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这一宿……

时君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1-08 10:32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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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医院保卫科

我可能是作为嫌疑犯被贾干事带进医院保卫科的,否则他就不会是这种态度。

“同志,你误会了吧,我是来要我的板车的。”

“仅仅如此?”贾干事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对他的态度我也并不在意,进城以来遇到这样的冷脸多了,谁让咱是“二等公民”呢?

“刚才我救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小平头送来的、正在急救室抢救的那个。”我解释道。

“那么说,你还是个英雄?”贾干事连眼也不抬,只管从抽屉里拿笔记本和钢笔。

“英雄咱不敢当,救人是应分的。”

他不再接我的话茬,脸色阴阴地:“叫嘛名字,从哪来,嘛职业?”

“我叫梁富云,河南人,来城里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三分收七分偷,能干得出好事?”贾干事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说吧,是谋财害命还是流氓斗殴?”

“既不是谋财害命也不是流氓斗殴!”我有点急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为啥还跟到医院?”

“不死心,企图毁尸灭迹唄!”他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

说完他站了起来,盯着我并绕我转了一圈,伸出食指在我身上指指点点:“瞧你浑身的血迹,多好的证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可不,血迹夹杂着黄土,沾满了衬衫和裤子,让谁看了都会害怕,都可能产生怀疑。我以缓和的口气解释道:“这是我救人时蹭的,你不知道,当时他已昏迷,昏迷过去的人是死沉死沉的。”

“那么,谁能为你作证?”

是啊,谁能为我作证?昏迷中的受伤人,还是打晕了我的小平头?可一个躺在急救室,还不知死活,另一个却是趁我昏迷时把人抢走了,他们能为我证明个啥?

“没话可说了吧,叫你老实你不老实,有你的亏吃。”贾干事说完拿着手机走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把门关上。

等他回屋后已不再理我,除不时抬头瞪我一眼外,一直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二、左眼角上的黑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屋门“咣当”一声被推开,闯进了气冲冲的两个人来。

低头写字的贾干事慌忙站起问:“你们要干什么?”

“找凶手!”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满脸怒气。

屋里只有贾干事和我,那二人立刻做出了判断:“就是他!给我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前胸、后背、脑袋等处就遭到了两个男人的一阵乱打。那个青年边打边咬牙切齿地说:“瞧你左眼角那颗黑痣,一看就不是好人。”

岁数大些的连打带骂:“妈的!捡破烂的有几个是好人?又偷又抢的东西。”

我被打倒在地,一股热流从鼻腔里涌了出来,我摸了一下面颊,手上一片血迹。脑袋发胀,左眼也肿得不能睁开。我想:我既不偷又不抢,老老实实收废品捡破烂,有罪吗?我的黑痣咋了,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碍你啥事?我是救人的啊,难倒救人不应该?人都有尊严,谁也不能忍受无端的毒打和辱骂,即使捡破烂的我也同样。强烈的自尊心促使我忘记了疼痛,拳头攥得紧紧的,嗖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气力挥拳向那个小伙子打去……

三、来了警察

在我的拳头即将接触小伙子头部的刹那间,突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胳膊,同时一声“住手”的呐喊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去,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又出现了三个人:一人穿便装,二人穿警服。

被局面吓得慌了手脚的贾干事,好像盼到了救星,恭敬地向来人打着招呼:“白科长,吴所长,范警官。”

居然引来了警察,看来问题要升级。

“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我堂堂正正,没做任何坏事,警察有什么可怕?我用力从那人手里挣脱了胳膊,再次抡起拳头,继续向那个青年打去。

“不许胡来!”两个警察几乎同时喊道。

受到震慑,我这才收住胳膊,慢慢把手垂落下来。

“是他吗?”那个被称呼白科长的便装人指着我问贾干事。

“就是他,梁富云,河南人,一个捡破烂的进城农民。”说完,贾干事把记录本递给了白科长。

“你们俩是干嘛的?”白科长指着打我的二人问。

“我们是病人家属。”岁数大的那个男人回答。

不知咋地,听说是病人家属,我愣了一下,心里瞬间冒出了一点点同情和谅解。

“为嘛打人?嗯!”穿警服的吴所长转过头来怒视着我。

“是他们先打了我,你看我的脸被打成啥样子啦?”

那三人看了看我鼻青眼肿的脸,都把视线转向了那两名家属。

“病人家属也不能胡来啊!这是医院,知道吗?”

“是这样的吴所长。”那个年长一些的家属在警察面前也不敢再放肆,他开始解释……

四、一个陌生电话

一个满脸血迹的人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纹丝不动,他就是那位留着小平头、膀大腰粗的小伙子送来的受伤人。

医生为伤者初步清理并包扎了伤口后,准备为他做全面检查。在检查之前首先要脱掉伤者脏兮兮的外衣,于是发现了他内衣口袋里一个破损的手机。主治医师马上吩咐护士:“检查一下手机,看还能不能用,如果能用,再照他手机里打过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尽快找到病人家属,要家属赶快到医院来。还有,告诉家属带钱来交押金。”

伤者的手机由于受到激烈冲击,外壳已经损裂。护士试了几次都打不出去。幸亏来电显示还可模糊辨认,于是照着来电显示里的第一个号码,用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

因丈夫迟迟不归,打电话又不接,正在家里坐立不安的薛芳,突然听到铃响,便高兴地跑去接电话,但当她第一眼看到的来电显示并不是丈夫的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时,马上紧张起来,惶恐地拿起电话,耳朵里传来了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喂!你是……”

“你是谁?”没等对方说完,薛芳便打断了她,警惕地反问。

“我是东方医院急救室,有可能是你的家人受伤了,现正在我们这儿抢救,请你……”

现在骗子太多了,编造亲人住院抢救骗取钱财的事例她已听到不少。正心烦意乱的薛芳,遇到同样的把戏自然火冒三丈:“你智商太低了吧!竟然骗到老娘头上了,对不起,我不吃你那一套!”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还没等电话放稳,铃声再次响起。这次,薛芳倒也冷静了下来,心想,看你还能使出什么招儿?她再次拿起电话,不等对方言语,便声色俱厉地骂道:“你他妈的钱骗不到手不罢休是吧?”

