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财案”侦破始末

时间久远了。某日。望都县公安局接到庙集公社三大队群众电话报案，称：本大队第八小队郭维清老汉，近日修缮自家年久失修的老房时，在距离后墙地基约三米远一棵老槐树下取土，发现地下埋藏着一块铁制方形不明物，很可疑。现场已保护，请速派人前来处理。

公安部门迅速派人前往。

郭老汉的住房是一个青砖青瓦的老宅院，坐落在一条小河边。虽然房屋有些破旧，但仍不失古色古香。

刑侦人员来到庄台后，做了方位和细目照相固定，并走访了部分群众。然后请村民小心翼翼地将铁制方形不明物挖掘出来，原来是一只锈迹斑斑的保险柜，有床头柜大小，很沉重。正面左上角有一个椭圆形的铝制标牌，凹凸式黑色字体清晰可见——上海大光明机械有限责任公司制造。上面还有日期和出厂编号。

保险柜的门是无法打开了，锈蚀得很厉害。侦查人员仔细地勘查这只神秘保险柜，谨慎地一层一层剥去泥土，惊奇的发现保险柜后面有一个大洞，用小铁锹把洞口的黄泥巴铲掉，几块青砖头露了出来，掏尽，别无它物。累的满头大汗的侦察人看到此景，陷入迷茫之中……

当地几位年长的村民纷纷向公安人员反映关于保险柜的情况，沉寂了四十多年的金条悬案，又浮出水面……

翻开泛黄的历史档案，新一代刑侦人员惊奇的发现，这只破了洞的保险柜，正是长久侦查未破的“108根金条案”的物证，发案地点也正是血债累累的恶霸地主孟翰林的老宅，即郭老汉现在的住房。

重新调查这宗建国前扑朔迷离的金条悬案，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又重现在人们面前……

孟翰林，原名张宇天，1903年生于山东，后随父母落户苏州。早年在省城读书，有一肚子墨水。他是张家唯一的儿子。其父母是盐商，家境阔绰，在苏州很有名气。在一次内讧中，父母双双被杀，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他与妻子去外地收帐，幸免于难。

他得到消息赶回苏州，将父母入葬。并悄悄地变卖了房地产，躲避仇人的追杀，与妻子逃往他乡，改名换姓，在一个偏僻的风景秀丽的水乡隐居下来。

为了报杀父之仇，他卧薪尝胆，等待时机。凭借自己的天资和不显山不露水的假象，一方面做生意，一方面积蓄力量。次年，他潜入苏州，重金雇佣杀手，将杀害父母的元凶成大麻子一家及家丁杀个片甲不留，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后，继续做起了生意。有了钱就买房置地，很快站稳了脚跟。城府甚深的外乡人孟翰林，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以经商为招牌，笼络人心，拜乡绅，网地痞，招家丁，没几年工夫就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让人刮目相看，就连官府都让他三分。他妄图东山再起成了现实，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已过不惑之年的孟翰林，对自己的“事业”非常得意，但美中不足，妻子韩雨霞始终没有给自己续一个香火，让他很闹心。管家二黑子把自己的表妹周财主的千金周小嫚引见过来，他送去重金聘礼纳了妾。不久，二姨太就给他生了一个小千金。

孟翰林经过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从一个外乡人变成一个乡村名流，靠的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鱼肉乡里。他的名声愈来愈大，也愈来愈臭，成了当地十恶不赦的恶霸地主。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恨透了他，许多人深受其害。因此，孟翰林得了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绰号——孟胡子，即杀人越货的土匪。

四十六岁那一年，他又续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做三姨太，宠爱如掌上明珠，因她给他生了一个带把的。

