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里花火

晚自习前的大休息，同学们三五成群的出了教室。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因为都要吃饭补充体力。七中高三的晚自习从七点一直到十点。而辛宁所在的文复班的同学们往往还会自觉的再加上一个小时。四个小时紧张的学习是一件挺耗力气的事，不亚于一场重体力劳动。

辛宁没有动，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她总是在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出去买个饼子，打点儿开水。她埋头书里，在纸上默着英语单词。每默一个她都能感觉到离大学的门坎儿进了一步。她是愉悦而开心的。

课桌上的杯子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主人专心的默书。它多想提醒一下她呀！因为杯子里的水已经从热变凉好久了。杯子不会说话，辛宁的肚子却会。在一遍遍的默着单词的时候，她听到了肚子“咕噜咕噜”的抗议。辛宁红了脸，她羞怯的看看教室。还好，同学们都还没来，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除了她没有别的同学。她松了口气，吐了下舌头笑了，继续默着她的单词。

辛宁看看时间，再半个小时就到晚自习了。已经有好多同学吃饭回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课桌，准备下楼去买个饼子。“呀，又忘了喝水”，辛宁抬头看见杯子，一手端起来，两口气就喝完了。她真渴了，好在还是夏天，水凉凉的倒很舒服。

辛宁下着楼梯，走的很慢，一、二、三……她习惯数楼梯，每次上、下楼都会在心里数着。只是每次都不知道数到哪里。因为她的思绪总是轻易的就飞走了。飞的好远。

她想起了她的高三。那整整的三年，辛宁只是安安静静的上课下课。她不调皮捣蛋，上课连个小动作都不会做。只是她也绝对不会认真的听讲，她的眼睛总是注视着窗外，目光时而闪烁而游离，时而又是无比专注的，像陷入一种沉思。只是从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想起了她的沈老师，单老师，左老师……他们待她像对自己宠爱的孩子。辛宁上学很早，比班上的同学要小两三岁的样子，个头儿也是小小的，让人无比怜惜。何况这个孩子有很高的天份，异常的聪明。只是从不肯用在学习上，上课的时候，要么偷偷的看书，要么就是在走神儿。你不能对她生气、跟她发火儿，每次她会温顺的、委屈的、胆怯的听你的批评，偶尔会掉大滴的泪。

“四十四、四十五……好像不对，五十四、五十五”辛宁知道自己早就数岔了。楼梯如果会笑也会笑好的吧。

她想起自己那几年里一直的打算，那是一个孩子天真而苦涩的向往。她不想上大学，不敢想。她只想高中毕业拿上毕业证去一个小山村当一名山村教师。她无数次的设想过那里的情景：有很多天真而淳朴的孩子成天围着她叫着她老师，他们喜欢她、信任她。有善良而热心的村民，大家待她很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辛宁很希望别人拿她当孩子，她觉得那样很幸福。那里有蓝蓝的天空和白白的云朵；那里的山间谷底会留下她畅快的笑语和自由的歌声。最重要的、最美好的是：那里没有母亲；没有母亲的白眼儿；没有母亲喋不休的责骂……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高考结束，辛宁没有估分。她知道自己的成绩肯定考不上大学，她想要的只是一张高中毕业证。

高考已经结束了，平日里热闹的校园分外的安静。沈老师坐在办公室翻看着同学们的毕业证。好些同学已经领走了，眼前的那一沓大概还有二十几本。他一本一本的翻看着，毕业证上有一张张的笑脸，那是他的学生们呀。他带了他们三年。看着他们从少年到青年，有调皮捣蛋的、有一直刻苦苦读的、有爱叽叽喳喳的、有经常迟到早退的……还有一个总是安安静静的走神儿的。这个孩子就是辛宁。

翻到她的毕业证的时候，沈老师停了下来。

这是他这三年里最关注和宠爱的学生。在她的身上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了解、去劝导、去开解。只是她总是温顺的听着，回头却还是我行我素的没有改观。有时候他也会想过放弃这个学生。可是，她的身上有一种另类的吸引力。她是有着异常高的天份的学生；她始终是温和而安静的，从来看不到她开心的大笑也不曾见过她坏脾气的恼怒。如同校园花池里的蔷薇，不声不响却总让人忍不住去关注。因此他一次一次的生气，又一次次的原谅。到最后，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她总是在自己的思想王国里自由的飘荡。他不知道她每次出神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对于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期许和盼望。他曾经问过，耐心的、慈爱的、温和的问过她。每次她都是用她羞怯的眼神儿不安的看着他，却总不肯说话。偶尔说一句只是那几个字“对不起，老师”。