“对不起,请你冷静冷静,听声音你是个大婶是吧?我不是骗子,的确是东方医院的护士,这个病人与你一定有关。他的手机摔坏了,不能直接打,但你家的电话号码我们是从他手机里的来电显示发现的,你刚才一定给他打过电话。”

“你能说清他的手机号码吗?”

“我说过他的手机坏了,不然的话,我会用他的手机给你拨电话的。”

对方说话耐心诚恳,联系到丈夫出去散步迟迟不归,几次拨电话都无人接听,不能不让她似信非信:“好吧,但愿你不是骗子。”

无论是被骗还是丈夫真的正在抢救,都是厄运啊!薛芳预感到大祸即将临头,心率突然加快,血压也所升高,她哆里哆嗦地给儿子柳钢和小叔子柳重阳打了电话,说明了来由,要他们马上赶往东方医院,然后又从柜子里取出5000块现金,装进钱包,立即向东方医院奔去。

五、亲人遭难

柳家三口几乎同时赶到了医院,当看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正是自己亲人时,都禁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谁干的?我哥为嘛受伤?”略微平静了一些后柳重阳急切地问。

“根据伤口判断,他是被人用钝器打伤的,是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小伙子送到医院来的,送来后那人就不见了。”

“凶手就是他?”

“这个人……估计不会。”医生连说带摇头,“据小平头说后面紧跟着他的那个人才是歹徒。”

“紧跟着他的?”儿子柳钢怒不可遏,“他在哪?”

恰在此时,一个拿着输液器的护士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好家伙,那个人浑身是血,太可怕了!”

“浑身是血?他现在在哪?”急救室的人几乎同时惊问。

“我路过保卫科门口,听见贾干事正在审他。”

伤悲变为愤怒,愤怒又驱使他们失去了理智,柳重阳嘱咐嫂子好好照看哥哥后,便一甩手招呼侄子冲出急救室,闯进了保卫科。

六、被带进派出所

经过吴所长等人的耐心规劝,柳重阳叔侄二人才勉强离开了保卫科。离开前他手指着我,一再要求对我要严肃追查,绳之以法,还法律于公道。

保卫科只剩下我们五人,自然我成了他们四人的主攻对象。

范警官戴上手套,拿出小刀,在我衣服上破的地方挖了一块带血的布片,小心地装进了一个塑料袋,然后又掏出相机,对着我身上有血迹的地方照了好几下。闪光灯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跟我们走吧!”吴所长向我摆了摆手。

去公安局?我害怕了,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磕磕巴巴地说:“不!不!警察同志,我没犯罪啊!我是救人的,那个人是我救的啊!”

“走吧!到派出所会弄清楚的。”吴所长扭转身子做出向外走的姿态。

“别磨蹭,快走!”范警官在我背上推了一把。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到了公安局就要上手铐、加刑,就会弄假成真,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如何向爹娘交代,还有什么脸面见我媳妇?我耍赖似地一屁股蹲在地上,俩手紧紧抱着脑袋,伤心地哭了起来。

是啊,我能不哭吗?为了救人,为了我那辆板车,直到现在我连饭也没顾得吃,不但得不到认可,反而挨打受骂,甚至还要抓我到公安局,我多委屈啊!这里我又无亲无友,心里的委屈跟谁去说?我这是何苦啊!

吴所长弯腰拍了拍我的脑袋,耐心地说:“别哭!到派出所是进一步调查,不要害怕,走吧!”

我仍死死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边哭边说:“那个受伤的人就在医院,你们去问问他不就清楚了,何必让我去公安局。”

“伤者还没苏醒,等醒来了派出所一定会去问他的。你究竟是救人还是害人,也得听你把事情经过说说啊!你如果不配合,派出所怎能尽快把问题搞清楚?”白科长也走过来劝我。

范警官用脚轻轻地踢了踢我说:“起来,起来!医院不是查案子的地方,刚才你不是挨打了吗?到派出所不仅要把案子查清,也是为了保护你啊!”他的语气也不再那么生硬。

倒是贾干事有点假模假样,拉着我的胳膊,连拽带吓唬:“快起来!我告诉你,办案时与公安配合不配合,态度好与坏,这是量刑时的一项重要参考内容,你如果不配合,态度不端正,可对你很不利啊!”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慢慢站了起来,极不情愿地跟着他们向外走去。

“我的车咋办?”出了大楼,看到我的板车在院子的一个墙角放着,就问吴所长

“这破车谁看得上啊?”送出楼来的贾干事抢着说。

“这辆车是我花32块钱买的,全凭它赚钱了,再说上面还有我捡的破烂呢,万一丢了咋办?”

“让白科长他们跟门卫说说,照看着点儿。你放心,走吧!”

