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不过岗的“老人家”
这篇小说取胜于两点,一是场景描写生动感人,喝酒场面,拼酒场景,诈尸情形,写得逼真;二是,故事情节的曲折性,小说一个一个场景的出现,逐渐把故事推向诈尸的高潮。小说在不经意的故事叙述中,写出了值得我们思考的人生主题,人究竟应该怎样活?
这是一个“酒鬼”的故事,平淡无奇,却因一件事难忘的痛心的后悔不已的往事,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话说,知青大返城那会儿,姚宁不知是没路子,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反正没赶上大潮流,仍然留在北大荒,在农场当职工,整天与土坷垃打交道,一干就是许多年。
19岁那一年,姚宁高中刚毕业,就响应国家号召,积极报名上山下乡,从省城千里迢迢地来到了广袤的黑土地旗拉布尔康国营农场,算是资深的老三届了。
姚宁为人忠厚老实,不善言语。自从下放当了知青以后,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认真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广阔天地里干革命。他不但口碑很好,还会干一手好农活,而且一干就是十多年,并当上了二分场的指导员。他出身工人阶级家庭,属“红海洋”家庭类,政治上绝对没问题,可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竟然孓然一身。既然政治可靠,工作踏实,人缘又好,为什么不成个家呢?说来也很简单,就是人长的太困难了,又嗜酒如命。他不是不想成个家,有知青,有职工,也有附近村里的大姑娘,都与他相过面,怎么说也有一个班。人家并不嫌他又黑又老,都知道他人品没问题,但就是受不了他天天要喝酒的嗜好,大姑娘们都被他熏跑了。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没信心了,习惯于三个饱一个倒,没人管,谁也不牵挂,倒落得个快活似神仙。
正是因为他有这种嗜酒如命的毛病,还真闹出不少笑话。
有一次,省农垦下来几位干部,视察基层工作。那时,当干部的形象好,下乡有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良好作风。这不,一行人在场长的陪同下,坐着马车,一连跑了几个分场,最后在二分场落了脚。晚上,姚宁为领导们接风洗尘,菜是自己长的,猪羊鸡鸭是自己养的,红高梁酒老白干也是自己酿的。盛情难却,何况又是在自家,领导们只好入乡随俗了。
北方人粗广豪放,说话直来直去,做事也很认真,说干就干。饮酒不习惯用小杯子,倒起来麻烦,喝下去就好像没喝。他们习惯用瓷碗,干起来痛快。
热腾腾的土菜上了一大桌,场长致词后,大家就“砰砰”地相互碰起了大碗,氛围融洽,有说有笑的。
崔处长喝下半碗红高梁老白干后,对姚宁说道:老人家,你们二分场管理得不错嘛,快赶上共产主义啦,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讲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土酒土菜很有特色,在省局可是享受不到哟。来,我敬你老人家一杯,感谢你们的盛情招待。说完,碗底朝天。
姚宁受宠若惊的站了起来,急切地说:不不不,领导千万别叫我老人家,我不够资格,我才……
姚指导员,解释什么?还不赶快干了这碗酒,难得崔处长高兴。场长抢了姚宁的话头指示道。
只见姚宁仰起了脖子,喉龙节好像没动,一大碗老白干就“吱溜”一下进了肚。
哈……老人家海量啊。崔处长佩服的说。
姚宁傻笑,笑得脸上的黑褶子像刷子刷过似的,密密麻麻,泥塑造型。只见他拿过酒桶斟上酒,端起大碗,感慨地说:尊敬的各位领导,您们在百忙之中,千里迢迢地来到我们基层,实在是辛苦了。我代表二分场全体干部职工,敬各位领导每人一碗,以表达我们的心意。崔处长,属下先回敬您一碗。
好,老人家爽快,咱们干!崔处长也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一碗酒是下肚子,不一会儿就被人扶下去了。
其他几位随从也被姚宁一一拿下,东倒西歪,很是狼狈。可姚宁却精神焕发,岿然不动。
场长傻了眼,责怪道:小姚,你打擂台赛呐,点到为止就行了。你看你,把领导都喝趴下了,影响多不好。
场长,咱北大荒人实诚,不玩虚的,有来无往非礼也。再说了,领导叫我老人家,我不喝对不起领导,我总不能叫你老人家上阵吧,我这是丢卒保车呀。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保我这个老朽有屁用。唉,责怪你也不公平,都怪你这张脸惹了麻烦。什么老人家!你知道吗?人家崔处长今年快60岁了。
场长,脸是爹妈给的,酒量是自己给的,客是你让我陪的,这有什么错?您老人家要是没喝好,咱爷俩再来两碗。
