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鸡蛋饼

小小的鸡蛋煎饼，散发着香葱和鸡蛋特有的香味，从童年那个秋天的午后，穿过时光的河流，来到她面前。秀静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因为它无关亲情、友情、爱情，也说不上感动，却在记忆的深处执拗地闪烁着，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扑鼻地走近她。每当这个时候，秀静都要呆呆地坐上一阵，思绪穿越时空，沉浸在那个阳光散漫的秋日午后。

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前的大石头上，坐着两个孩子。男孩十一二岁，一脸的倔强和落寞；女孩七八岁的模样，脸色凝重，眼神忧伤，明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脚下的石子，间或抬头看看前面被光秃秃的树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的天空。男孩也仰脸望着天空，他们既不看对方也不说话。语言苍白空洞，很多时候并不能完全表达人们的想法。午后淡淡的阳光轻描淡写地照耀着，在这个有些微凉的深秋的午后，两个孩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呆呆地坐着。没有大人的走动，没有其他孩子的嬉闹，也没有牲畜的嘶叫，连一只小猫小狗也没有，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们两，空寂、荒凉，他们像被遗弃在一个荒岛上。男孩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妈妈几年前因病撒手而去，临死时紧紧抓着他的手；父亲是个憨厚的老实人，每天只知道在地里忙碌；待他像妈妈一样的姐姐被人欺负，被迫远嫁他乡，他父亲竟然没揪出那个孬种来。他们家因此被村里人看不起，连同龄的孩子也不愿跟他玩，哥哥受不了这种歧视，也远走他乡。他孤单，绝望，也不想读书，每天除了在田里帮父亲的忙，就是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发呆。那天，一个小女孩不声不响地坐在他身边，默默地陪他坐了半天。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站起身说，你等着，我给你做一个鸡蛋煎饼。女孩安静地坐着，没有应声。关于男孩家，她从大人的闲谈里听说一些，小小的心灵疼痛地战抖着，悲天悯人地为这个男孩伤感着。其实他们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但她却为这个男孩暗暗伤心了很久。那天她从男孩家的门前走过，秋天的午后很冷清，男孩孤单地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也没什么话说，只是和他一起望望天，看看地。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男孩的声音，鸡蛋煎饼做好了，快来吃。金黄色的鸡蛋煎饼盛在盘子里，端到她面前。鸡蛋煎饼有盘子大小，圆圆的像天上初升的月亮；薄薄的很均匀，油光闪亮，热气腾腾地冒着烟，散发着香葱和鸡蛋的诱人香味。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当时的农村可是奢侈品，只有来了贵客才会这样招待。女孩望着男孩，男孩把一双筷子递到她手上，扑鼻的香味让人无法拒绝，她接过筷子吃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鸡蛋煎饼。在那个简陋的厨房里，用那个又黑又大的铁锅，小小年龄的他是怎么做出这么玲珑剔透而又美味可口的的煎饼？她不善发问，他也不善回答。只是在那个秋天清凉的下午，两个孤单的孩子在默默无言的相伴中，在鸡蛋煎饼诱人的香气里得到了慰藉和坚强成长的力量。

如果说人生是一条有长度的线，那个秋天的下午是他们人生中仅有的一个交点，他们的心第一次靠得那么近，但这足以温暖以后那些凄冷无依的时光。后来有一天，男孩的父亲吐血死了，只剩下男孩一个人。女孩想去安慰，但隔着那么多人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她无法走近。他姐姐回来奔丧，把他带走了。没见他最后一面，女孩遗憾惆怅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那些伤感和惆怅慢慢消失，变成回忆的时候，他回来了。女孩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高中女生，更加的内敛文静。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这里已没有他的亲人，或许他只是想看看他童年成长的地方。那天女孩放假回来，正巧看见他走向他以前的家，已经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已经无法再住人了，他还是走了进去。在进去前，他回过头，女孩看见了他的脸。他长大长高了许多，相貌俊朗，微卷的头发，看起来生机勃勃，眼神有些桀骜不驯，虽然变化这么多，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她内心是欣喜的，她想说，你回来了，看到你这样我很开心。但隔着周围的许多目光，她只能站在原地。他也望着她，她不知道他是否认出自己，但他健康，快乐就已经足够了。人生的旅途中和许多人擦身而过，一转身就成永别，但那一瞬间的理解和温暖却让人一生难忘。

如今他早已散落在茫茫人海中，无从辨识，但那鸡蛋煎饼的香味却让人无法忘记。秀静现在也常常做这种香葱鸡蛋煎饼，金黄色的鸡蛋饼散发着香葱和鸡蛋的诱人香味，让人垂涎欲滴。但她是用小煎锅做的，她也力图做得薄而均匀，但不是每次都成功。每当这个时候，秀静就有些惭愧，他一个孩子，是怎么做出那么漂亮好吃的鸡蛋煎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