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侠
阅读这样的小说,实在是一种享受。娴熟的文笔,淬炼的语言,巧妙的构思,作者带给我们一个有情有义的江湖儿女的可歌可泣的故事。一只狗,一群游侠,为了天下太平,不惜舍身取义。而就在刺秦的过程中,细腻绵长的情感,也油然而生。推荐欣赏!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题记
(一)
荆轲已死,易水尤寒。
江畔孤舟缓缓行驶,没入苍茫。
船头一人当风立。颈间红丝巾与朔风撕扯,携流岚齐飞。
荆轲,你未竟的使命将由我作最后一搏。食指拂开额前刘海,凝望右手长剑。
长风掠帆,思绪如缕。
暮色下他看到一人一犬立在河畔,久久不肯离去。
船随波浮沉,水珠飞溅至衣角鞋袜,渐渐浸透青衫清晰了肌肤。速度愈发快,幽蓝的浪花拍打船身哗哗脆响。木屑纷纷碎落,水声趋大。
嘭!一道巨浪打在船身,船似蛟龙腾舞,卷入波涛。
(二)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兵荒马乱的战国街道破碎,百姓流离。
经过街角,孤风听到几个乞丐争吵。为一只狗。
饥饿的年代,别说争抢狗肉,就是人吃人也常有发生。
他不想管,冷冷瞧了眼。一条金黄色毛发的小狗被五个乞丐分别扯住头、前肢、后肢高举空中,扑腾着,无力地呜咽。地上支起一口大锅,火焰熊熊。
淡淡一眼,孤风手部神经抽动。剑在鞘中。
步步走过。一片黄叶悄然落地。
右耳一动,好像聆听到声声的哭泣。
回头,小狗孱弱的身子喘息着。眼神交汇,孤风蓦地怔住。
十三岁那年,被人肆意打骂的孤儿眼里是不是有相同的颜色?
握剑的手紧了紧,驻足。
乞丐们一齐转头。
烽火漫天人不得活,救你岂非害死他们?思想间,提步向前。
乞丐分赃均匀,哄笑着掀起锅盖。一人道:“奶奶的这点狗肉还得哥几个分。不如再去抢民宅,还有花姑娘玩。”
另一人摇头:“得了吧,如今十室九空。”
他指了指锅又道:“赶紧吃。老规矩数数,爷快馋死了。”
众人大笑,只待数到三就将小狗抛入一池滚烫。
一,二,三!
(三)
孤风不过江湖剑客,漂泊天下,以杀人为生。
拔剑的一刻,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一地尸体间,他将它放下,走。
走着,余光扫至后方紧随的一团金色。剑鞘点地,冷冷道:“不要跟来。”
旺呜。它低鸣一声,一瘸一拐跟上。脸颊蹭了蹭剑鞘。
原来小腿伤了。看着长长一道血痕,孤风俯身取出金疮药,提起它的腿涂抹。
小狗吃痛,哀鸣。
孤风狠拍它头,寒声:“不准叫。这点苦都吃不了,你活不下去!”
小狗噤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真的安静了吗。看它只有几个月大,遇到这种伤应该会叫得很大声。
孤风有些意外,扯下颈上的红丝巾包扎。
穹宇阴霾,乌云层叠交织,雷电滚滚。
水珠一滴滴打落,粉碎在断瓦残垣,转眼将有一场倾盆。
孤风仰望天空,衣袂猎猎作响。
低头看脚下不肯离去的金黄,喟叹:“也罢。天意让你我同行,从今往后就跟着我好了。”一把抄起它裹在怀中,轻功飞掠。雨水顺着发梢汩汩而落,湿透了他的黑衫。小狗蜷缩在胸口,头偎得紧紧,贪婪地汲取温度。
(四)
苍茫大地,潇潇雨歇。荒庙。
醒来的时候,孤风眼前几只苹果在晃动。苹果上有淡淡的齿痕。
小狗踪影全无。
这时,一名绿衫少女进门道:“公子。我家小姐颇喜欢你的狗儿,叫我送了银子过来。”
孤风道:“不卖。”
绿衫少女掏出银子:“你看。这里有十两银子,在集市可以买十几只好狗了。”
孤风拔剑,抵住她脖颈:“我既已决定照顾它,就不会卖给任何人。”
绿衣少女面如土色:“好好。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小姐。”退走。
孤风拿起地上一只苹果放入怀中,跟上。
太子府——抬头看了眼牌匾,迈进门。
“翠儿回来了吗。快来快来,它怎么不理我呢?”甜美的声音自庭院传出。
孤风进去时,金黄的小狗正撇头趴着。旁边一个少女叉腰而立。她一袭火红衣裳,身材前凸后翘。回首的一刹,如雨霁云消,美艳不可方物。
(五)
孤风扫了眼小狗:“还我。”
话音未落,慵懒的小狗忽然有了精神,雀跃着飞奔去。
红衣少女一跺脚,撅嘴道:“要是不还呢?”