为了平衡三个老婆之间的关系，他做了分工：大老婆主持家务；二姨太管理面上生意；三姨太负责对外事务。看似三姨太没什么大权，可了得，能做丈夫三分主。

1947年，我军南下，一批北撤干部和部队打了回来，坚持打游击，重建民主政权。一场土地改革运动在水乡望都展开。

血债累累的恶霸地主孟胡子，嗅到了气味，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一旦被民主政权抓获，等待他的将是人头落地。老谋深算的孟胡子见大势已去，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着夜幕，在管家二黑子和家丁的秘密护卫下，携带小老婆和儿子，仓皇外逃。他前脚刚走，土改工作队的一行人马后脚就到了。

二十五岁的工作队长赵东海，时任某部指导员。他接到上级命令后，立即带领人马抓捕罪大恶极的恶霸地主孟翰林，可惜来迟了一步，漏网一条大鱼。工作队包围了孟家，搜出浮财若干。大、二老婆也被集中看管，接受审查。

孟胡子的老宅院成了工作队的办公地点。

工作队通过发动群众检举揭发，和走访调查，掌握了孟翰林罪恶的第一手资料，一些案犯纷纷落网，二黑子也被从千里之外抓捕归案。

根据二黑子的交代，赵队长亲自带领审查组对韩雨霞和周小曼进行审讯。

苦大仇深的赵队长，看着四十多岁仍风韵犹存的韩雨霞，一阵恶心，这个恶霸的老婆在乡村里竟然养的雪白粉嫩，妖里妖气的，简直像个吸血鬼。他恨不得一枪把她毙了。他强压怒火，向韩雨霞宣传了党的政策。

讲完政策后，他严厉问道：反革命家属韩雨霞，你老实交待，孟翰林逃到哪离去了？！

赵队长，你讲的我都明白，我是有罪之人，我有罪。可我真的不知道他逃到哪离去了，他走时没有任何迹象，我也被他蒙骗了，她宠爱的是三姨太。这个挨千刀的，把我们抛弃了。

你不要抱有幻想了，反动派失去的天堂不会再来，民主政权坚决清算敌对势力的罪行，不老实交待，就是对抗民主政权，对抗是没有好下场的！你是他的结发夫妻，他到哪去你能不知道？你要戴罪立功，听到了吗？

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去向啊。要是知道不讲，你们杀我的头好了。

看来她真的不知道。赵队长又切入另一个主题：韩雨霞！你是当家的，掌管着里里外外，家底你是清楚的。我问你，我们缴获浮财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那108根金条啊？藏到哪离去了？

韩雨霞听到“金条”两个字，满脸疑惑，眼睛里露出一股无穷怒火。心想：好啊，你这个没人情味的东西，我除了不会生孩子，可对孟家忠心耿耿，你却对我藏二心，隐匿了这么多金条，连我都不知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说！金条到底藏到哪去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有这么多金条……

回过头来，审查组又提审了二黑子。二黑子交代，他是听三姨太讲的孟翰林有108根金条，但没见过。就是护送他们外逃时，也没发现有金条，因包袱很轻，若有金条的话，包袱一定很重。

是否有金条一说，工作组没有把握。若干次审讯韩雨霞和周小曼，毫无结果。赵队长亲自到县里汇报了案情，领导指示非常明确：追捕孟翰林的任务，不能放松，并寻求上级的帮助。关于“108根金条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继续侦查，务必水落石出。

赵队长在孟家宅院工作了数载，土地改革工作成绩斐然，也查明了孟翰林逃到台湾去了，但金条案似乎成了空中楼阁，此案暂时搁置起来。

解放后，赵队长转业了，奉命到莲花区任区委书记。他收拾完东西走了出来，回头望着青砖瓦房的孟家老宅，情不自禁点着头又摇着头，露出的笑容还未绽开又收了回去，突然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面目狰狞，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通信员小张见状，关切的问：赵书记，您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听到小张说话，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才意识到身边有人，连忙摇了摇手说：没什么，走吧。

赵东海上任后，工作更加繁忙了。

建国初期，大批国民党特务和党政军骨干分子潜伏下来，与地方帮会骨干、惯匪、地痞流氓等反动势力纠合在一起，与新生的人民民主政权对抗，破坏生产和交通，抢劫财物，放火投毒，无恶不作。为了打击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巩固政权，从1950年3月起，中共中央、政务院、最高人民法院连续发布了关于镇压反革命分子的一系列指示，一场声势浩大的镇压反革命分子的群众运动在全国展开。

