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

yukongben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1-14 17:53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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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是一场梦,却又不是梦,只是通过梦的形式把人性中最压抑最渴望的东西展现出来,一点点重塑再摧毁。作者的构思巧妙,立意很深,非常不错的小说。问好作者,无尽祝福!

高先生昨夜怪诞一梦,大概与别县的麦田有关。前不久他去别县看麦田,本期待暂别喧嚣,获片刻心灵的宁静。不料一到麦田,忧伤仿佛成群的蛾子飞满他的心头,尤其当他站上麦地那块藏青色的岩石,感觉心被那道银白月色划成两半。这几年邪恶、搞怪、滑稽地活着,高先生感觉心灵扭曲,此刻他突然有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带着某个女孩仰卧于脚下这片田野,永远不再出来,哪怕做两尊嵌在泥里的石像生!

起初,高先生将这一切归因于眼下的季候,因为这是薄衣微凉的秋天,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容易产生幻觉;且他一直想不到合适的人,那忧伤只是凭空牵引着他的心相,带他忆起在人间的种种不满,却毫无线索,也只能用梦呓来解释梦呓,就像过去千百年来他所习惯的那样。直到后来他麻木到踩了水井,吃了馊馒头,丢了工作,甚至睡到一半跑去砸邻居家的门,才发现自己已一步步脱离了人间,向那个世界飞近了!

终于,他发现了那张脸,确切地说,只是梦见。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每个梦在现实里都有或隐或现的导线,我该怎么将读者从现实引到这个梦中呢?这么说吧,由于高先生近来丢了工作,成了彻头彻尾的无业游民,谁都恨不得往他脸上拍两巴掌,或抓几把米在他面前摇晃,似乎一旦迂腐与吃不开生活联系在一块儿,人们的嘲笑就特有快感,语言也格外精彩。高先生起初无所谓,毕竟他连别人的门都敢砸,本来不同于常人,可时间一久,他又总没法改变现状,于是也渐渐不安,以致梦里也无法安身!

这个梦的起头,居然是他饿着肚皮沿街要饭!那些人在梦中也是同一副嘴脸。他路过许多地方,除了多讨份挖苦,几乎无人施舍一粒米。高先生饥饿难当,实在走不动路,最终在一个大庭院前停下。这家的大门开着,院里搭着绿色帐篷,下面摆着几张长桌,地上还散落着几个屠宰家禽的砧板与清洗蔬菜的大脚盆。这景象仿似红白喜事之类,但又不见任何人哭笑,甚至没有人进出。院子里静悄悄,只有一个穿着围裙,和颜悦色的中年主妇在桌前忙碌着,那桌上的菜十分可口美观。因为新沦为乞丐,那会儿的高先生还不会像北京胡同里的职业乞丐那样张口就来个“喜歌儿”,他只得把先前那些苍白乏力的台词重复了一遍。

不料主妇见着他,殷切地招呼他进去。说不仅有米饭,还有可口的菜。高先生受宠若惊,他再看那桌上的食物,个个都像极了他亲人!如果在现实,他也许还会为这样“突然的恩惠”挣扎很久,可是人在梦中,脸皮就像撕纸一样轻易被撕碎。他甚至没有用“走”,单靠一种“意念的力量”就把自己从门口提进里屋,瞬间沉入那张椅子上。当然,这并不能说明期间的一切交流都是不必要的,毕竟他还是个注重礼节的读书人。他听那女人说,这是为她的孩子们准备的,可以分一部分给他。但是高先生环顾四周,却不见她的子女。只听见楼上的木板嘎吱作响,时而还有颤动。高先生想,兴许他们还在楼上玩耍,等待母亲叫开饭呢!梦里不知身是客!高先生也没顾多问,就狼吞虎咽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看见一个男子从楼上跑下来,不与任何人说话,直冲冲跑走了,甚至没让人看清模样,只是在匆忙里流露着一丝无奈与哀伤。高先生停下来,问女主人这是为何?女人说,楼上那位是她的女儿,刚刚正在与那位男子相亲。习以为常,她仍吵闹着不满意,那男子才落魄而走。