孤风抱起小狗:“由不得你。”正轻身而起,胳膊一沉被人拉住。
孤风拔剑。寒光掠过,其人飞退三尺。
红衣少女拍手笑道:“荆轲!”又向孤风做了个鬼脸:“嘿嘿,这下你不想给都不行咯。”孤风抬头,眸中流转着莫测的光:“你就是当世剑术排名第一的荆轲?”
看了看对方手里那柄剑,满刃花纹毕露,曲折婉转,凹凸不平。接着道:“古剑鱼肠?”
荆轲微笑点头:“阁下见识广博。不知可否给个面子,将狗卖给姬冰公主。”
孤风冷冷道:“那要看你的本事。”
人若鹰隼,冲向荆轲。
(六)
剑似长虹,匹练般划过。
荆轲点地飞起,双手握剑柄,鱼肠剑自上而下劈落。
轰!地表爆裂长缝一道。孤风腾起,蹂身追上。
两人落至屋顶,身影交错,剑光纵横。
转瞬间,瓦片多米诺骨牌般一排坠落,化为粉末。
汪汪!激战正酣,小狗冲上屋顶,咬住了荆轲脚踝。孤风趁势挥出一剑,疾如迅雷,抵住了他眉心。
荆轲低头看了看,微笑:“你赢了。”
孤风收剑:“不。刚你若一剑刺在它身上便可脱身,再一记回马木仓,恐怕我躲不过。”
荆轲耸肩摇头:“不不。要那么做了,刁蛮的小公主非砍了我不可!”
姬冰脸微微一红,嫣然道:“算你识相。”
说话间听到几声清脆的掌鸣声。回头看,一个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背负长琴的白裳青年拍着掌缓步走来。
荆轲抱拳道:“太子殿下,渐离。”
(七)
高渐离,琴剑双绝高渐离。
今天竟遇到两大绝世高手。细细打量他:长发如缕,眉目如画,散发出尘之气。
高渐离也注意到孤风,淡淡道:“好久没见荆轲和人打得那么激烈了。太子丹殿下,你说呢。”太子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错。兄弟剑术非凡,不知高姓大名?”
孤风道:“在下孤风。江湖小卒,不足挂齿。”
太子丹上前握住他的手:“英雄不问出处。如今将有大事,阁下身怀绝技不知可否与我等共谋?”
荆轲和高渐离听着,表情严肃。
高渐离道:“太子殿下,此事事关重大。”
太子丹摇头:“唯才是用,推心置腹。”
他接着道:“此事非武勇绝伦者不可当,决不能放弃人才!”高渐离沉默。
孤风道:“太子但说无妨。我本江湖客,有钱便可豁命。”
燕太子丹目不转瞬地凝视他良久,终于道:“我要选出一个人。刺杀秦王!”
(八)
孤风静默。
七国之内属秦国势力最强,天下之大,无人敢掠其锋。
荆轲与高渐离手心拧紧剑柄。孤风道:“我有一个要求。”
太子丹道:“尽管提。”
孤风指着小狗:“莫让公主抢它。”所有人愣住。
荆轲突然大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这事不用太子发话,我和小高就能帮你。”高渐离道:“别扯上我。”
太子丹也笑:“好!比武大会时,还准你带上它。”
孤风道:“比武大会?”