瞧你虎不拉叽的样子,沾上酒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你跟我这老头子较什么劲。得得得,散伙吧。
从此,姚宁的名字没人叫了,大家都叫他老人家。他这个老人家在酒桌上经常被人抬得高高的,知道的人开开心罢了,不知道的人频频举杯敬长辈,十有八九败下阵来。他才不管呢,别人爱怎么叫都成,只要有酒喝。
姚宁干起工作来那可没话说,有条不紊,拼命三郎,老黄牛,怎么形容都可以,大家公认。可他在这一带喝酒出了名,谁也没见他醉过,就好像万里长城永不倒。因此,他又得了一个雅号——酒圣。
姚宁的爷爷非常疼爱孙子,扛着半条命来农场陪伴他,并再三动员他回省城找份工作,也好了却自己的心愿。场部也催办这件事,并积极想办法帮他联系工作。可姚宁就好像王八吃称砣——铁了心,就是没有回城的打算。
祖孙俩就这么干耗着,一耗就是一个春秋,谁也说服不了谁。爷爷没法子,索性久住沙家浜不走了,当起了老妈子,给孙子缝补浆洗,烧饭做菜,看家护院。
姚宁这个人没什么其他爱好,业余时间尽想着喝酒了。如果他说酒肉朋友多,那倒有点不公平,很多人就是奔着他的为人和酒量来的,以酒会友。这不,就连农场附近的生产队的哥们也是姚宁的酒友。姚宁绝对能与贫下中农们打成一片,大家也都愿和这位老三届交朋友。
有一天,马队长派人捎来口信,请姚宁到镇上图门烧烤店赴宴。姚宁二话没说,人家前脚走,他后脚就到了。
姚指导员,您得了一个酒圣的大名,弟兄们为你高兴,红高梁也为你自豪。今天我们哥几个凑份子,请您赏光来切搓酒艺,您千万别保守,就算带几个徒弟吧。马队长说。
马队长,咱们都是老朋友了,谁跟谁呀?说吧,是一起上,还是单兵教练?
老人家,我们每人先敬您一杯,仅仅一小杯而已,拜个师行不?尖嘴猴说。
那不成,7对1,那不是群狼欺犬吗?要干就一起干,这样才公平。老憨头说。
姚宁明白了,这帮兄弟今天是给我摆鸿门宴呐,他们与我切磋酒艺是假,想夺我酒圣大名是真。好吧,既来之,则安之,要喝一起喝,谁不行了谁狗熊。
马队长,我姚宁虽然是知青,可你们对我情深意厚,没拿我当外人。承蒙你们哥几个瞧得起我,凑份子请我。这样吧,咱们不必分什么高低,友情为重。我建议,今天不用大碗喝,那样没意思,三下五除二就结束战斗了,咱们用小酒盅,一盅一盅来,一起干,谁不行了举个手投降,钻一次桌子就行了。咱们玩得是个热闹,凡事不可太认真。另外,这红高梁老白干是我们分场产的,告诉店小二一声,酒钱就不必算了,改日我多送他一桶得了。各位兄弟,这样行不?
马队长眉头一皱,道:行,就这么着吧。
八仙大桌,八位大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一桌人,“七匹狼”和“一条犬”开始较真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四斤酒没了。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又四斤酒没了。
这时,兼任“裁判长”的马队长,非常认真的数了几遍人头,数来数去少了“三匹狼。”
老马,别数了,桌子底下有三个呢。姚宁不屑一顾地提示道。
他妈的,这三个小子不经折腾,才第二轮就趴窝了,真没尿性。马队长骂道。
姚宁见状接茬说:“哥们,还干吗?”
那当然,胜负还未见分晓嘛。膀大腰圆说话如雷的王老五说。
王老五,你乍呼个啥,斟酒!马队长不满地说。
现在是“四匹狼”战“一条犬”了。
喝酒的速度显然慢了,每喝一口,就像在喝苦药,个个吱牙裂嘴的,但没人举手投降,谁都不想钻桌子。钻桌子怎么了?在北方钻桌子和钻人家裤裆是同义词。
这第三轮还没结束呢,“裁判长”也不用数人头了,因为桌子上只剩下三个人,酒圣和马队长、王老五。
马队长,我看今天休战吧,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姚宁劝道。
哪能——能呢,我——我可是把生产队的能——能人都划拉出来了,我——我决心战斗到——到最后一刻。哈哈哈,痛快,真他妈的痛快。马队长语无论次地说道。
王老五也不示弱,大舌头都硬了,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有一个字说的非常清楚:干!
姚宁这下来神了,建议道:马队长,时间不早了,咱们换大碗,你们2对1,十分钟内见分晓,行不?
好,换……换大碗。马队长应道。
王老五,大哥先敬你一碗。
好!干!
王老五一口闷下一碗,动作倒挺麻利,可不到半分钟,他口若喷泉,把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眼皮一搭拉,一头趴在桌子上,到苏州去了。
这时,姚宁的眼神也不行了,刚才明明是两个人与自己对阵,已经趴下一个了,怎么对面还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马——马队长,你——你再数一下,现——现在桌上还有几个人。
马队长傻笑道:哈哈,就——就咱哥俩了,他们全都——都嘎嘣了。
噢,桌上还有人活着呀,还——还干吗?
喝,本队长决心与酒圣切磋到底。
听到“酒圣”二字,姚宁横下一条心,端起碗一饮而尽。
马队长也不示弱,干是干了,全让脖子喝了。
姚宁心想,今天真邪门了,这马队长怎么到现在还不倒呢?
