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圣仙湖

一

蓝山咖啡厅里，我与男友洛川、小伍正听着音乐小口小口慢慢品尝着极品蓝山咖啡。黑子像风一下卷进来，一屁股坐在我们对面，抢过小伍的大半杯咖啡，仰起头喝了个底朝天。

小伍呆了半天，怪叫一声，扑过去使劲去掐黑子粗的像小腿的脖子，黑子自然不肯，俩人扭成了一团。

对于眼前这场每天都会上演的“闹剧”，我眼睛也没抬一下，偎在洛川的臂弯里，就着他的手，吃着香甜的草莓蛋糕。蓝山咖啡的师傅还真不是吹的，蛋糕好吃得像皇宫里娘娘吃的。

两块蛋糕下肚，黑子和小伍已是两败俱伤，像死牛一样瘫在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

洛川又喂我喝了口咖啡，问我明天干啥？

黑子猛然跳起来，从他那个皱巴巴脏的看不清颜色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纸，宝贝一样放在桌子上。我们三颗好奇脑袋都凑了过去。

几张已经泛黄粗糙的纸张，第一页居中几个红色大字“红仙圣湖”，下面一长串字大概便是这红仙圣湖的简介；字的下面，一幅图画像磁铁一样吸着了我的眼光。淡淡晨曦中，一汪淡红色的湖水静如处子，湖面上散布着几十株一种像向日葵一样植物，一条窄窄的栈道，蜿蜒伸向远方层层云雾中。

画面很美很美！美得我多看了几眼，心便沉闷不已，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不能大口喘气。

黑子指着栈道的尽头，那层层云雾中，小声说：“据说这里是个小岛，有宝藏哟！”

我们三个都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宝藏？是武功秘笈呢，还是黄金珠宝？！

黑子见我们不信，着急了，“这是我从“鬼见愁”那儿偷来的，他像宝贝一样藏在了三个盒子里。”

我们一听到“鬼见愁”几个字，便收起了玩笑。想起黑子的三叔“鬼见愁”那张犹如白无常般的鬼脸，想起他那些层出不穷的鬼法子，不禁抖了抖。黑子的话是一万字也不能相信一字，“鬼见愁”是一个字要当作两个字来信。

黑子见我们来了兴趣，说：“怎么样，哥们，反正也是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去逛逛？”

“我听洛川和冰冰的。”小伍说。

“冰冰，洛川，寻到了宝，你们今年就能结婚了哟！”黑子向我抛来了一块我做梦都想要的美玉。

我笑望着洛川，洛川含笑看我。

黑子兴奋地伸出他那只黑呼呼的“熊掌”，小伍覆上，随后是洛川，再后，是我的。

“为了宝藏！”黑子说。

“为了青春！”小伍说。

“为了美人！”洛川说。

“为了爱情！”我说。

二

我们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在我脑袋都晕得分不清南北的时候，才下了车。顶着晚霞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小路，当天边最后一点亮光也被黑暗吞噬后，领队黑子才意气风发地挥挥手：就地休息，埋锅造饭。

因为晕车，我什么也不想吃，看洛川搭起了帐蓬，我便穿进了睡袋里，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到了红仙圣湖边，那像向日葵一样的植物正在湖里跳舞，跳着跳着，湖水越来越红，红得像血液，那些向日葵忽然长了尖利的牙，向我扑来……

“冰冰，冰冰……”

我大汗淋漓睁开眼，洛川搂着我，正关心地看着我。

“做恶梦了？”他抚过我额前一绺湿发，勾在耳后。

我点头，随即忐忑不安地搂紧他，“洛川，我们回了吧！这红仙圣湖，我总觉得透着邪。”

“你别被鬼见愁给吓怕了，这个世界是讲科学的，哪有那么多的邪门歪道。”

“可是……”

“冰冰！洛川，你们快出来看！”帐蓬外传来黑子惊奇的大叫声，伴随着小伍的啧啧惊叹声。

我和洛川迅速钻出了帐蓬。淡淡晨雾中，红仙圣湖美得像个仙子一样悄然呈现在我们面前。淡红色的湖水，湖中窄窄的栈道，奇怪耸立的向日葵花，以及远处云雾中半遮半掩的小岛，像梦一样迷惑着我们。