沈老师盯着辛宁的毕业证，脑子里闪回这几年中辛宁课上课下的表现。现在高考结束了，他想她的成绩肯定是没希望上大学的。“哎！”沈老师深深的叹了一声。

“当当”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请进”，他随口说到。门推开了，进来的正是辛宁。

“老师，我领下毕业证。”

辛宁的毕业证就在桌子上，就在他手里。

他问：“辛宁，你有什么打算？老师希望你能复读一年。希望你能好好用心学习，还是希望你将来能上一所好大学……”。

辛宁冲老师笑了笑，没有吭声儿。

“为什么不说话？”沈老师没有把毕业证给她，而是起身给她接了杯水。

“坐吧，先坐”。沈老师突然有一个固执的想法：不管怎么样都要让辛宁说说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否则，他真的不甘心。

辛宁不安起来。她知道老师要好好的跟她谈话。她不知道要怎么跟老师说，有些话只能是心中的小秘密，不能说也没办法说。

辛宁握着杯子，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老师这次是铁了心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他不催不问，就看着她。他知道不能催，你催她只会低头，低头……

办公室里很安静，听得到辛宁不安的呼吸，就着墙上的钟表的嘀嗒分外的沉重。

“我马上就不是你的老师了。这几年我在你身上费了很多的工夫，你是知道的。你很聪明，在学习上特别的有天份，我想这一点你自己也是很清楚的。我知道你的一点情况，你父亲走的很早，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是不是你母亲不大支持你读书？”十多分钟后，沈老师打破了沉默。他认真的思量着要怎么样让辛宁说说心里话，他先从自己的猜测开始。他想他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儿什么。

辛宁抬起头来看了眼沈老师。她的表情是复杂的，动了动嘴唇。她想说“嗯，是的！”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重重的点了下头。

看着辛宁的反应，沈老师明白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辛宁，你知道现在的高中毕业证一点儿用都没有。尤其是对于你们这些家在农村，家里条件儿不好的。人家在市里的，父母有工作，有个高中毕业证还可以顶替父母接班儿，你就不行的。你的出路只有一个就是考上大学，知道么？”

辛宁听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心里有着不能言说的酸酸甜甜。酸是因为这些道理她也懂。只是想起母亲来，想想漫长的四年大学生活，想想那些学费和开销，她只能黯然神伤的放弃那个美好的将来，那个光鲜亮丽的未来。大学，她要不起呀。心里的甜是因为她知道沈老师一次又一次的给她讲这些道理是为什么；她知道沈老师为了她做了多少事；她知道老师对她的期望、宠爱和怜惜。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辛宁，我知道你今年的成绩肯定不会好。老师希望你能复读一年，明年考个最好的大学！”

听到这里，辛宁忽然笑了一下。她似乎看到了老师说的将来；看到了自己考上了一所好大学；看到了自己站在大学的门口。只是，很快的，眼里的光彩就熄灭了。她又低下了头。

“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跟老师说说，老师毕竟比你懂的多，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老师给你分析一下。”

看着辛宁的表情：那个微笑、那个有光彩的眼神，沈老师觉得他打动了她。看着她又低下的头，沈老师心里轻轻的叹息了，他知道她又把自己缩到了她的壳里。

沈老师失望了。他觉得这一次还会像从前一样，辛宁还是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安安静静的听。可是这一次他不准备放弃，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孩子的未来。关系到辛宁的未来。

“这样吧，你不想说，老师也不勉强你。毕业证先留在老师这里，明天我想去见见你的母亲，跟她谈谈。看她是什么样的想法。”

“不要！”辛宁，惊慌的叫了起来。辛宁的声儿很大，把自己都惊着了。沈老师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儿，一时回不过神儿来。在他的印象中她始终是安静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的、不喜不嗔、不怒不恼。而现在却不是，她一脸的慌张甚至是惊恐。是的，是惊恐。他只是想见见她的母亲，说说辛宁的情况和将来呀。

辛宁在听到沈老师说要见妈妈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吓到了。她脑海里乱糟糟的。一忽儿是凌乱的家，哪里都是脏的，妈妈很少收拾屋子、院落，每次都是辛宁周末回家的时候才动手收拾的有点儿样子。一忽儿是母亲的脸、母亲的白眼儿、还有那喋喋的辱骂和唠叨。在辛宁的记忆里母亲无论跟谁说话都是粗声粗气的。辛宁很害怕，害怕她最敬爱的老师看到她的家、她的妈妈。她是个有自尊心的孩子呀。从小到大，她从来不会让她的同学到她的家里：一来妈妈肯定是不会欢迎的，妈妈肯定会对她的同学也不客气的；二来她不想她的同学们看到一些场面。而沈老师却提出要去她家，见见她的妈妈。辛宁真的害怕了，她被吓到了。