赵东海在县里参加动员大会回来后，立即部署镇反运动。一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被政府镇压；一批坏分子被群众管制；一批案件线索在侦查和甄别中。镇反运动取得了空前的胜利，巩固了政权，广大人民群众拍手称快。

在镇反运动中，赵东海并没有忘记“108根金条案”的侦破工作，那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成立了一个新的专案组，下令专案人员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并时常上阵督战。重大嫌疑人被反复审查，审讯手段也在不断升级。

在万人公判大会上，涉及恶霸孟轩林案的嫌疑人被押上台陪审。几声枪响，下得他们屁滚尿流。

韩雨霞从公判大会上回来后，几天几夜被连续审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她上吊自杀了。韩雨霞的死，给破案工作蒙上了阴影。

赵书记并没有因为韩雨霞的死而停止侦破工作，他下令把重点放在二黑子身上。二黑子虽然没有血债，但坏事干了不少，是恶霸地主的帮凶。他自知这次难逃噩运，“交待”了一大堆知情人名单，免了不少皮肉之苦。专案组根据二黑子的交代，内查外调，案情愈来愈复杂，事实愈来愈混浊不清。

后来，二黑子被判了重刑。不久，他在狱中暴病身亡。从此，一条极其重要的破案线索断了。

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暴风骤雨席卷全国。

赵东海时任辽东地区行政公署专员，刚把革命群众发动起来，自己就被打倒了。原因很简单——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位老革命被红卫兵们管治起来，列罪状，写交待，戴高帽，挂牌子，挨批斗，游大街，最后去蹲牛棚，受尽了磨难。

望都“革委会”公安局军管组，在清查历史遗留问题时，将孟翰林“108根金条案”又翻了出来，他们要把这笔巨额财富挖出来，献给国家，以表示对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无比忠诚。

周小曼重新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审查、批斗、游街成了一景。周小曼不像大老婆那么傻，她才不想死呢。她以为自己是一个老运动员了，政府没拿我怎么样，解放军没拿我怎么样，几个毛头小伙子又能拿我怎么样？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我不开口，神仙都难下手，就是开口了，我也尽是说好话，顺着你们的旗竿子爬，抱着这种态度不吃亏。逼急了，她就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二黑子和大老婆身上，搞得军管组办案人员没法子，只好作罢。

军管组的破案工作陷入了僵局，想起了当年负责此案的赵东海，试图从他那儿得到一点什么。他们到地区汇报了孟翰林的案情，并要求给走资派赵东海加一条罪状——侦破孟翰林金条案不力，贻误战机，是革命不彻底的表现。得到批准后，赵东海被从牛棚押了回来，令其交待破案不力和革命不彻底的问题。

赵东海受尽了折磨，“交待”材料写了一大摞，但就是不承认庇护反革命，自己没有罪，功劳没有苦劳还是有的。工作组的办案人员黔驴之技，让赵东海好笑，斗了十几个回合，“我自岿然不动”，他们只好鸣锣收兵，回去复命。

一场十年动乱结束了。不久，赵东海恢复了工作。一年后，奉命到省政府任职。

1979年8月的一天，省政府副省长第三办公室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望都县公安局长和刑警，他们是来拜见赵东海副省长的。问候了曾在家乡战斗过的父母官，他们说明来意。

姚局长说：赵副省长，您是老革命老前辈了，望都县的土地改革和镇反工作，有您一份功劳，当之无愧，令我们敬佩。尤其是在侦破孟翰林“108根金条案”上，倾注了您不少心血，有很多值得我们晚辈学习的地方。

好汉不提当年勇，不值得一提。干革命必须对党忠诚，我只是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做了一点工作而已。惭愧呀，金条案始终未破，也可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吧。