太子丹点头:“五个月后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夺魁者将执行这次重大任务。”
荆轲和高渐离眸中透出光芒。庄严神圣。
这次任务摆明了是死路一条,他们为何如此积极?
孤风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他不懂什么叫匹夫有责。童年开始他懂的就是生存,狼一样生存。
(九)
接下来几月孤风、高渐离、荆轲日日把酒论剑。小狗则常被姬冰抱去玩耍,渐与她熟谂。她给它取了个名字:霜儿。孤风本不答应的,但被一声声“孤风哥哥”叫得不得不允。
这一日,高渐离独自在太子府后山瀑布下的巨石上抚琴。
琴声清越,如水东流,一片澄澈透明。
他双目阖起,长袖浮动,手指拨动琴弦。清冷如烟,沉浸于旋律悠扬的世界。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掠过。琴声戛然而止。
“孤风。你找我?”高渐离未睁眼。
孤风道:“想问你一件事。”
高渐离道:“知无不言。”
孤风道:“你们究竟为了什么要刺秦?这是条不归路。”
高渐离道:“为燕国子民,为天下苍生。”
孤风道:“哦?”
高渐离道:“若一人之死能换来六国百姓的安乐,死而无憾。”
孤风想了想,道:“倘秦统一六国,战祸自然消弭。为何我们还要刻意挑起战争?”
高渐离缓缓睁眼,瞳孔中蕴含着深邃的蓝。沉默。
“让我来告诉你!”竹林上空一阵破空声,荆轲飞身而至。
他眉眼含笑,撇嘴道:“因为秦欺人在先,嬴政那小子若不随意动武,百姓自然和乐。”
孤风低头,一时也找不出驳词。
是这样么。高渐离沉思盯琴,伸手触动一根弦。
吭!弦声碎了寂静。
(十)
霜儿在姬冰的精心照料的五个月脱胎换骨。体格硕大,水平高度已至她胸。远远看去一身金黄色的毛发层层披于全身,像只威风凛凛的雄狮。
见三人归来,霜儿扑向了孤风。蹦起一人高,不停舔他下巴。
姬冰双手叉腰,上前将霜儿转过:“喂。最近都是我在喂你哎,吃里扒外!”
霜儿却不理她,挣脱开去,摇动尾巴绕孤风转。
荆轲见状大笑,连高渐离都微撇了撇嘴。
姬冰咬唇起身,正要发作,却似想起什么。眉间隐隐藏着几分落寞,抚着霜儿的金毛嗫喏:“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你却不把我当回事。”转身离去。
风起了,姬冰的红裙若流风回雪,随着纷纷扬扬的桃花飘舞。背影像一幅水墨山水画渐渐迷蒙,流散。
正瞧得出神,太子丹走来:“三位。比武大会就在明日。”
荆轲嬉笑道:“太子殿下,一切交给我们!”
高渐离颔首。孤风摸了摸霜儿的头,眼中露出一丝冷芒。
(十一)
燕国皇宫,侧殿广场。
武士将附近百里包围,数百豪杰围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校场。中间有块方形凸起,铺着黑色地毯,就是比武场地了。比武大会在太子丹一声高呼中拉开帷幕。台上风起云涌,壮士前赴后继。
孤风脖颈红色的丝巾随风飞舞,金黄的大犬气势汹汹地伫立身侧。荆轲趴在高渐离身上不知真睡着还是装睡。高渐离一脸恬淡。
荆轲突然睁眼,低声道:“喂。你们有没发现后面那黑衣人。”
孤风道:“不需要知道。”
高渐离道:“此人形如鬼魅,从步法看武功极高。”
孤风道:“无甚可惧。”
荆轲拍了拍他肩,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份骄傲!”眼光看向高渐离。
高渐离神色清淡,眼底深似海水。
沉默间,台上吆喝声变大。
一个蒙着面纱的蓝衣少女婷婷立于比武场中央,虽看不清容貌,但她肤如凝脂,身姿卓越,引得众人齐声叫好。
高渐离目中闪过一丝微芒,道:“她绝不是个花瓶。”话说间蓝衣少女已将前来挑战的壮汉击出场外。没人看到她怎么出手,她根本没动。接着又有几人冲上,可还没落地就飞身弹了出去。
荆轲哈哈一笑:“小高看女人的本事果然一流。”
孤风道:“结界幻术。”
高渐离点头:“让我去会会她。”衣袂飞扬,一簇白光掠上了台。
荆轲摇头:“他可不是冲动的人。”
空中,高渐离自后背拔出七弦琴,置于膝前。五指轻轻一拂,高亢雄壮的音律淌出。蓝衣少女的结界如墙壁四面围城,琴声却似一把无形利刃,致命的穿透力丝丝滑入。
蓝衣少女胸口一窒,就要吐血。然琴调一转,如溪水流深,温润如玉。
她深吸了口气。高渐离白衣如雪立于场中:“在下高渐离。请教姑娘芳名?”