辛宁平静下来。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的老师，一字一顿的说：“老师，不要去。”

沈老师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问：“为什么，老师只是想跟你母亲说说你的情况，说说老师对你的将来的看法，希望你能复读。”

“老师，我不复读。我早就想好了，我要拿着毕业证去个小山村当一名老师。”辛宁把自己几年来深深埋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

沈老师诧异的看着辛宁。他用了几分钟整理自己的思绪，最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辛宁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沈老师哑然，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的确是个很奇怪的想法。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教了十几年的高中，手里走过那么多的学生，绝对没有一个会对自己的将来抱着这样的想法。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他问了一句：“为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打算呢？”

秘密终于说出来了。辛宁松了口气。她也踏实了，看着望着她的老师。辛宁温和而平静的笑了。她说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说起了她的家。说起了这几年的高中生活。

沈老师的心被揪的生疼，他的眼里满是泪水。只是他不能在他的学生面前哭。听着辛宁的诉说，老师眼里浮现出这几年里辛宁很多的画面。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辛宁在这几年里会是那个样子；为什么她会安静的在课堂上却不专心听讲；明白她时常的走神儿思绪是飞向了哪里；明白为什么每次找她谈话，她都是满脸的愧疚、不安而每次过后总也不会改观。

他终于明白，这个孩子压根儿就没敢想要上大学。他明白这个孩子的无助和无奈。再回头想想她的打算，他知道那不是一个孩子天真的、无知的、浪漫的幻想而是一个孩子辛酸而无奈的出路。她只是想离开家，离开打骂，想独立的生活。他相信辛宁连往哪个方向走，去哪个小山村都没想过。

沈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娇弱的女生。想像着她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想像着她会遭遇的各种场景……他要制止。

“傻孩子”，他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却说不出来了。

沈老师看着桌子上辛宁的毕业证，随手就撕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劝说辛宁，他有千言万语想告诉辛宁她的想法太幼稚太不现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能想到的就是撕了毕业证，让她去复读。

辛宁看着刹那间成了碎片儿的毕业证，望着沈老师惊呆了。她张着嘴却半天也没结巴出一个字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她觉得她的未来被撕碎了，她怎么办？她向来是胆怯的，在市里上了三年的高中还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她不知道这个城市有几条街，也不知道这个城市里除了她所在的学校还有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辛宁，老师现在不知道要如何说服你。但是，请相信老师。你的打算行不通，你什么都不知道，想的太简单了。你唯一的路就是复读，就是考上大学。”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师大都是免收学费的。你将来就考师大，那样四年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而且，你知道么，上了大学都可以勤工俭学的。很多大学生都是边工边读，周末可以做家教、做服务生。我当年也是这么上下来的。”

“复习一年的学费，老师去找校长，给你免了。而且每个月老师给你一百的生活费怎么样。”

辛宁听着老师的话，啜泣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心里被感动、感激和温暖的情绪塞的满满的。眼泪叭嗒叭嗒的往下掉，摔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声音竟然是悦耳的。

“怎么又哭开了？”沈老师想缓和一下气氛。他是能明白辛宁眼泪里的情绪的。他笑了起来“别动不动就像个小猫一样的，也不对，小猫也不爱掉眼泪的。还有，老师每个月给你的钱是借给你的，你可得好好学习考上个好大学。等将来出息了，要连本带利还给我啊！”

辛宁笑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说着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只是呀，她的心里满满的全是喜悦。她满眼全是明灿灿的的将来。她相信有老师温暖的支持，她有勇气面对母亲的责骂和将来所有的沟沟坎坎儿。

“一百、一百零一……”辛宁稀里糊涂的数着楼梯。脑子里闪回的画面也凝结在她当初的喜悦里。

最后一个台阶也下来了，辛宁出了教学楼。她看看头上的天，虽然已是下午的6点半了，却还是大白天。太阳还斜挂在西方的天边儿照耀着大地。也照的辛宁的心里暖洋洋的。夏天的太阳竟然是令人舒服的暖而不是躁热。这是辛宁最得意的感觉！

辛宁脚下的步子异常的轻快。她飞快的跑到校门口的饼子铺里买了个夹酱饼。又跑到水房接了杯开水，就往教室赶去。

坐在教室里，边翻着书边吃着饼子。她觉得饼子的味道好极了。教室里几乎已经坐满了，同学们都陆陆续续的来了。辛宁愉快的等着晚自习的到来。

“辛宁，你的通知书！”力扬风风火火的冲进教室把一张纸啪的拍在辛宁的面前。“啊？什么通知书？”辛宁一边狐疑着一边伸手拿过去仔细看：

“辛宁同学，你被山西省物资学校录取，请于9月24日－9月26日到校报到！”