昨晚，原来我们便是宿在红仙圣湖边。

黑子收拾好行装，率先跳上湖面的栈道，用力扭扭，再使劲蹦了蹦。

“小伍，洛川，冰冰，快来！挺结实的，没问题，我们要赶在别人到之间快点寻到宝藏。”

黑子兴奋的对天狂叫几声，又对着我们做了几个孙猴子的鬼脸，我们笑骂着也踏上了栈道，除了有些轻微的晃动，果然很结实。也不知是谁费了这么大功夫弄的。

我边走边说：“黑子，可能你要失望了，这岛里没宝藏，如果有的话，谁会傻得修条路来专等别人偷。”

“也许天下还真有这样的傻瓜！宝藏太多了，不忍心吃独食，便修条路来救济一下我们这种穷人。”

黑子倒退着走，一边眉飞色舞的和我们讲话。我真担心，他一不小心退到了湖里，喂了鱼。

天边亮了起来，隐隐泛着红光，映着湖水有些娇艳的红。太阳要出来了。

我腹中忽然有些疼痛，许是昨日午时在路边那个苍蝇馆子用了不干净的食物了。强忍着，又走了十几步，疼得蹲下了身。

洛川快步走到我身边，问了缘由，指了指左边临空搭建的小木屋，说：“或许那里有卫生间。”

我点了头，在洛川的搀扶下，走到小木屋跟前，上了十几级木阶，到了木屋里。

木屋很是陈旧，看来修建年代已久远，没有门，窗子也是个空架子，空荡荡的四处透着风。

居然还真的让我找到“卫生间”。所谓的“卫生间”，也只不过是角落里抽去了一块木板，下面是波光荡漾的红仙圣胡。哈，我也算是为红仙圣湖的鱼虾们施了一次肥了。

解决了生理大问题，我倚着窗，远眺。

太阳已露出了大半张脸，红仙圣湖在阳光的照耀下，红得像血液。湖面波浪起伏，向日葵轻轻摇曳，浪花涌向了栈道，涌向黑子倒退的脚。

这情景，怎么像梦里......

我打了个寒噤，心底的不安像红仙圣湖的波涛——汹涌澎湃。

“黑子——”我叫。

黑子笑嘻嘻地看着我，他的笑脸莫名地让心里一酸。

我还来不及说话，黑子身后，几米远，浪涛自湖中突兀升起，升至半空，由慢到快旋转着，汇成一个像龙卷风一样的巨大漩涡，像箭一样猛烈向黑子扑过去。

“啊——”我尖叫。

“黑子——”洛川。

“小心——”小伍。

黑子惊慌回头，巨浪已经到了跟前，瞬间便将黑子吞噬。

巨浪慢慢平息，渐渐平行于湖面，一朵娇艳的向日葵，由湖中缓缓升起，静静立于湖面。

我呆了。

木梯上的洛川呆了。

不远处，小伍像雕像一样静静定在窄小的栈道上，身后，向日葵拼命摇摆着细如竹竿的身子，金黄色面庞上涌出红色的液体。

向日葵难道在哭？

我疑惑地看向洛川，他也正纳闷地看着我。随即我们眉头一紧，慌忙看向小伍。

红仙圣湖的波浪涌向了他的脚面……

向日葵花随着波涛疯狂摇摆，犹如地狱里群魔正在乱舞。

湖心，红色浪涛缓缓升高，掀起巨大浪潮，毫不迟疑，铺天盖地向小伍扑过来……

我大叫：“小伍——”

小伍猛然惊醒，惶恐地倒退几步，向木屋飞奔。

洛川急下了几级木梯，向奔跑的小伍伸长了手臂。

“小伍！快！快！”