还没走几步,我突然想起了正在抢救的那个人,转头就要往楼里走。

“又怎么了?”范警官急忙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得去急救室看看那个人。”我挣脱了范警官,抬脚还要走。

范警官立刻又拽住了我,问:“你干嘛要看他?”

“他要活过来了也算我不白救他,不白挨打受骂;要是活不过来,没人作证,我不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再说,假如他死了,我心里也不好受啊!毕竟我和他曾经有过这段缘分。”

“案子正在调查,目前不可能再让你接近他!”吴所长的口气强硬。

我哪能拗得过警察?只好无奈地跟他们上了那辆白色警车。

七、等待被审

我被带到派出所时已是夜里10点。

范警官带我走进一个房间,命令道:“老实在这儿呆着!”说完就关上了门,然后“咔嚓”一声给门上了反锁。

我仔细看了一下这个房间,发现没有像电视剧里演过的那种审判用的大台子,也没有犯人坐的又笨又重的方板凳,也没有那种贼亮贼亮、照犯人的探照灯,墙上也没挂着我想象中的棍棒、鞭子、缰绳一类的刑具。不太像审讯室,倒像是一间值班室,因为除了一张普通桌子、桌子上的一台电话机和两把靠背椅外,墙角还有一张单人床,床上有被子、褥子和枕头,枕头旁还有一本卷着几页的厚厚的书。

我绷得紧紧的心稍微松弛了一些,感觉浑身无力,肚子里饥肠咕噜,嗓子眼儿也好像冒起了火,也没考虑我脏兮兮的衣服会不会弄脏人家的被褥,就无力地倒在了那张床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人到难处就会想念亲人,我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爹和娘,想到了我的媳妇,心里念叨:爹,娘,媳妇,你们知道吗?富云正在受难啊……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泪珠从眼里滚了出来,噗噜噜地流满了脸颊。

时间不长,范警官带着另一位年轻警察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碗方便面,年轻警察一手提着一把暖壶,一只手拿着几个一次性纸杯。他们看我躺在床上,年轻警察生气地说:“瞧你这身衣服,还敢躺在床上?起来,起来!”

可能是看到了我脸上的泪珠,范警官阴阳怪气地说:“又哭啦?委屈了是吗?怕委屈就别犯事啊!”说完指了指桌上的方便面,“太晚了,没有盒饭卖了,凑合着吃吧!”

只要是吃的喝的,我哪还计较好坏?赶紧抹了抹泪,连连说了几声“谢谢”。

我已饿得饥不择食,等他俩刚刚走出去,便立刻从纸碗里拿出方便面狼吞虎咽地干嚼起来。吃完方便面又喝了三杯开水,虽然不可能吃饱,但总比刚才感觉要舒坦了许多。

饥渴缓解了,就感觉累,被打过的地方也开始酸痛,我也不顾警察刚才的训斥,再次仰躺在了那张单人床上。

我想抓紧时间迷瞪一会儿,可脑子十分清醒,咋也睡不着,今天所经历的一幕一幕反复映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八、建筑工地

我们老家很穷,靠着几亩山岗薄地的一点点收入,五口之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听几个老乡说,到大城市收废品倒是个不错的差事,用不了多少资金,也不需要啥技术,有辆板车就行,收入虽然并不丰厚,倒也比“脸朝黄土背靠天”要强得多,于是半年前,我告别了父母和媳妇,离开了五岁的儿子,怀揣2000块钱来到了这座大城市。

城里收废品的大多是拉着一辆板车走街串巷,吆喝着揽生意,没有固定场所,当然,我也不例外。后来发现许多同行专吃建筑工地,在建筑垃圾里捡些下脚料,卖钱多,收入快,于是我也摸到了点儿门道,开始转向建筑工地。但我是勤快人,不愿一整天守在工地,多数时间仍然走街串巷吆喝,只是每到下午五点来钟才去,因为工地多在下班前倾倒垃圾。在工地我愿意贪点儿晚,多捡一点是一点,反正早收工回去也没事干。

这也算是广开渠道,多种经营吧。

去工地次数多了,看到的稀奇事也多了,发现居然有人内外勾结,从建筑工地偷钢筋、电线、塑料管或其它建材。我曾问过几个同行,这种事没人管吗?他们说,只有咱们能看见,人家压根儿就不怕咱。即使有人看见了,人家偷的又不是成品,犯不了什么大罪。也有的说,捡破烂的能有内线那是人家的本事,我也想这样干,但既无人缘也无门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也有人说,干偷窃的都是城里人,我们从农村来的哪有这本事?

今天下午七点来钟,天还亮着,“波澜家园”建筑工地垃圾场只剩下我一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得“砰砰”响了几声,扭头望去,发现从工地围墙里扔出来几根长短不一的钢筋。钢筋落地扬起的灰尘还未散去,就从墙角钻出两个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拉着车迅速冲了过去,麻利地把钢筋装到车上,又用旧麻袋一盖,立刻拉起车飞奔而去。

其实他们也看见了我,因我与他们距离并不太远。正如同行们说的,人家并未把我这个农村来的放在眼里。

等我拉起板车,若无其事地就要离开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唉吆”又从墙边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只见应声倒下一人,边在地上扭动边痛苦地呻吟。

也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劲儿,我立刻奔了过去。只见那人两手捂着脑袋,鲜红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别人,也听不见什么动静,脚下几根长短不一的钢筋引起了我的注意。对,一定是刚从围墙里扔出的钢筋把他砸伤了。

