蕉,你老爸弄回来的,天天都来给她浇粪,翻土,对你爷爷还没这么精心呢!。”

我从来没听过“芭蕉”这个词,只发现它有个“蕉”字,连忙就问

“是香蕉吗?”

“算是吧!”

老妈又简单的回答一句。于是我便坚信它就是我曾经尝过半截的香蕉,以至于芭蕉树上结的是香蕉这个理论在我心里深深地扎根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盼着这棵小芭蕉树能快快的长大,以便我能吃到又大又香的香蕉。虽然这已经是90年代了,可在我们那个大山里是很少能吃到各种丰富的水果的,仅有的就是每家每户栽种的樱桃、李子、还有永远长不甜的橘子等常见的东西。有了这些果子做零食,乡亲们上街是从来不买水果那些奢侈品的。那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出嫁的姑姑们回娘家,因为他们总能为爷爷奶奶买些好吃的,我也总能吃到一些新鲜的东西,当然让我最回味无穷的就是那半截香蕉。

而现在家里就有这么一棵香蕉树(即芭蕉树),我一想到将来我有满满的一树香蕉可以随便我吃就直流口水,我甚至还在思考要是以后吃腻了该怎么办。想到这里,我不禁“咯咯”的笑出了声,为此,妈妈已经取笑了我好几次了。

“你就做你的梦吧!”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盼望的就是早点放学,回家跟爸爸一起为小芭蕉树刨土,除草,施肥。看着小芭蕉树一天天的成长,我的心情也随之异常的激动,每天都回味残留在记忆中的香蕉的味道,幻想自己爬到芭蕉树上摘一个个金黄黄的香蕉吃。我常常把小伙伴们拉到我的芭蕉树前一个劲的给他们炫耀,在我的蛊惑下,一个个小馋鬼已经各自私下里预定好了我能容忍的给他们的最大香蕉数量。

老爸在家呆了两个月就又要出去打工了,临走之前,他又带我去给芭蕉树施肥。施肥比较方便,因为在芭蕉树旁边十米处是猪圈的粪坑,老爸每次都是直接把粪坑里的“营养”平移到小芭蕉的根部,我也爱有事没事的给它施点肥,农村里的孩子是不会嫌弃那个能给各种庄稼带去营养的东西的。施完肥,老爸静静地站在芭蕉树前凝视着,似乎在心里默默地和它告别。在老爸的精心照料下,小芭蕉已经抽出了好些新芽,已经又原来的一片小芽增加到好几片,每一片绿叶都像一把大大的伞,下面的呈墨绿色,新抽出的呈淡淡的浅绿色,绿油油的,我奇怪的问了句

“老爸,它为什么不长树杈啊?将来我怎么爬上去摘香蕉吃啊?”

听了我的话,老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着我的头说:

“傻孩子,这是芭蕉树,不是香蕉,结出来的东西叫芭蕉,跟香蕉是不一样的。它是直着长的,当然不会分叉,你也是爬不上去的,至于怎么摘果子吗,我也没见过别人摘,只是看到他们一串串的,就像一群好兄弟手拉着手,可亲着呢!”

听了这话,我有一些失落。

“那…那这个叫芭蕉的有香蕉好吃吗?”

“当然!芭蕉比香蕉好吃多了!”

说完,老爸便领着我回家收拾行囊。

老爸还告诉我,以后要是想他了,就来看看这棵芭蕉树,它会告诉我老爸也在想着我的。

第二天老爸就走了,我又哭了。每次最伤感的就是老爸出门,因为这就意味着我可能一两年都看不到他。虽然老爸很少在家里,活儿也都是妈妈一个人在做,可是他就像有一种无形的魔力一样牵绊着家里的每一个成员,无论家里有多么苦,只要想到老爸一个人还在遥远的北方拼搏,就会有无限的动力支撑着这个贫穷的家庭继续坚持下去。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的就会去给芭蕉树施肥,我只要能想起无论多晚都去,因为我知道它需要我的照顾,就像我需要爸爸的照顾一样。有时我还会死拉硬拽着两个姐姐一起,但是他们总是催促我快一些!我总是很耐心的给他们浇粪,因为这是我和老爸的约定。

这样过去了大概半年,原来的小芭蕉已经茁壮起来,比三个我还高。浓浓的绿色覆盖在我的上头,地上已经完全看不到我的影子了,只有一把把大扇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忽然间,我看到打芭蕉树根部的旁边有两根小小的独苗,就像刚刚来到我们家时的现在的大芭蕉妈妈一样。我惊奇的走过去,摸摸它嫩绿的苗苗,又急忙的收回来,觉得手指痒痒的,心也痒痒的。在黑乎乎的夜里确认了它确实是新芭蕉之后,我迅速转身往家里跑去,冲到厨房里大声叫道:

“妈妈,妈妈,芭蕉树生孩子了,芭蕉树生孩子了!”

我在厨房里蹦蹦跳跳的,但是妈妈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就像听到我喊着饿了一样淡定。

“大晚上的,嚷嚷什么啊嚷嚷!”