蓝衣少女垂下螓首:“舞汐羽。”走下台,站在了角落。
这就认输了吗。高渐离望向她。
目光相遇,一道电波揉碎了阳光。
孤风和荆轲背后的黑衣人瞬移到舞汐羽身侧,寒声道:“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舞汐羽一惊,低头。
(十二)
荆轲对孤风道:“先上咯。要我打不过小高,你替我做了他。”兔起鹞落冲上台。
高渐离道:“你来了。”
荆轲笑道:“小高,我可不会和你客气。”鱼肠外露,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高渐离拨动琴弦:“好。”
狂风乱舞,枝桠被压得很低。众人的喝彩声达到巅峰。
荆轲面色凝重,剑若火龙掷出。高渐离长袖一拂,漫不经心地闪过,十指间一曲《高山流水》缓缓奏出。鱼肠剑脱手旋转,剑身火光四溢,燃进旋律。
高渐离道:“大音希声,水利万物而不争。你的剑至刚至猛恰巧为我所克。”五指不停,仿佛有磅礴的大水从天而降,水滴溅在荆轲每一寸肌肉。
荆轲道:“水平平淡淡,纵然长久但活之无味,必不如一刹绚烂之极致!”剑舞流岚,火焰吞吐。身上水滴瞬间蒸发,火焰环绕他形成椭圆形的结界。
高渐离额头一滴晶莹的汗珠依长发滑落。
水火不容,以天地为界,相持不下。
高渐离凝望荆轲。
那个神情,那种不屈和渴望!荆轲,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坚持吗?
思想间,高渐离微微轻叹。右手无名指用力拨动琴弦。
嘭!巨响声中,弦断琴碎。风过处,一地碎屑。
高渐离白衣摩擦着台阶,发出嘶嘶的声音。他走下了阶梯。
荆轲目送他的背影。
孤风道:“小高。你若尊重对手,就不该如此!”身形飞鸿般与高渐离交错。霜儿汪得大叫,追上擂台。
(十三)
孤风上台的时候,人群在议论这人是谁,为什么找死?当看到一只大黄狗跟在他身后,众人更是捂着肚子狂笑。
荆轲微笑:“看来你需要给下面的人证明些什么?”
