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遍的月溪

在乡村的小溪边，有一个被阳光雕成韵律的侧影，风华不减，很上镜，那是很出众的女子。

好久好久，她就注视着那一群白羽的骡鸭，那是蹒跚的老爸为她回乡能吃上美味特地喂成的。小溪对面，那道杨林已经萧疏了。收割后的玉米田头，是妈妈的长眠的地方，以往，她携着丈夫，于闷热的夏日，在蔓草与鼠穴交织的荒冢前，焚着纸钱，喃喃絮语，很少哭泣，好像是在和妈妈唠着家常。

好学的她本来可以上一所更好的大学，因为贫寒而放弃了，这次回到家乡，她很开心，在这个落叶漫步的秋天，她曾经陷入了一个爱的漩涡，好久好久，无法开解。老地方，初次相约的地点，想起了为她扛着行李送她毕业回家的男朋友，是她后来的老公。她不觉想起了儿子在小村的绿草池塘，歪着圆圆的脑袋，在她温柔的怀里，瞅着爸爸，美滋滋的笑。

爱像夏花般璀璨，生命的意义，是谁也不能阻挡的坚强整体，如果失去生命的意义，听不到她的呼喊，老公曾说还愿意搂着这张照片，酣睡在她的溪边。

这段时间，他特别爱听一首男人的歌，《家在心里》，是她的男人唱给妈妈的。

青春校园，看到她的钢笔坏了，那个老男孩冒着雨去给她买，也在这样的秋天，她也给他买来护膝，因为恋爱受了处分，男孩喝醉了酒，在校园的拐角，她心疼的哭了。婚后，她赌气回娘家，他在娘家那个冬天的土路上等她，站成冰山，像一只不打盹的猫鼬。婆婆故去后，他变得絮叨，更像个孩子了，可是后来他抬着岳母的棺椁，声声喊着妈妈，还领着傲慢的被病魔折磨的岳父，在洗手间耐心服侍，像对婴儿一样的细心。

少女时她爱听梁祝，老男孩用悠扬的口哨，换来爱的镜子里反射的眸光。那面镜子的背后，是女儿国国王的剧照，她愿意做他唯一的女王，男孩也愿意把小溪般的清澈，在今生给予她。

他的手机里，保存着他一直不忍心删去的话，她有一段日子，认为那都是假的。可他不知道，说完这些话，那个男人像海子一样走向了虚无的海，以至于让她没有丝毫准备。

“群山青冢，你路过我孤独的荒草，我再不能吹响曾经的少年歌曲。可是，会不会，在你的心里，轻轻响起，教给我的地方戏，戏文里‘刘小姐那么为高郎，才把那双锁高山下’，作为爱的解码吧，想我的时候，你会凭它找到。如果真有一座奈何桥，我还愿在彼岸寻找你的娇媚的眼睛，没有眼泪，就那样熟悉的笑着，看我消失在忘川的迷雾里。有一天，我再也不会笑了，在虚无的星空，我也会每日每夜把你牵挂，青丝等到白发，等你醒来，等我说清楚，我在悄悄隐去。我一直爱听你的话。因为，你的美，谁都无法代替。我的生命有多长多短，我不在意，爱的蝶衣，是你软软的温柔手，无怨无悔的浣洗，你扑闪着秀美的眼睛，像一只守巢的鸟，简朴而有力的翅膀，落在我风霜的肩头，哪怕有一个花籽，也要先衔来问我是不是在饿着……”

“我一直认识自己，我们不能同时不呼吸，但可不可以，让温暖永无战栗，为了爱我，你宁肯先松开爱我的手，假设了焦灼，或者不听解释，用尽了多种想象的结尾，我分明发现，你始终有一种情绪没有改变，只要你还爱着，我的疯狂，我的冲动，我的饮泣，就包容在你的晴天，这就是现世的安好。萎谢的是花，不要冷落，只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只求你，不要说谎。要是你不爱我了，要及时告诉我。”