眼看着小伍的脚就要迈上木梯，眼看着洛川的手指就要握住小伍的手指。

红色的巨浪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怪兽，向拼力奔跑的小伍张开了殷红的大嘴巴……

一切平静后，湖面上开出妖娆的向日葵。

黑子……

小伍……

我凄然跪地，想起了在蓝山咖啡厅里，四人一起对旅途的憧憬；想起了黑子憨厚的脸，小伍调皮的样子；想起了四人一起嬉戏张扬的岁月；想起了眼前犹如恶梦的一幕……

我的心痛得窒息。

洛川跌跌撞撞爬上木屋，紧紧地拥住我。我的眼泪滂沱如雨。

三

夜——漆黑的夜，无一颗星，天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开始静得胆战心惊。半夜，湖面荡起哀切的哭声，起初只是几人小声啜泣，后来，一群人哭得撕心裂肺。风大了起来，吹得木屋吱吱乱响摇摇晃晃，仿佛在下一秒便轰然倒塌。

我惊叫着，战战兢兢地紧靠木屋，不停掉眼泪，脑子里重复闪现着巨浪吞噬黑子和小伍的镜头，觉得木屋的下面，有一只狰狞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

“冰冰，别怕！别怕！你还有我！还有我……”

洛川低声唤着我的名字，冰冷的嘴唇轻轻吻去我脸上的泪珠，手掌不停安抚着我的背。我在他的呢喃和爱抚中渐渐平息，像溺水的人终于抱了块木头。的确，我怕什么？我还有他呀！即便是入了地狱，他也在我身边。

第二日，我和洛川强提起精神，勉强吃了些干粮，小口喝了些旷泉水。木屋虽然在一夜急风中坚持了下来，却是今时不知明日事，来时的路一眼便能望到，却遥如天涯。脚下娇艳邪魅的红仙圣湖，似妖魔鬼怪，让我们多看一眼也会寒战。

第三日，我和洛川开始为一块蛋糕互相撒着小谎，最终是他用了蛮力，硬塞进了我的嘴里，我流着泪吞下，余光里洛川正咽着口水。

午后，我靠在洛川的肩上正思索怎样才能说服他吃下最后一块蛋糕。洛川突然捧过我的脸，神情庄严、慎重。

“冰冰，我观察了几天，红仙圣湖在早上太阳未升起时最为平静，所以，明天早上……”

“想都没别想！”我打断了他的话。

“冰冰，别耍性子！试一下，也许会有生路，不试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乖乖听话，明天天不亮我便尝试一下，如果成功了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了。”

“可如果你出了事……”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靠着木屋的头痛苦的用力撞了撞。因为太用力木板被撞开了，一个手掌大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洛川拣起本子翻开，看了半晌，眉眼渐渐明朗。

我刚要把头凑过去，洛川合上本子上兴奋地说：“冰冰，我们有救了！”他见我脸上现出疑惑，扬了扬笔记本又说：“这个本子是一个像我们一样寻宝的人留下的笔记。他说，他们一行五人四个全藏身湖里，唯有他因为奇怪木屋的构造，上来一看究竟才逃出了灾难。住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红仙圣湖逃生的秘密，和我想的一样，唯一的机会是在清晨太阳未升起时。他嘱咐，在走栈道的时候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能让湖水湿了脚，否则，还是会有危险。”

“那个人逃出去了？”我问。

“不知道。”洛川黯然地说，“他在笔记本中说，不能让同伴枉死，在某个清晨，他依旧去了岛上，如果顺利寻到了宝藏，想全部交给同伴的家人。若是他没命逃出来，也希望留下这个笔记本能让被困于此的人早日逃生。”

据我所知，红仙圣湖世人所知甚少，那个岛上寻宝之人……

我和洛川对看了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那个人不知道，其实他能好好活着，便是对同伴最大的安慰，至于宝藏——没了生命，即便堆积了天下所有的财富也是枉然。

第四日，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洛川便拉着我下了木梯。红仙圣仙湖如我们来时那样，平静无波。我们小心地走在栈道上。虽然，此时的红仙圣湖是平静、安宁的，但我们依旧不敢大意，走得十分缓慢，小心避免双脚沾到了湖水。500米的路程我们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湖岸近在眼前。终于逃出来了！