听她这么一说,高先生努力回忆刚刚擦身的一幕,突然想起这男子该是他生命中熟悉之人,不然也与他有所关联。此时这种强烈的来自身体深处的感觉就分不清是出于睡时的他还是清醒的他了,这是梦的骤然,也是梦最神奇的地方——据说是梦与现实接轨的点。可惜梦到此处,他仍不知此人是谁,更无法得知楼上那小姐是谁。依照“梦”在人体里是生理对意念的反射,“吃饱了”的高先生在梦中也洋气了,他摆脱了乞丐的阴影,略微向现实靠拢了些。吃饱喝足后,他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谢过了女主人,径自回家了。

能把读者带到这里,我也高兴呀!毕竟描述一个衣衫褴褛,人见人厌的流浪汉,谁的心里都憋屈!就像社会主义向共产主义迈了一大步,你瞧,现在的高先生已经坐在自家的二层别墅里思考他的人生了(或许是消食)。窗外阳光明朗,落叶时而被风推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南方的秋天不干不燥,不紧不慢,符合中年人或者自以为沉淀很多提前迈入中年的人的节拍。他们总有很多回忆,很多被夸大的痛苦,甚至很多早已思而无味的“不能再痛苦”的痛苦,这些都能牵引他们把目光停滞于某个角落,思维混沌。所以这是一年中最适宜发呆的时候。

高先生正走神,突听见有人上楼来,匆忙而杂乱的脚步。

他好奇地从桌边立了起来。这时,门外走进两个女人,前面一个是他大学时的女友C君,后面是她的室友H。高先生与C君恋爱时,也正是秋风飒爽的节气,他骑车载她去镇上吃小吃,去山上摘橘子,在草地的树下谈天。十月的阳光晒在身上,大伙似透明一般。那时H都与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形影不离。直至大三那年C君突然提出分手,他显得慌乱失措,百思不得其解,隐约感觉她是受了H的怂恿,因此他心中对她多少带着怨恨。一年后C君毕业回乡工作,与同单位的一名男子结了婚,第二年高先生也毕业回乡,只是从不联络。

“你怎么知我的住所?”高先生看见这两人,很诧异,这几年他努力隐藏自己,就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感觉被人抛弃是一件永恒的耻辱的事,他毅然要从对方的生命里消失。

“刚刚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楼下吃饭。”

高先生恍然顿悟,原来那户人家楼上的那位女孩是她!

听H讲,这几年C君为婚姻着急,谁也不满意,最后还是到这儿来找高先生了。两人说着,“扑通”跪在高先生的膝前,求他宽恕。(现实中C君已嫁给那位仓皇奔走的男子)

C君更是热泪满眼:“高先生,你肯让我回来你身边吗?”

高先生感慨万千,胸中顿时翻涌一股久违的仇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重重地扇了她一个耳光。那声音,差点把他自己都给打醒了!那女人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高先生指着她骂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

这是质问,但时隔太久,他自己也忘了指望她说出些什么来了!只记得年轻时发誓若再见她,必定问个清楚。现在习惯性地履行这使命了。他打在她的脸上,手心亦是烫的——她仍像他心头一块满是荆棘的肉。当年他忙着写作,忙着理想,或者本质上就是轻视了她平淡的容貌,从而无视她的真情付出,后来她终于忍无可忍,甩下了他。

不料她满脸是泪,生气回答:“是你,都是你,那时你待我不好!”