孤风道:“不必。”
他又道:“你也不必对霜儿留情。”
荆轲道:“自然。”
鱼肠洒出一道弧线,红光凌厉,割向一人一犬。迅雷般闪过,分左右两侧扑向荆轲。荆轲动若脱兔,转眼脱离视线。
孤风和霜儿对视一眼,环绕彼此旋转。气浪撕碎沙砾,几片树叶顷刻沦为灰飞。
最近练就的绝技吗?高渐离想着,头却转向了舞汐羽。她攒袖拂了拂前额香汗,趁着袖口遮蔽黑衣人视线的一刹余光瞥见了高渐离。那是黑夜里的一抹苍白,如当空明月一轮,纯净皎洁背后隐隐有淡紫色的花朵凄美绽放。
高渐离朝她点头致意。她眨了眨眼,雪白的面纱微微轻颤。
转瞬之间。爆炸声起,高渐离回头。
荆轲已倒在了地上。血红自嘴角一滴滴落。
四面白烟笼罩,擂台的地板被掀了一层皮,像一株苍郁梧桐的枯萎。
霜儿和孤风大口大口得喘息。他们都站着。
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高渐离蒙了。
没人知道。就像流星划破的天际,最后连星光的味道都被藏匿。
荆轲扶地起身,一手握着鱼肠,一手伸向了孤风。
孤风犹豫片刻,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荆轲笑了。
孤风胜!太子丹高声宣告,众人如梦初醒。
台下鸦雀无声,先前嗤笑的人一脸死灰。半晌掌声和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
(十四)
咸阳宫阙郁嵯峨,六国楼台艳绮罗。自是当时天帝醉,不关秦地有山河。
大秦帝国。咸阳宫内一个着黑色盘龙纹衣的青年长身巍立,右手负背,左手执剑。
青年对身侧太监问:“赵高,派出去监视燕国的剑客送消息回来了吗?”
赵高尖声道:“启禀陛下。影剑客端木枫凝和阴阳家舞汐羽送来消息,燕太子丹召集一批武林豪杰比武,意图不明。最后夺魁者叫孤风,看来颇受太子丹器重。”
嬴政长剑插入红木案几:“什么意图不明!明显要对大秦不利。”
赵高点头:“以防万一。陛下要不要……”手掌为刀,作势向颈间一割。
嬴政缓缓转头,嘴角勾起细弧:“命他们,杀了太子丹。”
“不。陛下该杀孤风。”内阁忽然传来一阵清冷的女声。一个美貌少女拖着碧绿长裙,手执一柄八卦铜镜盈盈走出。
阴阳家的占星师仓依墨。赵高低头哈腰:“依墨大人。”
仓依墨冷冷瞥了他眼,对嬴政道:“方才观星,见西方紫薇星明。又以八卦镜测之,知太子丹命时未尽。杀之反不利。”
嬴政沉思,问:“那为何杀孤风?”
仓依墨星眸闪烁:“据我所观,他命犯天煞孤星。自古以来,此命相皆为游侠刺客。”
她顿了顿,又道:“极易威胁到各国首领!”
赵高脸颊一滴冷汗擦落。嬴政不语,瞳中寒光四射。
(十五)
夤夜。月色疏离,草木窸窣。
燕太子寝宫。屋内一灯如豆,烛影流转四壁,明灭不定。
“让荆轲执行?”孤风惊问,“不是说谁夺魁谁去吗?”
高渐离望着太子丹,淡然道:“比武时我就想到。无论谁胜,最后去的一定是荆轲。”
荆轲微笑:“小高怎么知道?”
高渐离道:“第一,荆轲是我们之中信念最深的,届时必一往无前。第二,虽然孤风带霜儿赢了荆轲,但论单体作战能力荆轲当世第一,所以把握更大。第三,此次比武大会秦国必有密探,所以太子殿下故布疑阵迷惑嬴政,让他们将注意力转到孤风身上。而荆轲就能在最小的压力下,前往刺秦。”
太子丹赞叹道:“好个高渐离,与我所想分毫不差。”
荆轲靠近孤风:“风。其实最危险的还是你,小心咯。”
孤风不语,半晌方道:“我希望,你能活着从秦国回来。”话罢对太子丹抱拳,转身离去。
光线参差,孤风的背影被拉得老长。洁白的月光色漫过宫殿的红砖白瓦,柔柔地伏在殿内三人的脸庞。清风拂过,飞檐上的八角风铃翩然漫舞,叮当作响。
凝望暗夜下远去的背影,高渐离忽道:“他变了。”
(十六)
草色烟波,沉沉暮霭。天地血一样的殷红,凭剑四顾,群山错落风舞狂沙。
一丛孤独的芦苇摇曳在易水之滨,不时的几声鸦鸣,打破无边寂寥。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高渐离坐于磐石,一袭白衣,击筑而歌。
荆轲一身绯红劲装立于船头,仰天笑应:“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水浪激荡,舟身启动。
孤风伫立沙滩最高的一颗巨石,双手盘胸,衣袂翻动,飘渺若飞。
荆轲,你这一去报答了太子丹的恩重如山,也走向了一条没有归期的路。闻你长歌一曲,我竟也似明白了你所坚持的大义。若你不归,我必踏波咸阳,以剑击之!