我得意地挥了挥手，背包落在了栈道上。

“别拣了，逃命要紧。”

洛川拉着我的手脚步不停地向岸边走去。

要到岸边时，我执意转身，“不行，背包里有我们四人的合照，我不能把黑子和小伍留在这里。”

洛川先推我上岸，自己毅然转身，折回去拣背包。

天边现出了红光，平静的红仙圣湖漾起微澜，荡得我的心里跳得慌乱，眼光死死盯着洛川小心翼翼摇摇晃晃的身影。

洛川拣起背包，看着越来越亮的东边，脚下小心地避开缓缓晃动的红仙圣湖水，脚步迈得有些零乱的快。

一不小心，几点湖水溅到了他右脚上，波涛涌得疯狂起来，左脚，湿了一大片。反正已经湿了，洛川顾不得那么多，索性放开脚步急切奔跑起来。

湖中，小屋处，掀起了十米巨浪，箭一样射向洛川。

“洛川——天啦！”我吓得魂飞魄散。

五步、四步、三步……

巨浪在洛川身后旋转成了漩涡，眼看便扑向洛川。

千钧一发，洛川纵身向前用力一扑，跌倒在了岸上。

巨浪在空中扭转了360度，缓缓向湖心平息，最后溶入红仙圣湖的起伏荡漾的波涛中。

我踉踉跄跄奔过去，扶起洛川，退到了离红仙圣湖十几米远的安全地带，抱紧失而复得的他嚎啕大哭。

四

湖岸，两顶黑色小帐篷在阳光中落寞耸立。

我踉踉跄跄走过去，在黑子和小伍的帐篷前停住了脚步。

那一天清晨，小伍站在这，黑子在他旁边，意气风发地指着红圣仙湖，对着我和洛川大声说：“冰冰，洛川。这就是我们的宝藏。”

而今，话语犹在耳边，你们去了哪儿？

黑子，小伍，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啊！第二天睁开眼，你们又在我身边打闹。

为什么要去寻宝，真是笨啊！这世上还有什么宝贝能比得上各自的生命，比得上我们十多年的情谊。人啊，为什么在得到的时候总是轻易错过，失去了才知道是心中宝掌中珠！

我心中悲痛万分，哭倒在地。

洛川扶起我，静立片刻对我说：“冰冰，我去办点事，你不要乱跑，在帐篷里先休息一下。”

他怕我触景伤情，欲把我扶进我和他的帐篷里休息。我却执意进了小伍和黑子的帐篷，钻进他们共用的睡袋，熟悉的气味刺得我泪如雨下。我贪婪得用力吸取，只到鼻子里、脑子里、五脏六腑中全是黑子和小伍的味道。

黑子，小伍，你们回来好吗？

我哭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时，洛川回来了，他不顾我的狼狈，扶着我固执地把我带帐篷外。

“冰冰，小伍和黑子不会白死的。”

他在满天金灿灿的阳光中我坚定一笑后，提起一个塑料桶走到了红圣仙湖边。

我心里依稀明白他要做什么，抿紧嘴角，跟了过去。

洛川绕着湖把汽油慢慢倒入红圣仙湖中。湖水红得炫目，波浪起伏，汹涌翻滚。那晚阴森森恐怖的啼哭声、怪叫声骤然响起，向日葵疯狂摇摆。

洛川点燃一个红色的蜡烛递给我，自己又迅速点上另一只。我们相视一笑，齐齐抛向红圣仙湖。

火冲天燃起，整个红圣仙湖顷刻烧成一片火海。我从包里掏出那几张已被我握得皱成一团的图片，撕得粉碎，抛向一片火海中。

小伍，黑子，你们安息吧。红圣仙湖烧起来了，栈道断了，木屋倒了，向日葵在火光中湮灭了，宝藏没了，它再也不会害人了。

一切都结束了！

洛川拥紧我，吻着我的眉眼，大声说：“冰冰，我们回家吧！”

我用力点头，把那张洛川拼着性命拣来的合照紧捂在胸口。

黑子，小伍，咱们回家了。

我们在漫天火光中毅然转身，坚定地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