“他是误伤!”我立刻做出了判断。

“兄弟,快……快……救救……我。”巨痛使他牙关紧咬,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里射出哀求的目光。

“你放心,我一定救你!”见死不救不够仗义,这是爸妈从小教育我的做人准则。

我立刻扯破了自己的汗衫,撕下一块布塞住了他仍在流血的伤口,又用擦汗的毛巾麻利地擦掉了他双眼和鼻孔上的血迹。我说:“你要挺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然后企图把他拖到我的板车上。此时,只见他嘴唇又微微动了动,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好像是说:“我不会忘记……谢谢。”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昏迷了过去。我用力抱紧他,再次往板车上拖。昏迷过去的人死沉死沉的,我希望此时能有人来帮忙,但环顾四周,毫无动静,只能靠自己。当我使尽浑身解数刚刚把他拖到车上时,突然觉得后脑勺被猛击了一下,眼前冒出了金花,开始天旋地转,趔趄了几下,便扑倒在地。

还好,伤不重,时间不长我就睁开了眼,发现板车不见了,受伤人也不知去向。我赶紧爬起来左右寻找,发现影影绰绰有一人正拉着板车沿着马路向前奔跑。一定是他把我打昏后又偷了我的车企图把伤者拉走。我怀疑他用心不良,于是强忍着头痛追了上去。

九、留小平头的小伙子

毕竟他拉着车没我空手跑得快,我离他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小伙子,从后面看膀大腰粗,他拉的正是我的板车,车上还躺着那个伤号。他不时地向后张望,一定是做贼心虚,生怕我追上。但我也纳闷,如果为了偷车,他何必把那个受了重伤的人拉上,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对,他一定是坏蛋,是偷盗团伙成员,以为受伤人发现了他们的盗窃行为,所以要把他拉走,毁尸灭迹。既然我在救人,就要救人到底,不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人死在坏蛋手里。再说,我的板车也被他拉走,那是我进城时花32块钱买的啊,没有车,我咋做生意?于是我加快了步伐,不顾一切地向前追赶。

已过下班高峰,路上行人不多,偶然有人见此情景,也怕惹是生非,纷纷向路边躲闪,唯恐灾难降落到自己头上

绕过了两三个路口,右手出现了一个门楼,门楼旁挂着“东方医院”的牌子。我立刻明白,小平头是要把受伤人送往医院,难道他也是为了救人?

令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小平头拉着车一跨进医院,一边回头伸手指了指我,一边同门房的人嘀咕了几句,那门卫立刻跑了出来,急急忙忙地关上了医院大门……

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跑到医院门口后大声叫喊:“大爷,快开门!”

门卫瞪眼看了看我,不仅不给开门,反而撒腿向医院大楼跑去。

“师傅,大爷,开门啊!”门卫不理不睬,我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喊叫,“刚才那人拉的是我的车,开开门,让我把车拉走!”

看门老头儿已跑进大楼,我无奈地用力摇着那两扇铁栅栏,铁门发出“哐啷当,哐啷当”的巨响。

这究竟是咋回事,事情为啥会是这样?

我正搓手跺脚万般无奈之际,只见门卫领着一个年轻人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我赶紧迎上去,身体贴紧大门,恳求道:“大爷,兄弟,让我进去把车拉走,明天还要用呢!”

二人也不理我,径直走到门前,门卫伸手指着我对那人说:“贾干事,就是他!”

被称为贾干事的年轻人瞪着眼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对门卫说:“打开门,放他进来。”

我被带到了医院保卫科,然后就经历了冷眼相待、辱骂、被打的遭遇。

十、决不能屈打成招

思绪又回到了现实的派出所。

我想,让我吃了喝了,又休息了一会儿,就该拉我去审问了吧。

我咬了咬牙,横下了一条心,既然没偷没抢,没干坏事,任你怎样逼、如何吓,我决不能让他们屈打成招!

果然不出所料,不多会儿,范警官和那位年轻警察再次开门走了进来。他们各端着一杯水,年轻警察腋下还夹着一个纸夹子。

他们把水杯发在桌上,年轻警察坐在桌子正面,摊开了纸夹子,并从口袋里拿出笔来,摆出一副要做记录的样子。范警官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后指着床对我说:“你坐床上吧!”

这是什么阵势?我纳闷了,就在这儿审问?

“梁富云,说说吧!从头到尾、如实地讲讲事情经过,不要隐瞒,明白吗?”范警官态度生硬。

就要审问?不到审讯室啦?居然还让我坐着,我有点儿疑惑,两只手很不自然地在腿上揉搓起来。

“别紧张,老实说!”

看来皮肉之苦不会有了,庆幸啊!我喝了一口水,便从进城收废品、到工地捡破烂讲起,把事件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年轻警察在纸上唰唰唰地做着记录。范警官不时插话追问一些细节。

最后我激动地站了起来:“我讲的都是事实,救人是应分的,我决不是坏人!”

“人民警察不会冤枉任何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任何坏人。”范警官向下按了按手,示意我坐下。

“那个打晕你的小平头呢,不认识?”

“的确不认识,我就是为了怕他伤害人,也为了要我那辆板车才跟着到医院的,要不然就不会受这么大的委屈了。”

“那他为嘛打你,还要把受伤的人送到医院呢?”

“我真的闹不明白。”

“你说的都是实话?”

“千真万确!如果我说了瞎话,甘愿遭雷轰电劈!”