我收敛住狂妄的行为肆意的对他们做了一个鬼脸,就兴高采烈的回到了我的小房间写信告诉爸爸这个值得纪念的“丰功伟绩”,然后再期待妈妈给爸爸写信,以便我的也能在信封里掠取一片小土地。

就这样,猪圈后的芭蕉树有原来的一棵小独苗逐渐长成了一个小的芭蕉群。当然老爸每一次也都能得到关于小芭蕉群的喜讯,只是可能有的时候要隔很久才能收到消息,但这已经是最及时最新鲜的了。

我以为小芭蕉就可以这样健健康康的成长,没想到厄运却无端的降临到了他们头上。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照常的跑去给他们施肥。当我走到屋后一看,两眼就愣住了。我摇摇头眨了眨眼,确实没错。黄土地上只剩下一个个被截断了的圆圆的桩子在那里默默地流着眼泪,无声的控诉着生命的悲哀。不远处躺着一堆被砍断的芭蕉杆子,紧紧地抱在一起,似乎在命运的最后也想有人陪伴。四处还散落了一些被剃过的叶片,有枯黄的也有墨绿的,横七竖八。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第一个想到了老爸,他该有多伤心啊。我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妈妈跟前,抹着纵横的眼泪抽噎着吞吞吐吐哽出两句。

“是不是你把芭蕉树砍了,是不是?”

妈妈若无其事的说道:

“我当发生了什么事,你哭哭啼啼的。大惊小怪!那芭蕉长在土里抢庄稼的营养,留着没用就砍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爸爸种的,还没结果子你就给砍了!你真是个狠心的妈妈!”

我没等她回话就跑到屋里嚎啕大哭起来,然后将这个噩耗记录在纸上告知老爸。

这件事让我伤心了很久,几天里,一放学我还是会直接奔到老地方看它们,但是直到看到那个结了疤的树桩,我才反应过来它们已经离开人世了。它们的生命还那么短。于是后来我渐渐地减少了去老地方的次数,以至于以后只有过路才会去那个伤心之地匆匆而过。

对于这件事,老爸并没有责备妈妈,在回信中也没有提到过关于芭蕉树的事,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它们。只是后来才知道他一直在埋怨自己给芭蕉树选错了家!

就这样,久而久之,我已记不得多久没去那个地方了,芭蕉树也渐渐地从我与家人的话题中被遗忘了。

不知道是在哪一天,妈妈叫我去猪圈后面把她忘记拿的锄头拿回来,走到农地边上我忽然想到很久没来了,就立在那里看那个原来有着我心爱之物的地方。忽然间,我又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杂草丛中居然有两个小芭蕉冒出了高高的头颅,正在风中飘舞着,大的比我还高!我兴奋的跑过去,抛开围在他们周围的艾蒿,在他们周围居然还有好几株小苗,只是因为没有阳光略显得畸形。我更加兴奋,将就老妈的锄头小心翼翼的将土边上的杂草连根拔起,对于在黄土地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干这点小事是很在行的。

这个喜讯让我一夜的睡不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到妈妈跟前放狠话。

“妈妈,我警告你,不准再把我的芭蕉树砍了,否则我把你地里的玉米全砍掉!不信咱试试!”

拗不过我,老妈便不再碰我的芭蕉了。我打算先不告诉爸爸这件事,等他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又像以前一样,整日忙碌在芭蕉群里了。有一天放学,我照常来到了我的老地方,却看到妈妈手里拽着一把镰刀在我的朋友身上剃着。我飞奔过去跳起来夺过她的镰刀激动地叫道:

“你答应过我不砍他们的,为什么骗我!”

妈妈看着我着急的样子笑呵呵的继续着。

“别急呀,我只是给他们修枝,这样他们才能长得更高!”

听了妈妈的话,我才将提着的心放在肚子里。因为我知道如果她一定要将他们砍掉我是阻止不了的。我学着妈妈的样子有模有样的也给他们修起枝来,于是在照顾芭蕉的任务中我又多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时间静悄悄的就溜走了,一转眼好几年过去了。中途老爸也回来看了他的这些“兄弟”好几次,看着茂密的芭蕉群像一片小森林一样霸占了整片土地,老爸的心情异常的兴奋起来。村里人也渐渐的增加了对它的关注,都感叹那株小苗苗居然可以长成一片小森林,大家都为它的坚强感到震撼。可我心里却渐渐地沉重起来,因为那么多年了,芭蕉树却从来没有结成芭蕉。虽然每年都有开花,也会长一些干巴巴的小芭蕉,但是里面是没有肉的,不久之后就又都掉了,只剩得片片厚厚的大黄花在那里开得正艳,只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有人说我们的水土不适合它生长,有的人说气候不适合它的生长。总之,种种有可能的理由大家都在饭后猜想着。但是大家都下了一个死的结论:这是一群不会结芭蕉的芭蕉树!

老爸劝我说:

“做事有的时候是不一定必须得到好的结果的,我们要看到奋斗过程中一路的风景!”

老爸虽然是农民出生,但也是高中文凭,所以他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我是不足为奇的。于是我渐渐地放下了芭蕉树不结果的心理包袱,对他的茂盛更加感到产生了崇敬之情!