赵副省长，我们就是为金条案而来的。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前不久，我们在孟翰林的老宅后面挖到一只保险柜，已经破烂不堪了，保险柜后面有一个大洞，里面除了有几块青砖，根本没有什么金条。我们分析，金条可能是存在的，但不知道是什么人盗走了，什么时间盗走的，否则那个洞怎么解释呢？您说呢？

听说保险柜找到了，赵副省长的嘴角微微的颤动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诧，他关切地问：小姚啊，孟翰林老宅真的有一只保险柜吗？地点没有搞错了吧？

我们经过调查，发案地点就是孟翰林老宅，那只保险柜在老档案中也有明确记载，无疑。

哦，看来金条之说还是成立的。解放前，我搞专案的时候就下过结论，恶霸地主孟翰林家财万贯，一定有金银财宝，案件是成立的。我们在收缴浮财的时候，曾经挖地三尺，但没有发现保险柜，更没有发现金银细软。唉！还是当时工作马虎呀。

赵副省长饶有兴致地谈论着家乡历史，倒背如流讲述着当年侦破“108根金条案”的经过，与案卷中的记载如出一辙，简直就像一部扑朔迷离的侦探小说，精彩之极，令姚局长他们乍舌。

喂，侦破工作有进展吗？

我们综合分析了几种可能：一是当年孟翰林仓惶外逃时，有可能将金条带走了；二是当时情况紧急，孟翰林来不及带走，隐匿了，后来又被知情人盗走了，那个大洞和几块青砖可以说明这个问题；三是这“108根金条案”是否真的存在，目前尚无定论。再说了，重要涉案人员逃的逃，死的死，就是活着的也审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加上年代已久，许多问题已无法澄清了。所以，我们想最后一搏，请教您这位德高望重的活档案，请您作指示。

赵副省长听了姚局长的一席话，一脸乌云散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十分激动地说：我感谢家乡的同志们弃而不舍的敬业的精神，你们为侦破金条案尽力了，辛苦了。你们分析推断的几点意见，逻辑性很强，不无道理，但案件是否存在，难辨真伪啊！即使案件存在，只有孟胡子本人才能说清楚。听说孟胡子六十年代初死于台湾，三姨太小凤仙去了美国，不知是否？﹙姚局长插话：我们到省外事部门调查过，有这么一说，但得不到证实。﹚如果是事实的话，金条案就成了无头案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一切将成为历史，一切将由后人评说，你们尽力了。

姚局长一行在赵副省长那儿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打道回府。

姚局长与他的同事们谨慎地再次研究了历史疑案——“108根金条案”，做出决定：鉴于此案年代已久，破案的客观条件尽失，真伪难辨，可以销案。

1997年秋的一天，望都县公安局新任局长谢志涛接到一封用电脑打字的匿名信，全文如下——

望都县公安局长：我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是一个极其贪婪的人，是一个历史罪人。在我弥留之际，缴上我蒙了一辈子羞的108根金条，完璧归赵，向党和政府赎罪，向望都县人民谢罪，向望都县警方谢罪。提取金条的银行和密码箱的密码、钥匙以及凭证，一并奉上。

这封匿名信震惊望都警方，也惊动了市、县领导，一起长达五十年的“108根金条案”之谜，再次浮出水面。望都警方迅速展开工作，经中国人民银行省分行全力配合，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旧帐中，找到了寄存108根金条的记载，匿名信中的凭证与记载相符。当银行人员从金库找到那个长方形小密码箱时，警方用匿名信提供的密码和寄来的钥匙打开了陈旧的铜锁，箱子里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108根金条重见天日。大家开心的笑了，笑得是那样的甜。

半个月后，当望都警方登门“拜见”已离休多年的赵东海时，他已于十日前魂归故里了。

望都警方在“108根金条案”结案报告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恶霸地主孟翰林搜刮民财的巨额财产——108根金条，已入国库。盗窃隐匿金条的犯罪嫌疑人未查获，悬案？！报告右上角还有局长的批示：人已故去，尘埃落定，再查徒劳，销案封档。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