“好啦!是不是实话以后总会调查清楚的,发誓也没用。”

……

不知不觉一个来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年轻警察给我念了一遍记录,问我有没有修改或补充,最后让我在记录上按了手印。

“好,对你的调查暂时到这儿,等那个人醒了,我们还得对他进行调查取证,也要寻找调查那个小平头,完了才能定案。”范警官站了起来,“现在你的案子还没结,暂时就呆在屋里,哪儿也别去!”

“好的,我哪也不去,但,能去茅房吗?”

“当然可以,但事先要报告。”

没挨谩骂,也没受刑,平生第一次进公安局受审,就这样在平平和和的气氛中结束了,我能不高兴吗?激动的我往床上一趟,做了个“驴打滚”,又从床上蹦到地上,向着我们老家的方向又念道起来:爹,娘,媳妇,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受皮肉之苦啦!

十一、小陕西

我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又到厕所痛痛快快地解了解手,全身倍感轻松。

不知咋地,稍微冷静了一会儿后,一种不安又开始让我的心脏扑腾起来,刚才民警说案子还没结,也没说我无罪啊!人家公安局也不会光听我的一面之词吧,我救的人能不能活过来,即使活了过来他还能记得是我救的他吗?一旦他记不清了,这不就成了无头案?还有那个小平头,他一定认为我是坏人,不然为啥把我打晕,他的证词能说我是好人吗?到那时,问题还要升级,警察就不会是刚才的态度了。

正在焦躁不安时,突然屋门“咣当”一声,让警察揪着脖领的一个小青年被推了进来。我吓了一跳,忙问:“这是……”

警察也不理我,只管把小青年按在椅子上,命令道:“你先在这儿反省反省,给我老实点儿!”说完又走了出去。

我的注意力开始向他转移。

小青年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健壮结实,略显稚气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下还残留着血迹。

“警察打的?”我小心翼翼地低声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怯懦地说:“不,是让人家揍的。”

“偷人家东西啦?”

“嗯,还没到手就让保安给抓了。”

“偷的啥东西?”

“电动自行车。”

“第几次啦?”

“头一次。”

“你是哪儿的人?”

“陕西商洛。”

“是个穷地方,但人穷志不短,知道吗?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怎么学会偷了?没出息!”我自幼讨厌偷偷摸摸不干正事的人,一听说他是小偷就来气。

“我干装修,跑的地方多,租的房子又远,老想有辆车,可是我买不起啊!于是就想……摩托车太贵我不敢偷,就瞄上了电动自行车,没想到刚一到手就……对,大哥,这叫盗窃未遂吧!”小陕西似乎想博得我的同情。

我咋能同情一个小偷?仍然以教训的口气对他说:“小兄弟,我们老家人常说,人千万别长‘第三只手’,长了‘第三只手’人就废了!”

他不住地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我恨铁不成钢,趁热打铁继续教育他:“人家城里人本来就瞧不起咱进城农民,咱自己再不争脸,不就更让人家不拿正眼看了吗?人活着要有骨气啊小陕西!”

尽管我俩萍水相逢,但同样的命运好像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大哥,你是干啥的?”小陕西一定也感到和我不再那么生分。

“我是收废品的。”

“人家都说你们这一行是‘三分收七分偷’,难道你没……”小陕西不好意思把话说完。

“嘴长在人家脸上,咋说是人家的自由,咱管不了。但我牢记着老家人那句话,人要是长了‘第三只手’就废啦!”

“那你为啥也进来了?”他这句话一出口,就吐了吐舌头,显然觉得有点儿冒失。

“这个……有机会再跟你说吧。”我实在不愿意跟他说自己的烦心事,再说,我的事一句半句话能说得清楚吗?

“大哥,你估计会判我的刑吗?”他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我,“真要是判了刑,我娘就没脸活下去了。”说完,难过地抽泣起来。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懂法律条文。看他实在有点儿可怜,我只能假装内行,安慰道:“依我看你是初犯,罪恶不大,好好认认错,反省反省,以后千万别再干这丢人现眼的事了!”

十二、他再次出现

派出所的夜晚注定是不宁静的,当我跟小陕西正在说话时,门外走廊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知又要关进什么人来,我好奇地向门上的窗户望去。眼前的景象吓了我一跳,有个人脸出现在了小窗户上,他正瞪着双眼通过玻璃窗向屋里张望。那人看了几眼,便离开了窗户。我赶紧跨到门口,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当他的背影映入我的眼帘时,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他留着小平头,膀大腰粗,正在同一名警察边走边聊。

是他,就是他,就是在建筑工地打晕了我并抢走板车,又把受伤人送往医院的那个小平头,他留在我脑海里的背影永远消失不掉。

他咋来了?是派出所找的他,还是自己主动来的?

他来干啥?是来作证,证明我是罪犯,还是另有事干?

看来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他的到来,只能帮助警察做出结论:梁富云的的确确是杀人凶手。

不,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他诬陷,我要面对面地同他对质,要搞清楚他究竟为啥把我打晕,为啥把人抢了过去又送往医院。

“警察,警察!范警官,吴所长!”我用力摇着那扇门,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范警官和给我送过方便面的年轻警察迅速跑了过来:“喊什么?喊什么?”

“我要见你们,我要找那个小平头对质!”

“小平头?哪个小平头?”

“就是刚才往我屋里看的那个人。”

“你作为嫌疑人正被调查,没有见他的权利!”