辛宁看了两眼，蒙了两分钟，理清头绪。她明白过来了，她收到了一个中专学校的录取通知。

“哇！”辛宁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力扬看着辛宁一下子就傻掉了。她不知道辛宁怎么了。她跟辛宁是高三文科班的同学，她们很要好。在力扬的印象里，辛宁是个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笑的时候也十足的淑女。她经常会取笑辛宁“笑不露齿”。也很少见辛宁流泪，情绪不好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发呆。而现在她面前的辛宁却哭的如此惊天动地，如此的“彪悍”。这让她一时傻在那里，不知道辛宁怎么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满教室的同学都在看她。

辛宁自顾自的痛哭着。

她想到了自己在文复班的这一个月里，每天6点起床，来到教室。每个晚上11点到老师赶着才出教室。她的成绩进步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就从班上的倒数第九考到正数的第八。就像当初老师们说的一样她是个天才。她想到了沈老师那个下午撕了她的毕业证，想到了老师的期许。

这一个多月的复读生活对于她来说是一半儿海水一半儿火焰，一半儿天堂一半儿苦海。在教室里的时候，在她用心学习、刻苦读书的时候，她是快乐的。她能看见大学站在自己目光企及的远方，温和的冲她微笑。在沈老师用欣慰的眼神看着她的进步、她的认真的时候，她是幸福的。她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辜负老师，一定要考一所最好的师大。

在每个周末回家的时候，她是苦涩的。充耳依然是母亲喋喋不休的骂声；摔在地上、零零散散的纸币也会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在路上依然是用泪水清洗着面颊。

她知道，她会坚持，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要坚持。为了老师也为了自己，她都得咬着牙坚持。每次在她因为母亲而委屈的落泪时总能看到老师充满期许的注视和鼓励。

可是，这纸中专通知书下来，一下子就把她摧垮了。她知道摆在前面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放弃复读，去上中专，这样她就可以早点儿摆脱母亲的责骂和羞辱，那是她这么多年一心想要的，她想离家，想飞出去。一条是放弃中专，继续复读，这样在明年她可以考上她最理想的大学。曾经的大学是辛宁从不敢去想的，可是沈老师的那一席话让她觉得自己可以走进那个神圣的最高学府。她相信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把四年大学读下来。她想要大学，很想要。她想要给老师最好的回报。这是她这一个多月以来每天憧憬的璀璨的梦想呀。可是想到这一年里，她所要承受的责骂，想想母亲的白眼，想想扔在地上的纸币……她又心有余悸。如果没有这个中专通知书，她别无选择。她一定会坚持下去。而现在，手里的通知书让她可以有另一种选择，这让她有了退缩。

辛宁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她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心里也排江倒海的翻腾着。耳边有一串儿接一串儿的声音，辛宁摇摇头，想把所有的声音全部甩掉。她要先上晚自习，她要让自己静下来。

沈老师下午已经见到了辛宁的中专录取通知书。

高考成绩下来，辛宁的成绩就让他有一个小的惊喜。那个分数远在他的预期之上，是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成绩。他想起这三年以来辛宁的种种表现，他跟其他老师从没人怀疑过辛宁的天份，但是她压根儿就从来不肯在学习上用一点儿的心思和力气。他以为辛宁这次的高考成绩会很差绝无考走的希望。他不甘心，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撕了她的高中毕业证，只是为了让她能听从他的劝导去复读。他一直觉得辛宁应该上一所最好的大学。现在辛宁已经在复习班补了一个多月的课。她每日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知道，辛宁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可是，她的录取书却在这个时候下来了。如果是别的孩子，他一定会劝导放弃中专。他明白一所好的大学跟一所普通的中专学校对一个孩子的人生有着怎样不同的意义。而现在这个孩子却是辛宁，他不知道要怎么样去做。他自己也没了主意，不知道哪条路对于辛宁来说是好的。

辛宁在教室里的痛哭，他是知道的。他能明白她肆无忌惮的哭里的挣扎和纠结。他能了解她一直压抑的那种种的委屈、不甘。他知道这次他帮不了她。这个重要的人生的抉择，她只能自己去选择。

辛宁的晚自习仍在继续。

她像平常一样还是认真的做着习题，自习课的老师只是偶尔进教室转一转。辛宁很认真。她的脑子里除了习题什么都是空的。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放弃复读。

她会去上中专。中专只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后就可以毕业、工作。工作对她很重要,可以赚钱，可以帮自己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很多很多。

她想珍惜这最后的一节晚自习。她拼命的写着、算着……

泪无声的滑落……这一次是静悄悄的。只有桌子上被洇湿的纸知道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