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尕

梦象花朵一样静静地绽放，老尕就这样欣喜若狂地在梦里醒来，然后上街逢人就说自己回到大凉山了。老尕长长的花白的发若隐若现小城的街头，自言自语说着没人懂起的话语，有人说老尕是疯子，我也觉得老尕真的是疯了。

与祖辈承载历史的兴衰，或许，正在寻求于一种土壤的萌芽，是谁的眼底所驻守的厚实纵目以驰我所以光芒着的触动，没有谁可以证明老尕梦里回到自己植根的魂牵梦萦的故乡——大凉山，但是，我相信，那天老尕只用母语与人交流那一瞬间开始我确信老尕说的是真的，和老尕邂逅濛濛细雨的街头，见他心奋得像个小孩子，我心底滋生一种无边的惋惜，心情却变得暗沉，老尕与我说话时的脸色特别灿烂。

如果太阳也有回眸月亮也有微笑，如果岁月也有惊诧云朵也有粲然，如果心在云端爱在天涯，如果过年一夜饱饥饿跟随来，火把节一夜饿温饱跟随来，如果话在心间自有倾听者，美酒屋内存自有共饮者，如果好人一起在欢歌笑语，坏人一起在交头接耳，那么这些老尕母语里的歌谣会在我的灵魂里能够残存多久？

梦里几度回，时过多少已境迁。花落时节随，冷暖无期过千山，这是父亲在我家族谱系尾页留下的简短文字，除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表示对大凉山山山水水的记忆，我无从懂起父亲经书里的寓意，那年月父亲是一代毕摩宗师，而我破碎了子承父业天经地义的祖训，无比而彻底的让父亲失望了，他说的那句他铺他的天我盖我的地充分证实了这一点。我离家出走，后来在大凉山读书，父亲才轻轻宽了点心。老尕从小是个乖巧的孩子，我父亲就拿老尕数落我的种种不是，父亲是老尕的舅舅，自然疼爱他多少是多少。

拿不出什么理由，老尕人生大半部分美好时光被他不经意的耗费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也好像是七零八碎的。要三十年了，老尕一屁股坐上文化馆那个办公室那张椅子，就没有挪过。这是老尕的骄傲也是老尕的悲哀。老尕逢人就这样说。

还有四五年老尕就有资格退休了。老尕的简历洁白如纸，就四个字“毕业至今”。毕业那阵老尕二十出头，本来可以去团委或者是更好的政府机关的。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样的事业人员或是公务员之分。笼统的要么就是干部要么就是工人，再后来就多了个招聘干部或是招聘工人。老尕的命是当老师的，老尕常常这样想。老尕是他们班上唯一考起中专的学生，落榜的同学后来都招干招工，很有意思的是这些同学现在都是公务员，科局级干部。

那个时候分配工作看的就是实习档案，老尕在杂志社实习没有白费，文字编辑，爱好写作，人事局的领导看完老尕的档案，就喊老尕去文化馆报到，老尕觉得莫名其妙的，好像天上落馅饼了。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老尕还是提前报了到。报到那天馆里的人热情饱满，领导给老尕发了一部油印机，还有打字的。还有一摞稿笺本，然后指了指办公室门口挂的一个招牌说，以后这个招牌就归你负责，老尕受宠若惊，那个招牌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雅砻江文学社”编辑部。

单位还是好，给老尕在图书馆的库房里安了一张小床，老尕呢乐在其中，每天头枕书海呼吸书香，想看什么书就什么书，没想到世界无奇不有，人家晕车晕机晕船，老尕却晕书，高兴没几天，老尕每当走进自己临时的小窝就马上想呕吐，头热发慌，还好，单位有人调离，把一室一厨的平房腾了出来，让老尕搬了进去。

老尕正二八经干起编辑，最恼火的还是稿源奇缺，全县爱好写作的人少，老尕费力挖地三尺掏了三个名气大的语文老师出来，评讲文字还算可以，可自己动笔写的时候，跟他们的学生没有多少区分。老尕自己心知肚明，文字功底差，抄写看稿子还行，自己动笔就心慌暴躁，一个通宵熬下来笼统加起来的字数不够上百个。

老尕的领导是位在地方上算来还是屈指可数的作家之一，就劝老尕多看书，平时把搞群众文化工作的统统吆下乡，搜集民族民间歌谣和故事。老尕努力出了两期油印刊物，由于经费因素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就宣告停刊。闲下来的老尕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老尕和宣传摄影组的强师臭味相投，爱抓大酒，慢慢的，老尕就成为小城人人皆知的酒鬼，除了当文字编辑，老尕对其它文化工作相当生疏。

平时的老尕爱悠闲街头，上班时间也不例外，对自己的上司也是不以为然的。老尕活在自己的风格里，一个自誉为拥有康巴人的性格和凉山人的灵魂的康巴彝人，老尕的老家在大凉山深处一个不起眼寨子，老尕的父亲死得早，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投奔娘舅一家，老尕算来还是争气的，有了功名娶了一位汉族女子然后生了一个丫头。

老尕亲戚很多，都居住在大凉山。所以老尕骄傲地说昔日的大凉山是我祖辈向往的圣地，如今的大凉山是我们民族文化的代名词，不知道为什么过去老尕走在街上有人前呼后拥跟前跟后的，而今身单力薄孤身一人每天风雨无阻的在街上散漫，遇见的人看了见瘟疫一样的躲开，老尕见了依旧温和的向路人面带笑容招呼，每每遇见这一幕，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想人这一辈子活着累与不累靠自己，老尕神经出现一些意外人人都这样认为，而老尕自己却觉察不到自己的病情，领导已经不安排他工作，老尕就像退休干部一样自由自在。

那天，老尕深情的对我说，他想在大凉山自己梦见的那个地方买间房子，买上几只绵羊，每天放牧，看自己喜欢的书，写自己还没有写完的文字。真的，正如老尕的想法，我也厌倦城市生活，望着老尕我点头、微笑，心间一阵酸痛，一行泪急切的滑过我的面额，然后认真地回答老尕的话语说，人活着很是美好，尽享人间的这一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