这下,轮到高先生无言以对了。他羞愧难当,当初分开后他也懊恼,想把她追回,可一切已成定局。其实这几年他无时无刻不怀念大学,那段秋风秋日的年少缠绵。他只是不愿开口,怕被自己听见。和许多人一样,他鼓励自己向前走,又嘲笑自己脚下的路,就像只蝙蝠倒挂在生活里,醒着也不愿睁开眼睛。

“的确是我不好——”热血的冲动后,他的大脑做了短暂反思,随后开始反复大力地点头,那种在一时间就自觉对某样事物表现出彻底的毁灭性的全盘否定的景象,大概只有抱着犯错的心态去犯错的人才能理解。“对,你没错——的确是我不好——”

“但我没有忘记你,假如当初的你能像现在这样感情浓烈些,或者哪怕不爱我也好——”

“是我错了!”曾经来不及说的道歉,如今在他的嘴角呢喃。他看着C君,用颤抖着低沉的声音问道:“我们——还有可能吗?”

C君没有回答。她今天来这里就已说明了一切。这时,H指着C君,对高先生说:“只要你答应以后待她好,一切还能回到从前模样!”

缘尽此生,来世隔山岳!高先生热泪盈眶,他伸手把地上的女人扶起,擦去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因为激动而颤动的双手!此时C君也停了饮泣,温柔地靠在他的肩头。那时,窗外日过树梢,从屋檐垂下的彩色珠帘在墙上留下斑驳的影,在微风抚动下,仿佛人的记忆时近时远,却怎么也不会散掉,更不会消失。

“还记得我带你去过的橘子林么?”

“记得。”

“如果没错的话,眼下又是它们火红的时候!”

“你还想去?这么久了,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一定在的!这次我们依然骑车去,那景象这些年反复呈现在我脑海,一定要重走一遍。”

高先生像个天真的孩子,沉浸在他的回忆。那时C君常帮他洗衣服,碰到太阳好的日子,她会把衣服搬到女生宿舍楼顶去晒。有一会他在操场打球,收到她的短信,叫他抬头往南边看。他抬起头来,柔美的夕阳下,那些似乎很远都能闻见芳香的他的衣服就像是一排飞舞的稻草人,在天空的麦田里飘荡!而她,正坐在楼顶的围墙上朝他招手——他还深刻记得后来她又发来的短信:刚刚洗了你的衣服,晾在阳光中,觉得很充实很幸福,还会室友夸贤惠了呢!

“那次我们从山上下来,在那广场的草地上,你翻动我手机,猜那是什么惊喜?想想,那也许是我从前给你的唯一惊喜了!你在我的手机封面上看见了我写着你的名字,你当时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神情——”高先生一脸深情地凝视着他的情人,用近乎啜泣的嗓音描述着在他这里停留的记忆。

C君的脸上飞上一片红霞,舒展的笑容被女性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柔所包裹。那当然不是高先生给她带来的唯一的惊喜,于是她的记忆也被打开:“有一天晚上,你载着我从图书馆回来,被一个横向骑车的男生撞倒在地,你上前抓住那个男生的衣领,问他怎么走路的?而后见我摔的不重,才摆手作罢。那男生走后,你走过来扶我,我伸手去捡地上的书,才发现倒地的自行车的篮子里洒出了一束玫瑰,你说那是你出来前准备送我的,本想先藏在书下——”

“对呢!”在旁的H接过话,“那晚她拿会寝室,要我们每个人都来看呢,臭美!”

大伙都笑了。

这一刻,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像个火红的纸片贴在天空。苍茫的光辉照在屋子每个角落,所有人都似乎把自己生命曾有过的欢乐都回味了一遍,那种共同的幸福荡漾在大伙心间。尤其是一旁的高先生的弟弟妹妹,他们的脸被阳光涂成红色,像落入秋天的仓库的稻谷娃娃,在尘埃里欢腾。这是他们第一次瞧见高先生的笑容,那种天真的喜悦是从前他们无法从哥哥脸上找到的。不过,当那条挂在壁画底下的光线朝墙角处退出一点点时,他们中间的一个不无担忧地说了一句:“那嫂子怎么办?”