远影孤槎,一骑绝尘。云雾朦胧,遮天的水汽迷离了孤风视线。荆轲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凌乱,化作墨色深处的微尘一点。
(十七)
闻君惜美人如玉,金毛狮犬,特此取去。愿于黍谷山恭候孤、高二位大驾。
署名:端木枫飒。
回太子府看到这道竹简时,姬冰和霜儿已踪影全无。
“影剑客。”高渐离忽然想起那日比武大会的黑衣人。
孤风道:“嬴政果然动手了。”
高渐离点头,惊鸿掠出:“事不宜迟,走!”
黍谷山雾气缭绕,光芒自云端射下,地表一面灰蒙。山路迤逦,曲折中透出无限诡异。
行至山巅,隐约可见两个并排的洞穴,左右各立了块石碑。左边石碑刻着“孤风”,右边刻着“高渐离”,笔力遒劲,字迹殷红。
二人对视一眼,分头行动。孤风拔剑冲入左方,高渐离缓步走入右方。
静谧的黑暗。高渐离一步步向前,阳光被抛在很远。洞穴里依稀可闻的只有一滴滴水声和布鞋踏入潮湿溅起的波澜声。他阖眼屏息前行,右手扣住剑柄。
呼。忽然听到一阵红火的风声。睁眼——四围明艳的火把将大片空间燃得透亮,地面是无数蜡烛组成的一个八卦阵。他正好一脚才在黑色半圈,一脚踩在白色半圈。抬头,一个蒙面的少女一身蓝色的抹胸长裙,半跪在八卦阵前,双手结印念咒。
舞汐羽!高渐离深知已经被困在阴阳阵法中。盯着她道:“原来你是嬴政的人。”
舞汐羽微微点了点头,避开他的眼神继续念咒。
“万灵血咒!”高渐离观察着周围火把的布置不禁道:“姑娘居然动用它来制我。这种咒语虽然可以困住武功比自己高几倍的人,但是极易走火入魔。”
舞汐羽微微惊诧,淡淡道:“你懂得东西不少。”手抵住樱唇,咬破了食指。血一滴滴滑落,顺着烛火形成的八卦轨迹绕行。所过之处地表深陷,血液凝结化为暗紫。
高渐离眼前昏黑,呼吸一窒。四面的火光幻化作盏盏莲花灯,好像看到无数幽昧的恶灵从地底窜出,影影绰绰,步步逼近。
(十八)
踽踽独行,阴风扑面。山洞敞亮,洞内到处都是钟乳石。有的像玉柱垂地,有的似雨云倒悬,有的如白浪滔滔,湿润清新,波涌连天。
孤风飞奔,剑尖划地,一路溅出点点火星。
“欢迎来到我精心为你布的局。”路将尽头,阴恻恻的声音飘来。一个黑衣人斜倚石壁,阴鸷地微笑。他的脸仿佛属于地狱,光线明亮也看不清神情。像一面漆黑的魔镜,反射一切。
孤风停住,持剑四顾。
不远处是一个十字架,架上缚着的一个面色苍白的红裳少女。青丝垂下,臂膀舒展,腿脚并成了一线。沧桑的背景配上血迹斑斑的美女,泛着无比妖异的美感。
刺痛。孤风的心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血泊中沉睡的姬冰让他不敢靠近,握剑的手也仿佛有了一丝战栗。姬冰眸中泛着泪光,唇角抽动想说什么,却虚弱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端木枫飒桀桀怪笑:“怎么样孤风。有没兴趣玩一把?”