两人又满上了,还是姚宁先闷了。
这时,马队长颤抖着双手又端起了大碗,还没等碗到嘴边呢,连人带碗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在桌子底下不断地叨咕:他妈的,都是孬种,没用的东西,来,快都起来干,干他一醉方休。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小,最后也上苏州去了。
姚宁足足喝下了两斤半红高梁老白干,显然也喝高了。但他内心得意的很。哼!想算计我,没门!我是谁?对了,我是谁?此时他好像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店里的一个伙计把姚宁一直送到家,刚到家门口,他就说:别送了,我不是自己走回来了吗?
店伙计完成了任务,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夜阑人静,叫唤一天的青蛙都入睡了。姚宁推开门,一脚跨了进去,摸了半天打开了灯。他在外屋看见爷爷睡在坑上,就嘟嘟嚷嚷自言自语:爷爷,你老人家怎么睡到我的坑上了?来来来,我抱你回里屋去睡,外屋凉。
姚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抱带扛地把爷爷搬到了里屋,然后带好房门到了外屋,一头倒在炕上呼呼大睡。他真是喝糊涂了,爷爷本来就睡在外屋。
第二天下午,有人来找姚宁的爷爷聊天,喊了半天没人吭气。来人进屋一瞧,炕上躺着一个满脸无血色的人,老爷子寿终正寝了。
邻居们听说姚宁的爷爷去世了,立即来了一帮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遗体送到了殡仪馆。
场长得到消息,直奔殡仪馆。
生产队的人,也有不少赶到了殡仪馆。
还有许多与姚宁要好的朋友也赶到了殡仪馆。
他们都佩服老爷子,都这么大岁数了,不在省城享清福,偏偏来条件差的农场来陪孙子,精神可嘉。
殡仪馆追悼大厅挤了不少人,就等姚宁来,可派出去的人都说找不到他,急得大家团团转。还是那帮酒友够哥们意思,二话没说,四处寻找。他们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姚宁,这倒让场长感动不已。
时间一晃,过去了几个小时,人们焦急万分,都在议论姚宁这小子怎么这么混,爷爷死了,这孙子怎么不露个面呢?
大家正说着呢,突然,老爷子从棺材板上坐了起来,还双手举过头伸了一个懒腰,但眼睛没睁全。
我的娘啊,老爷子炸尸了!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大厅里鸦雀无声,齐唰唰的目光射向老爷子。只见老爷子真的炸尸了,面无血色,眼睛紧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这下可热闹了,人们争先恐后地逃离大厅,倾刻之间大厅空荡荡的,就连殡仪馆的职工们也后退三尺。
与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于头惊骇之后,悄悄地上前几步,问尸体:喂!你是人还是鬼?
尸体说道:是谁打搅我睡觉啊?
喂!喂喂喂!是人你睁开眼说话!
这时,炸了尸的老爷子睁开了双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目狰狞。
这是啥地方?尸体问。
这是殡仪馆。
啊!我怎么到这鬼地方来了?尸体说完,翻身下了棺材板。
喂!你到底是谁?
我是二分场的姚宁,怎么啦?
姚宁是谁?
我就是姚宁。姚宁有点不耐烦了。
姚宁这下真的醒了,他足足睡了两天两夜。
场长在大厅门外看得真切,就走了进来,劈头盖脸的骂道:你这混小子,是不是猫尿灌多了,没事跑到这儿来出什么洋相,真他妈的丢人现眼。
我怎么知道?是谁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的,真缺德,缺他妈的八辈子德!
正说着呢,酒友们又抬进了一具尸体,其中还有一个人直嚷嚷:哥们,错了,错了,这才是姚宁的爷爷,八成死了有几日了。
姚宁见状,跑上前去一看,果真是自己的爷爷,他立即扑了上去,撕心裂肺地喊道:爷爷,您老人家怎么说走就走呢?!都是孙儿不孝,没有照顾好您,都是红高梁害了我,当了酒圣忘了您了。我该死呀,我陪您一块走吧。
姚宁倒在爷爷身旁,昏厥过去。
后来,姚宁还是回省城了。听说他娶妻生子了,而且妻子还是一家大酒厂的国家级评酒师,酒量大的惊人,人们都亲热地称她“酒仙娘娘”。姚宁自从回省城后,发誓一辈子不喝酒了,谁劝都没用。
再后来,听说他退休了,孙子也有了,但就是闲不住。他出版了一部20多万字《一个酒鬼的人生轨迹》的著作,宣传北大荒酒文化,并大篇幅论述嗜酒如命之危害,其原型就是自己,那是揭自己的“疮疤”啊。不仅如此,他还创办了“戒酒专线”,帮助那些嗜酒如命、酗酒滋事、依赖酒精等需要帮助的人。
尊敬的读者,这就是我讲的一个关于“酒鬼”的故事,平淡无奇吧,我没有骗您吧,您看了一定会从中悟出一丁点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