又是好几年过去了,芭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芭蕉果也总是长不大就夭折了。

那是我上初中的某年夏末,干完了活就和老爸躲到芭蕉树下乘凉。茂密的芭蕉林透着股股凉意,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刻意的到林子里歇凉,因为他靠近我们那个“营养丰富”的某坑里,所以只有在干活的时候才借它乘凉。老爸在去年就不打算出去闯了,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干农活。我和老爸谈了很多,谈了我的小时候,谈了芭蕉树的小时候。说着,老爸就抬起头像想到了什么难以放下的往事一样巡视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芭蕉树。忽然间,老爸猛地站了起来,抬起头慌忙的在林子里窜来窜去,还“咯咯”的笑着,我还从来没见过老爸像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我顺着老爸的眼光跟着窜起来。在高高的芭蕉树被枯叶遮住的地方,隐隐的有许多黄中带绿的类似香蕉的东西倒挂着,只是比香蕉小很多。正如父亲说的一样,他们像一群兄弟一样紧紧地串连在一起,安静的睡着。

我的心跟着起伏起来。

“爸,看,芭蕉熟了,你的芭蕉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应该是父亲最难熬的吧。他每天要到芭蕉林里徘徊好几遍,焦急的望望头顶,再转上几圈,然后又满足的踱回来向我报告。

“好,很好,芭蕉又黄了一些!”

终于,树上的芭蕉中有好几串都被秋风染成了金黄色。

老爸驾着梯子跑到树下一串一串的把他们割下拖回家。一个个大的小的参差不齐,但是都显得精力充沛。成熟的他们比香蕉小很多,黄橙橙的色彩中带有褐色的斑点,横断面接近圆形。虽然我已经吃过很多了香蕉了,但是面对这金黄的诱惑,我忍不住的掰下一个就要往嘴里送。老爸一把抓过我手中的芭蕉。

“现在不能吃!”

“为什么?”

老爸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便回复了脸色,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因为他它还没有熟透,还要沃(就是放在谷堆里存放)上几天才行。”于是,他把所有的芭蕉都搬到家里那张空床上用厚厚的稻谷草覆盖着。

几天以后,老爸翻开谷草,把所有的芭蕉搬到堂屋里,严肃的掰下一串放在盘子里,拿到场坝边上,再点上了三根香,两个蜡烛,把放在地上的纸钱一张张分开点燃,跪在一旁小声地嘀咕着:“兄弟,吃吧,我给你送来了你最爱的芭蕉!”

祭奠完这个对于我来说是个陌生的人之后,老爸才回到屋中。对我们说:“来吧,孩子们,尝尝老爸的‘兄弟’!”

小芭蕉的肉色是白的,纯洁可爱的样子,直叫人想流口水。吃在嘴里甜甜的,滑滑的,细细腻腻的。像老爸说的一样,比香蕉更好吃,只是吃完回味起来有那么一些酸酸的感觉。

过足了嘴瘾,老爸叫我和姐姐们把所有的芭蕉分发给左邻右舍,只留下半串给家里,我也就实现了几年前给小伙伴们许下的承诺。

那一年以后,芭蕉树的果实没有再成熟过,就像以前一样,长到一半就干了。后来我们搬家了,地送给了隔壁的幺爷爷耕种,几年以后,他把所有的芭蕉连根拔起了,就像我以前消灭杂草一样。

后来老爸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这是他永远不想提起的伤痛。他说,在他刚去沈阳闯荡的时候,四处碰壁,带去的钱早已用完了,正当他绝望之际,一个陌生人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那天,身无分文的他驮着一个包袱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几天的疲惫早已使他心力憔悴了,他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就倒头大睡起来。正当他睡得香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把他叫醒了。

“诶,诶,兄弟,醒醒,大冷天的怎么睡着啊?”

他把老爸带回了自己的家,还给了他热腾腾的饭菜吃。从此以后,老爸好长一段时间一直住在他们家。男子还将他介绍到附近的工地上工作。也就是因为这份工作,爸爸的救命恩人失去了他最宝贵的生命。

那是一个周末,男子照常来给父亲送饭。那天,他们在工地上有说有笑,他也给父亲讲了有关于他艰难的创业过程。他是一个孤儿,至今还没有娶亲。他说他要积蓄足够的财产才会娶亲,因为他怕自己给不了对方幸福。他还告诉父亲,他之所以帮助他是因为他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他同情这样的人。他已经帮了好些人了,只是只有父亲跟他的关系最好。正说着,突然间,从十几层高的楼上直接坠下来一个铁罐子。那时男子正抬头仰望着天空感叹。当他看到那个罐子就在父亲头上迅速地下坠时,他什么也没有思考,一下子扑过去,用了力把老爸推开,老爸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闪躲的他就在那个铁罐子下面结束了生命。

老爸说,他这个朋友最爱吃的就是芭蕉。他到他家吃的第一样食物也是芭蕉。

我站在大伯家的平房上,望着杂草在翩翩起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芭蕉林在风中摇曳着丰腴的身姿,也似乎看到了舍己救人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