“不!我有权利!”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凶狮,我使劲咆哮着,“我不能让他诬陷,我要见他!”

屋门被我摇得叮当乱响,我的吼声震撼了整个派出所。

“安静,安静!不许大喊大叫!”

“我要见他,只要见不到他我就要喊,就要闹!”我毫不妥协,屋门在我的晃动下好像要散架子。

只见范警官对年轻警察耳语了几句,年轻警察慌忙跑了回去,不会儿又跑了过来。

他们打开了屋门,范警官猛地扑到我身前,紧紧掐住了我的胳膊,年轻警察从背后拿出了一样锃亮的东西,十分麻利地卡住了我的两个手腕。

我被铐了起来。

小陕西没见过这阵势,吓得紧缩在了墙角。

被铐起来的双手不能自由活动,稍一动就像铁箍陷进了肉里,刺骨地痛。我不得不停止了呼喊,只有喉咙里仍在呼呼地向外喘着粗气。

“这下老实了吧!实话告诉你,你说的小平头是重要证人,不经允许,嫌疑犯是不允许和证人随便接触的,你懂吗?”范警官怒视着我。

小平头一定是来派出所为我做证的,他证明我犯了罪,他害了我,是他让我平生第一次无辜地带上了只有犯人才戴的手铐。

我冤枉,我委屈,我气愤地大声骂道:“小平头,我操你姥姥!”

十三、患难之交

我无奈地斜靠在床边,像一头被押在案子上待宰的公猪,眼珠外暴,满脸涨红,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气,胸脯一高一低地大幅度跳动……

“大哥,这是咋啦?咋给你戴上铐子啦?”小陕西蹲在我身边,眼里噙着泪花,手不停地在手铐上摩挲,“这是为啥,为啥啊?”

我看小陕西真情在为我着急,便长叹了一口气:“小兄弟,你还小,还不明白这人间有多少冤枉事、阴间有多少屈死鬼啊!”

懵懵懂懂的小陕西听不懂我说的是啥意思,只管“吸溜吸溜“地抽泣。看着素不相识的小兄弟伤心的样子,我豆大的泪珠从肿胀的眼里一颗接一颗地滚了下来。

我摸着小陕西的头,边哭边说:“我们老家有句俗话‘人的命,天注定’,看来我命该如此,逃不过这一劫了!”

“不,你一定有天大的冤枉,大哥不会,不会的!”

“不,逃不过啦!”说完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立刻低下头,小声问:“小兄弟,还记得我老家在啥地方吗?”

“记得,干啥?”那时刻我的眼神一定是怪怪的,小陕西以为我疯了,吓得眼都直了,“你又咋啦?”

“大哥求你件事,行吗?”

“你尽管说!”

“如果有一天我被关进去了,你能不能为我保密,千万别告诉我家里?”

“我一定!还有啥?大哥尽管说。”

“另外一件……我真没脸跟小兄弟说啊!”我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像泉水一样哗啦啦地淌了下来。

“没关系大哥,只要我能出去,天大的事也能办到,啥事?你快说!”

“你还小,咱们哥俩也才一面之交,我不忍心啊!”

“大哥,别这样,我一进来就觉得咱俩有缘,你放心,只管说!”

他可能太着急,一口唾沫竟让他呛了起来,开始不住地咳嗽。我赶紧用带铐子的拳头为他轻轻地锤了锤后背。咳嗽停了,他继续说:“大哥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只要大哥吩咐,我一定能办到!”

“可你家里也很穷啊!我不忍心……”

他没让我把话说完,抢先说:“没关系大哥,有我吃的,就饿不死大哥,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我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胆量说下去。

看我吞吞吐吐,小陕西有点急了,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我认你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我就是你的亲弟弟,你还有啥信不过我呢?”

看着一颗不够成熟、还有点儿孩子气的这张脸,我深深地被他的举动所感动,慌忙把他扶了起来,答应了他的要求:“好,自今天起,我们就是亲兄弟,亲兄弟不说两家话,我信小弟啦,我说!”

小陕西眼里立刻露出了光芒,顺手站了起来:“好,哥哥说吧,啥事?”

“小弟啊,爹娘如果知道我被判了刑,恐怕就没脸面活在世上,你嫂子也没脸再见人,咋办呢?我想光不透风儿不行,还得像我以前那样继续给家里寄钱,不然家里一定会怀疑我出事了。我暂时不能尽这份孝了,只能求小弟替大哥办!”

“好办,需要多少?按月还是按季度寄?你尽管说。”

“以前我是月月都寄,每次得四五百吧。可你……”我又有点后悔,每月四五百对我来说已是个不小的数目,何况是还未立住脚的小陕西。我不该给他压上这付重担,他年纪轻轻,我担心他会被压垮。

“四五百,行!弟弟我不吃不喝,也要让咱双方父母放心。”

他的表态既让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也让我万分感动。我想伸手去拥抱他,但手铐硌得手腕一阵刺痛,只好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

小陕西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往下拽了拽那件皱巴巴的汗衫,庄严地跨前一步,高高踮起双脚,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我的脖颈,弟兄俩的脸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十四、天地两重天

已是凌晨,我和小陕西都有些倦意,在床上相互依偎着刚要进入梦乡,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而近地传来,我激灵一下醒来,心想,又发生了啥事?我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地拉开了一点儿缝隙,伸头向外张望。啊!吴所长带着柳重阳叔侄等人正向这里走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大事不好!受伤人一定是死了,他们是来找我算账的。完了,一切都完了,心脏在砰砰地跳动,身子也打起了寒颤,大祸临头时的恐惧在无情地折磨着我。