孤风转向他:“霜儿呢?你想玩什么。”
端木枫飒道:“你说那只狗?我正是想和你玩它。”
孤风冷冷道:“少废话。”
端木枫飒摆了摆手指:“别急。赌一把,你赢了他们都是你的。”手向身边石壁猛力一拍。巨石震动,爆破声中一面墙壁轰然粉碎。背后一片洞天豁然开朗。
汪汪!汪汪!石屑坠地,极目看去里面数百只金黄色的狮犬正嘶声狂吠。他们疯狂地蹦跳想跃出,却撞上了一道无形无质的气墙。
阴阳家的封印。孤风手心沁出冷汗。端木枫飒笑道:“看到了吧。只要半个时辰内你能分辨出哪条是你的狗,我就无条件放了他们。”
(十九)
光阴荏苒,暮色施施然行来,洞穴的光影逐渐黯淡。风倒更大了,呼啸拍打孤风的长衫。
一团团的金黄毛发,容貌体格无甚区别,究竟怎生分辨?
心乱如麻。孤风第一回感到无助——难道有了牵挂,便会如此无奈,如此疼痛吗?
来不及想,闭上了眼。维持思虑的清醒与宁静。
记得师父曾说,生灵之间的感情就像月老手里的红线,绕在指尖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生不渝。所以不论亲情、爱情、友情,都是可以用心去感知的。当觅到那根牵引彼此的丝线时,你们的距离将为零。
咫尺天涯。孤风的眼皮蓦然打开,食指指向了一只金黄色的大犬!同时,那只犬似也感应到什么吠声陡然变大,兴奋之极。周围的黄狗寂静下来。朔风拂过,它们齐齐化作青烟,一丝一缕,融化在了潮湿的空气中。
“霜儿。”孤风紧紧抱住了扑入怀中的金黄,眼眶微红。
幻术解除了吗?舞汐羽那小妮子真是不可信任啊。
端木枫飒脸色阴沉,背后黑色铜剑哧得出鞘。他只信任自己,黑暗才是他的颜色。
孤风抱守元一,严阵以待。可,黑色铜剑刺向了姬冰!
突如其来的变故措不及防,他飞身而起,以血肉之躯生生挡住剑势。力透胸腔,一时血液迸洒,满地鲜红。溅落到姬冰的衣衫,宛如雪梅朵朵。姬冰眼角一滴清冽的泪无声滑落,她望着孤风,视线模糊成片——这个冷酷男人,竟然会不顾生死相救。
“卑鄙。”孤风捂着伤口,霜儿上前舔着血似乎想让它们重回他身体。
端木枫飒大笑:“很多年前我的世界里就没有这两个字了。只要能玩弄生命于鼓掌,我不介意用任何手段!”手间一团紫气酝酿,青铜黑剑生出重重幻影击向孤风。
肌肉抽搐。身子根本动不了。
眼看兵刃千万,手却力不从心。孤风微微喟叹,望向姬冰。那眼神仿佛在说:对不起,我尽力了。姬冰报之一笑。千言万语不言中。
(二十)
耳畔的金石之声让孤风证明了自己尚未死。
他看到了一袭白衣,一把剑,一方古琴和一个蓝衣少女。
“我在一天,你就不会死。”白衣青年淡淡道。
孤风点头。他知道,只要有高渐离在很多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端木枫凝不可思议地盯着舞汐羽:“你,你背叛帝国!”
舞汐羽瞳光变化莫测,声音轻如呓语:“他救了我,我的命便是他的。”说着侧头看了眼高渐离。高渐离微笑。他很少笑,笑起来如昙花初放。
端木枫凝注视他们半晌,突然也笑:“我明白了。你施放万灵血咒走火入魔,他必是输了真气救你,之后你们便勾搭上了。”
见二人并未驳斥,他继续道:“不过这样一来。你们俩目前的功力顶多只有三成,不是来给他们陪葬吗?”