因为这句话,屋子顿时安静了下来,它像一个重锤落到地上。

最为震惊的莫过于高先生自己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擦过他的脑海,哪怕是梦中,这瞬间一念像一支冰冷的利箭穿过他热血沸腾的心脏,他记起一件他最不愿记起的事:他已有家室!三年前,他把自己出卖给了时间,可是谁又能不向它投降呢?多少恩怨都可以抛下,但是没人能喊停它,时间才是人们带给彼此最大的惩罚呀!

正在两难时,高先生听到楼下熟悉的脚步声。他妻子已下班归来,若见这两个陌生女人在自己卧室,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高先生想将她们藏起来,可是一时半会儿怎么把这两个大活人藏住?情急之下,他把二人引到客厅。

弟弟妹妹望着慌乱的哥哥,也不知所措。

“你嫂嫂快回来了,快帮忙快找个地方呀!”

他们丢下手中忙活,帮忙找到客厅一处角落。那里安置着一张很久没人睡的大床,上面铺着红色被单。大伙将这二人藏进床里,再用被单掩好。远远看去,一点没有痕迹。

高太太还是上楼来了。她先到卧室找丈夫,又辗转来到客厅。当时高先生已经来不及出去,在客厅门口与她撞了个正着。

“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我听见女人的声音。”她满脸狐疑地说,“是不是有女人上楼来啦?”

“你不就是嘛!”高先生摊手,故作镇静。

“你不要骗我!她们在哪?我闻到味道了!”她根本不理。

“什么味道?太好笑了!”高先生凑鼻子在空中闻了闻,又看着妻子,“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我无论骗谁,也不会骗你。”

“知人知面不知心,难道你还能把心挖出来叫我瞧见?你这个好食懒做的臭男人!”

“你算计那过去!”他听女人这么一说,心忽然也平静了些,摊开手指似要与她算账,“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

“过去都不必讲,今天我就有感觉,非要查查不可!”

“那是对我的侮辱!”高先生突然大声呼叫,俨然一个能全然做主把老婆煮了吃的丈夫。“如果证明你冤枉我怎么办?”

不料那女人比画着指头,抖着单脚在他眼前摇晃:“两个。”

大伙都愣了,这都能闻的出!

高先生却笑了:“哪个男人这么傻?会带两个女人回来?”

“我当然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干,我就知道你与她们中间一个有关!”他妻子说着,一脸鄙夷地推开了他,在房里四下翻腾起来。

高先生面色苍白,他无助地回头望了望弟妹们,希望他们急中生智。毕竟他是他们的亲哥哥,嫂子再亲也是外人。然而这时,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这群孩子居然跑去他妻子告密。

“他在骗你,他藏着女人!”

他们说完,一脸奸笑立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那一刻,高先生感觉置身于一个冰冷的洞穴,四周尽是些幻化了的石头!这么天真的人也会玩弄阴谋,世上还有可信的人么!

没等高先生回过神,他们已飞快地跑到那张床前,为他们的嫂子将那张红色的被单掀开。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凉了。为什么还会做这样的美梦?她跑来他家来?向他忏悔?求他收容?太虚幻境啊!

当众人掀开被单,里面并非他们想象。而那种景象又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人们先是努力寻找她们的踪影,一无所获后又为眼前的东西所震慑:C君化成了拇指大小的微型人,形如弯月,仍有表情和声音,只是非常模糊。

高先生长出一口气,放声大笑,他得意地看着妻子,仿佛在说,这也算女人么?随后,他跑到床沿,轻轻用手掌将那小东西托起,拇指轻按她的肚皮。它因为痒而扭动身体,发出微弱的笑声,不时还在空中摆弄着手脚。只是那双炽热的眼睛,依然正直地望着高先生!高先生察觉到这个眼神,突然停了笑声,最后,他又嚎啕痛哭了起来!

而此时,那位朋友H早已消失无影踪,取而代之的是千百万只白色米虫,这些肥胖又恶心的东西在红色的床单蠕动,像瘟疫一般迅速繁衍蔓延,很快就跳到高先生的身上,他妻子,还有他弟弟妹妹的身上。将所有人一点一点啃食干净。

(2012-11-10温州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