“大哥,你又咋啦?”小陕西慌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两手紧紧地把我抱住,生怕我摔倒。

门锁被打开,吴所长第一个跨了进来,命令范警官打开了我腕子上的手铐,满脸笑容地快步走到我面前,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梁富云同志,英雄啊!让你……”

突如其来的局面让我难以承受,我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对他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清。

柳钢扑腾一声跪在我面前:“叔叔,是您救活了我爸爸,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啊,您的恩德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柳重阳也走了过来,激动地说:“兄弟,我哥完全清醒了,他说您是个仗义人,多亏您救了他,不然早已走上黄泉路了。谢谢,谢谢!”说完向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握住我的手继续说,“我叫刘重阳,你救的人是我亲哥,他叫刘端阳。吃过晚饭,哥哥出去遛玩儿,顺便到‘波澜家园’工地看看进度,因为那儿是定向安置房,建成后我哥会搬到那儿去住,谁想就……多亏碰到了您这位好人!”

突然从地狱一下子升上了天堂,我难以适应,头一阵眩晕,两腿发软,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儿倒在地上。

柳重阳轻轻把我扶到床边坐下,吴所长说了声“拿水!”小陕西双手捧杯递到了我的嘴边……

“好,好,好啊!”度过瞬间迷惑后我终于明白了过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人活了,是他的命大,我高兴啊!”

“救死扶伤,行为可嘉!”吴所长和几位警察同时赞扬。

我抚摸着被铐过的、红肿、酸疼的手腕,缓缓地说:“英雄咱不敢当,也谈不上可嘉不可嘉,救人是应分的,这不算啥,只要证明我没犯罪就行。”

吴所长看了看我的两个手腕,脸上露出了歉意,吩咐一名警察去拿热毛巾给我热敷。我站起来拉住那位警察,说:“不用,这点小伤比他们打的要轻多了。”

听了这句话,刘重阳有点儿尴尬:“实在对不起!我哥醒后把我们臭骂了一通,说我俩有眼无珠……一定要我们诚心实意地跟您道歉。”

“那都是误会,不用道歉。可是……”我忽然产生了疑问,磕磕巴巴地说,“可是……可是你哥并不认识我,再说,他当时没说两句话就昏迷过去了呀!”

“您左眼角上有颗黑痣,比黄豆还大,我爸说这一点他印象深刻,绝对错不了!记得吗?在医院保卫科我还因为这颗黑痣辱骂过叔叔呢,真对不起,请叔叔原谅!”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眼角上的那颗黑痣,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父母为我镌刻的永远去不掉的记号,它一定是父母送给我的护身符。

我拍了拍刘刚,安慰道:“没关系,我这记号是挺显眼的。说老实话,我应该感谢你爸爸,是他命大,醒了过来,不然我这副手铐还不知道要带多少日子?”

提起手铐,我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小平头。

十五、“都是误会!”

从疑犯到所谓“英雄”,我瞬间经历了天地两重天,虽然现在灌进我耳朵的全是英雄、可嘉、感谢等好听的字眼儿,但说实话我并没有飘飘然,我心里的疙瘩还没有完全解开,我还想着一个人,那就是小平头。是他打晕了我,抢走了板车,抢走了人;是他到派出所作证,证明我犯了罪;也由于他的证言,警察给我带上了手铐,成了一名失去自由的人。我要找他,也必须找到他,我要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的啥?于是,我用眼扫了一遍左右,大声问:“小平头呢?”

“我在这儿!”随着一声响亮的回答,小平头像从天而降似地突然出现在了门口,“大哥,你要见我?”

他,小平头,大脸盘,两眼有神,身板结实,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说实话,第一次直接面对面,我不仅没有敌意,反而心生了一点点敬畏。

他一边说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一边走到我跟前,像久违的朋友那样,双手搭在我肩上,带着懊悔的口气说:“对不起!我有眼无珠,做了错误的判断,惭愧惭愧!”

面对这样一个豪爽之人,我不知是恨是爱,是悲是喜,我变得笨嘴拙舌,不知说啥才好,憋了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了四个字:“我俩有缘!”

吴所长站在我们中间,拍着小平头为我介绍:“他就是你找的小平头,也是你的重要证人,他大名叫罗保京。他到派出所作完证后,我们又立刻同他所在的街道主任通了电话,了解他的情况,原来他是那个街春花社区的治保委员,是社区的名人,绰号‘神眼’,他眼力极强,像神人一样能从众多嫌疑人里识别出谁是罪犯谁是好人,因此帮助社区破了好几个案子。”

“我哪是什么‘神眼’!这次不是走了眼,错判好人了吗?”说完,小平头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十六、错误判断

人都会犯错,即使是被称为“神眼”的小平头,这次在“波澜家园”建筑工地就走了一回眼,做了一次极其错误的判断。

近来工地常发生盗窃事件,这引起了负责治保工作的小平头的注意。

晚饭后他特意到工地巡逻,突然发现一个人正在用力拖动另外一个人,而另外那个人毫无放抗,好像是死人一样。拖人的人做贼心虚,不断向四周张望,显然是怕被人发现。于是小平头警惕地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然后悄悄地逐步向那人靠拢。当距离足够近时,这才看到两人都脏脏兮兮,浑身血迹,完全是激烈搏斗后的那副模样。“这是一起命案,那人一定是歹徒,他想把尸体拉走,销赃灭迹。”小平头立刻做出了判断。