高渐离道:“那你要不要试试?”他的手修长白皙,看上去极稳定。
端木枫飒疑心顿起。又看了看蒙着面纱气质清淡如菊的舞汐羽,不敢轻举妄动。
思虑半天,他终于道:“也罢。今日不与尔等计较。舞汐羽,阴阳家不会放过你的。”话罢形若魑魅,瞬移而去。
众人见了他踏雪无痕的身法,暗暗吃惊。
这时,高渐离噗的吐出了一口鲜血。舞汐羽将其扶住。
孤风起身道:“小高,怎么样。”
高渐离摇头:“没事。还好端木枫凝疑心重,不然我们恐怕都要埋在这了。”
(二十一)
一个月之后。烟雨楼台,长街灯如昼。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于美不胜收的风景。
燕国漆黑的夜,载满火光的纸船一条长龙似的荡漾在水波之上。
高渐离,孤风,舞汐羽,姬冰并肩坐在河岸仰望星辰。星光璀璨,透入四人的眸光,点点溢出,显得更为明亮透明。
苍穹是缤纷的蓝。流光溢彩的烟火不时腾起,流散,整个天空绚丽一片。
“汐羽姐姐。你懂观星,能不能帮我看一件事呀?”姬冰揽着舞汐羽的胳膊问道。
舞汐羽轻声道:“嗯。你说。”
姬冰道:“你看,我们四个能不能永远像今晚一样宁静快乐的在一起呢?没有杀戮,没有权谋,只有友谊和爱。”
舞汐羽沉默,眼底是一抹蓝紫色的忧郁。高渐离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脊,转头对姬冰说,世事难料,即使能看破命相也无法打破宿命的羁绊。何苦强求。
姬冰也安静了。风起了,水面上那些背着烛火的纸船缓缓地驶向远方。远方是一轮明月,皎洁而凄迷。
孤风站了起来,迎着煦风长身而立——
是啊。这样的静谧和无忧能持续多久呢?
(二十二)
三日后。荆轲的死讯快马传来。刺杀失败。
嬴政大怒,以蒙恬为将辅以占星师仓依墨,挥军十万直指燕土。
太子丹焦急万分,在殿内不停地踱步。
孤风说,荆轲离去时我便立下誓言。他若不归,我必踏波咸阳,以剑击之!
太子丹说,为今之计也只有实行二次刺杀了。
姬冰怔怔地望着孤风——花前月下不过隔世幻梦。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我所求的,终不可得。
高渐离赞成。他同意的时候,波澜不惊,就好像此事与他无关。
可是孤风很满意。他说,士为知己者死。
这是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他去了易水之滨。
(二十三)
烟水苍茫。芦苇飘荡时,寒鸦凄鸣,与荆轲去时无异。
历史送走了一个英雄,又迎来了一个英雄。只是死志不改,结局已定。
岸上。姬冰和霜儿望眼欲穿,然而船入了滚滚波涛,人已归去。
姬冰阖上了眼,双手紧握,支在胸前祈祷。风起处青丝飞扬,衣衫猎猎。
霜儿金黄色的毛发也被卷起,它定定地看着那一片未知的雾霭流波,本来想狂吠几句权当送别。可最后也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主人飘然远走。
(二十四)
燕国为秦所破,孤风一去无声。姬冰和舞汐羽在最后一场大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高渐离一人一骑单挑秦国千军万马,最终杀将七十又八被擒。秦皇怜他击筑之才,刺瞎了双眼令他奏乐,以供取乐。高渐离在一次奏乐时突然行刺,可惜功败垂成。最后赐死。
十年后。易水之滨。
春华秋实,夏雨冬雪。岁月枯荣里,一只金黄色的大犬每天都会来到这片水边。
这里承载着对主人的最后一份记忆。十年对人不算什么,但对狗的生命来说就已经是全部。
今天到岸边的时候,它已虚弱得走不动路。可是即将离开,它也仍想再来等候一天。这是支撑它走到今天唯一的信念。
微微眯着双眼,金黄的毛发被风沙扯弄着。它伏在浅滩上。
气息渐渐微弱,褶皱皮肤里的血液缓缓脉动。朦胧中,它好像看到波涛深处有一人朝它走来,浅浅地笑。脖颈上一条红丝巾朝着海的方向飘动,手中,是一柄清冷冷的剑……
它满足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