唠叨的老伴

老伴是南方人，又是教师出身，办事认真细心，对人诚恳热心，对我更是爱护关心，就是爱唠里唠叨，让人烦心。

说曹操曹操就到，随着开门声，到超市买菜的她回来了，人还没进屋就听见了熟悉的高音：“累得要死，快来接我呀！”

好家伙，买的东西真不少，她手里提着足有七八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两颊淌着汗水，嘴里呼呼喘着粗气。

正在看书的我赶紧摘掉花镜，放下书，小跑到门口去接。

当我刚刚伸出手，她却瞟了我的脚一眼，用胳膊肘挡住我嗔怪地说：“你脚气感染得厉害，我不是说过要少走路吗？怎么又跑过来啦？不用你管，快歇着去！”类似这样让人无所适从的话我已习以为常，并不申辩，只好又坐回沙发，戴上花镜看起书来。

“哎呀！你老说眼睛涩涩地，看了一下午了，不能歇会吗？”她手嘴两不误，边放东西边说。

我乖乖地放下书，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不是看书就是看电视，眼睛能好得了吗？身体是自己的，得自己爱惜，光靠我得得有什么用，我说多了你又嫌我唠叨，真是的。”

无奈，我关了电视。既不许看书又不让看电视，我无事可做，便走过去献殷勤地说：“那……我来帮你做饭。”

她瞪了我一眼，说：“那顿饭让你帮我烧啦？笨手笨脚的，帮也是帮倒忙，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我怏怏地坐回沙发闭目养神，可还不足三分钟，耳朵里又传来了她的说话声：“老伴啊，你猜晚上我做什么饭？”

“我哪猜得出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呗。”

“你呀你呀，你，还会说别的话吗？做什么吃什么，我不做你就不吃啦？”

“那倒不至于吧，老伴能不给碗饭吃吗？”

“我要真不做呢？”

“柜子里不是有方便面吗？”我故意逗她。

“方便面，方便面，你就知道方便面，等我走了，你连方便面也吃不到了。”

“你不给做，我又不会做，那咋办呢？”

“也得学着点啊！黄泉路上无先后，咱俩可不知道谁先走。”她把洗好的一盘樱桃放在茶几上，顺手往我嘴里塞了一个，接着说，“要是你先走了我还不至于饿肚子；要是我先走了，哼，有你受罪的时候。”

“我早算计好了，要是你先走，我拔腿就追过去。”我咽下樱桃逗她说，“想甩我找自在图清闲没门儿！”

她被我逗乐了，手里捏着一个樱桃假装掷我，笑着说：“我这辈子找了你算倒了大霉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又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也传来了她高音频的唠叨声：“常说‘人是铁饭是钢’，营养来自饭食，吃不好没营养身体能好得了？你呀，一辈子都这样，只要塞饱肚子，也不管是砂子还是石头都不在乎。”

可能是听我没反应，她走到厨房门口，向我瞥了一眼：“我在跟你说话呢，没睡着吧？”

我说：“听着呢。”

她又问：“晚上咱熬粥吃，怎样？”

我眼也没睁，应声道：“好，好，喝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看又来了不是，你能睁开眼说话吗？瞧你这态度，像个受气包、气管炎！”

看来太顺从了也不对，我只好睁开眼，坐直身子，故作命令的口气：“光喝粥不行，再做俩小菜！”

“唉，这态度还差不多。”我改变了口气反而让她满意了，居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接着，高音频又从厨房传来：“今天啊，既不吃皮蛋粥也不吃火腿粥，我要做一锅特殊的、营养更丰富的菜粥。”

“好，菜粥。”我随声附和。

不多会儿，她端着专门熬粥的陶瓷锅走了过来：“你看，锅里都放了些什么？”

“熬粥么，无非是五谷杂粮。”

“五谷杂粮？好么，这可不是一般的五谷杂粮。”她一边用手扬着锅里的东西给我看，一边念叨，“有香米，薏米，红小豆，芸豆，杏仁，松籽，莲籽，银杏，百合……”她一口气说出了一大串名字，憋得干咳起来，右手捂住了胸口。

“放的东西再多不也还是粥吗？”我不以为然。

“瞧你这话说得，粥和粥能一样吗？我还没说完呢。”

“还要放什么？”

“菜粥么，当然得放菜啦，还有胡萝卜、白萝卜、山药、红薯、芋头、西芹、菠菜根……”

“行行行，一锅大杂烩。”话一出，我有点后悔，不该如此轻视她的“大作”。

果然，老伴脸上立刻显出不悦：“瞧你这个书呆子，嘛都不懂，这叫十全大补粥，你懂吗？”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调侃说：“真会起名字，干脆叫‘珍珠翡翠白玉汤’得了！”

她睨了我一眼，用手里的锅在我身上轻轻墩了一下：“没正经，那是乞丐吃的，我能让你这个当家的吃那个？”

“十全大补粥，听都没听说过，亏你能琢磨出来！”

“就像你搞科研一样，干什么事不得琢磨？为这锅粥我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她兴致来了，把锅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我身边，继续叨叨，“是啊，你血压不稳，心率偏高，又是高血脂、脂肪肝、前列腺肿大、两眼赤红、脚气感染……既要补又得泄，难啊！这些天我是又上网又查书，琢磨了好些日子才研究出这个十全大补粥来。”

我深信她的话是真的，否则不会掌握这么多名词，而且能一口气熟练地说出来。

“真不容易，谢谢，谢谢！”我有点感动，频频点着头，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假装认真地说，“我负责把这个十全大补粥为你申报发明专利。”

“又没正经。”她用食指在我头上点了几下，靠在我肩上开心地笑了。

“你知道这十全大补粥都有哪些功效吗？”看得出来，她为自己的“发明”很得意。

“你的发明，我哪知道？”

“听我跟你说说。”他耸了耸身子，板着手指头开始认真地念叨起来，“健脑，明目，生津，健胃，强心，补肾，利肝，活血，败火，通便……你说是不是十全大补？”

我边笑边摆手：“算啦算啦，这么多功能听得我都晕乎了……”

“你晕？对，对，还有助眠、安神……”她突然停了下来，拍着脑门自言自语，“你瞧我这记性，忘买核桃仁了，没有核桃仁哪能补脑安神？”说完，她解下围裙，往我身上一扔就要站起来。

我刚忙按住她：“算啦算啦！缺一样两样的无所谓。”

“那哪行？我干事认真，钉是钉铆是铆的，不像你能就和，我得买去。”

她挣脱了我的手，两手撑着沙发费力地站了起来，颠簸着向门口走去。只见她身子晃悠了两下，手捂着脑门边走还不忘唠叨：“快五点了，别忘了吃‘降压避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