不能让歹徒得逞!待那人把死者终于拖到了板车上,转过身子正要去拉车时,小平头一个箭步跨到了他背后,乘他不备,照着他的后脑猛击了一拳,那人晃了几下便栽倒在了地上。小平头摸了摸死者的脉搏,又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发现还有微弱的呼吸,人还活着,救人第一!于是他便拉起板车急急火火地向最近的东方医院奔去。

没想到的是,被打晕的人醒得会那么快,不仅不善罢甘休,还拼命地追了上来。一旦让歹徒追上,板车上的人还有可能被他抢走,还会有性命危险。快,快,再快些……

终于进了医院。为安全起见,他跟门卫说:“后面追我的那人是歹徒,他害了人,还想把人抢走,快把门关上,报告你们保卫科,控制住他,千万别让他接近受伤的这个人!”

等把人送进了急救室并给他挂了号,医生开始抢救时,小平头接到了居委会主任的电话,要他立刻回去,说小区里有两家居民因故打了起来。

小平头回去平息了两家的纠纷后,已是凌晨两点,医院的受伤人让他放心不下,那个歹徒被控制住没有他也在担心,于是又赶紧返回到了东方医院……于是他又赶到了派出所……于是他做了笔录,证明梁富云就是在工地打伤人的那名歹徒……

十七、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迷雾消散,窝在心里的疙瘩也被完全揭开。

刘重阳对小平头道歉道:“对不起罗弟,我哥只记得梁老弟,实在是没记得您呀,千万别见怪!”

我很高兴,也很激动,居然也幽默了一把:“那是因为我左眼角上有颗黑痣,他没有啊,对吧!”

一阵哄堂大笑。

大笑之后,刘重阳说:“两位兄弟,来时我哥哥一定要我把梁老弟请去,他要当面致谢!罗老弟在他身上的恩德,也应该让他知道,也该让他认识认识他生命中的另一位大恩人。你们看好不好?”

“哪?我是不允许随便离开派出所的呀!”我看了看吴所长、范警察,想知道他们是啥态度。

“当事人已经作证,案子结了,你没犯罪,当然自由了!”吴所长微笑着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好像是表示祝贺。

我很认真,我是把吴所长的这番话作为对我的调查结论来看待的,毕竟我不是自己走进的派出所。在这间屋,我曾被限制过自由,也曾被无情的手铐拷过,不能不明不白地抓我进来,也不能不明不白地随便放我出去,最终当然要有个结论。

听了这个结论我自然高兴,立马搂住了小陕西,对着他的脸激动地说:“大哥我自由了,再也不用小弟替我担担子啦!”

……

天已大亮。一行人像众星捧月似地拥着我和小平头走出房间。

没走几步,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门前,只见房门再次被反锁,小陕西踮着脚正从小窗户向外张望,嘴里不停地喊着:“大哥!大哥!”眼里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向他不停地招手,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

十八、唉,我这一宿……

在去医院的车上,我的大脑仍在不停转动。

我想,柳端阳已经活了过来,我救人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有必要再去见他吗?为了得到他的亲口感谢?为了让一家人多喊几声恩人?为了让人们都称赞我是英雄?在我看来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过往烟云。救人是应分的,没有必要大肆宣扬,无论人们怎么感激,怎么赞扬,我仍然是我,我仍然是个进城农民,仍然是收废品的梁富云。

我果断决定不再去见柳端阳。

车开进了东方医院。

医院保卫科的贾干事紧走几步来到警车门口,殷勤地把右手搭在车门的上沿,保护我的脑袋不致于挨碰,还一再道歉:“对不起梁师傅,错怪你了!”

一个五十多岁、身体肥胖的女人看见贾干事同我说话,也扭动着屁股小跑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谢谢你大兄弟,你是端阳的救命恩人哪!”说完掏出纸巾抹了抹眼泪,然后上下打量了一遍我的身体,又亲切地说:“瞧,为了我们端阳,把你这身衣服弄的……唉,待会儿请大兄弟一定到我们家,洗洗澡,换换衣服,吃碗热面。”

她一定是柳端阳的夫人。

柳钢拉着他妈妈又走到小平头跟前,给妈妈作了介绍。柳夫人费力弯下那粗粗的腰,深深表示了感谢。

我环顾了一下院子,看见了我的板车,它仍停放在原处,只不过车轮上锁了一把链子锁。我对贾干事说:“请把板车的锁打开吧!”他点头答应,并即刻吩咐了门卫。

走进大楼,我发现门口左侧一个门上挂着“厕所”的牌子,便灵机一动跟大伙说:“你们先进去吧,我到茅房方便方便。”他们倒也痛快,没有等我就一直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等他们的身影已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我立马大步流星地跑出大楼,熟练地拉起我的板车,还没等门卫反应过来,便快速离开了医院。

拐弯抹角地跑过了几条街道,估计他们不可能再找到我了,这才放慢速度,喘了口气。

前面出现了一家早点铺,里面人不多,心想,其它都是虚的,慰劳慰劳我早已瘪下来的肚皮才是正经。

一张大饼,四根果子,两碗豆腐脑,我吃得打起了饱嗝。

铺子墙上的挂钟响了起来,敲了七下,又要开始新的一天!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脏兮兮的衣服,回想刚刚过去的一桩桩经历,好像掉进了五味瓶,分不清是啥滋味,不禁感叹道:唉,瞧我这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