“因为，我们真的可以一同老下去，好下去，跟从前比，越来越离不开你，更加不能没有你”。

这样的思绪两个人都有过，出奇的相似，没有另一半，另一半是自己。

人到中年，一些事始料不及，人人都在努力，尤其是爱，最需要耐心，没有人故意等待一个错误，也绝少有人耐心等待一个人改正，过程中的节外生枝，酿了伤感和死亡的饯行酒，其实，没有人真心实意喜欢刀锋，也没有人愿意将心境弄得一塌糊涂，只是需要过程，提醒是个必要，冷落没有必要，若为痛苦助力，痛苦层层结痂，欢笑无法超度，爱即刻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其实，山还是那座山，星星还是那个星星，爱不需要救赎，需要救赎的，已经不能叫做爱。

“家在心里，无法分离，一直以来，都是只有你，能洗涤我的世界，每一件衣服，每一道皱纹，你最先看得见。我也染着你的白发，一根一根，染得仔细。生命的意义，就是假如我们没有了体谅，就再也不会把幸福还给孩子，也不能以爱之名，为后代撑起活着的意义。如果能用除了死亡鲜血，还有能让人释怀的方式，那只有温暖。可是，你要走过去，走过去，才看见那条熟悉的，乡村的小溪。”

她就这样坐着，不远的杨林里，当年窈窕的她穿着淡紫色的外衣，扣子有一个丢失了，那是她匆匆奔赴一场纯真的约定。

“哦，我能擦一点你买的胭脂，就知足了。”因为这句话，那排杨林牢牢记着青春的花语，是紫罗兰的味道，还有心如水晶的姑娘，是阳光洒遍的月溪。

后来，男孩卖了心爱的录音机，想买上廉价的衣服让她体面的出门，在城市的湖畔，她摇着小船，照片里，满是别样的俏丽。

“最懂你，最疼你人。你还要寻找多久呢，面对爱，还需要烦恼么？你能爱我，就是你的世界！”

骨子里，她是桀骜不驯的，因为她说，惊艳于她的美丽的，还有她自己，好自信，这应该不是缺点。说来奇怪，她也是最知疼知热，最孝敬的人，四世同堂的家，她可以舍得自己的新婚床褥，为孩子的祖母换洗，老棉裤刺鼻的味道，她浑然无觉。土灶台的旁边，削着带冰碴的土豆萝卜，只需要疲惫转身时，能把凉凉的手胡乱搓着憨男人滚烫的胸口，咯咯地笑成一个响铃，然后就知足的忍耐无数清苦日子，笑着走在一家老小的期待里，任谁的眼睛，看她时都没了世故。

前一段时间，天气很不好，总是下着雨，她误会了这个世界，忧郁成为了习惯，周围的风景不再熟悉，一片落叶吹下来，都忍不住要流泪，要发脾气，不愿意看到这条童年的小溪，以为自己丢了，一切都丢了。

“你的伟大，下辈子，也是我仰望的记忆。跌倒的错，不会不知道难过，可在你也难过着的时候，我冷冷的身子，被你拿走了自豪的温度，瑟瑟如孩子一样来你身边取暖，端详你的美丽，并没有丝毫陌生。若你走进阳光，然后我从时间里静静变成影子，我也愿意，今生来世，难忘荆钗一拜，都说‘十跪重恩’，还是求天地凭证，求季布一诺，哪怕一个爱的罪人。若你能明了，希望时光在此刻，戛然而止，信错，错就在，冰封它，或者融化它，只有你自己能选择。”

她曾经以为，这就是他最后的谎言，却不知道，此时，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听他说谎。

黄昏来了，但还很美，她看到了晚霞，她仿佛看到了云端里的丈夫，还是当年的模样，在冬天的紫丁香的花丛，悄悄送给她一个红红的苹果，好大好大，正像今天还没有坠落的斜阳。

迎着晚风，她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个不老的秋天，还记得他们的故事，南楼的男孩，送她穿过北楼的月亮门，斜阳过了那道山，月光，也就要来了，今夜，会梦到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