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
和谐的社会是我们每个人都会去追求的,但是社会真的能够达到完全的和谐吗?值得一看的小说,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我的姑奶奶,你都三天没到食堂去吃饭了,今儿是建军节,上面首长来慰问搞大聚餐,你怎么也得给我撑个面子撒,快拾掇哈了我们一起去。”武警某部少校军官孙锋一张方脸半是带着讨好的媚笑,半是带着无奈的苦笑,斜着身子倚着一旁的电视机,对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看小说的老婆肖韵低三下四地求着。
抛开前几天不算,光是今儿,孙锋都已是从刚睁开眼就开始给老婆说好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话也说了一大箩筐,老婆还是四季豆一根,油盐不进。早上开会的时候,方主任可是再三强调,所有探亲的干部家属都得参加中午的会餐,各位干部要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这可怎么办呢?想到这儿,孙锋不由得又抓了抓脑袋上那越来越稀少的毛,咧着大嘴却笑不出来。
肖韵貌似还在专注地看小说,对孙锋的话貌似充耳不闻,其实心里早已是一锅热油里溅了几点水星子,油花四散开呢。连着不去食堂吃饭,而是要孙锋把饭菜端回来,是肖韵在较着劲儿呢,又是跟谁较劲儿,却是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不是孙锋,只不过既然是在他的地盘儿,他便有义务跟着连坐罢了。
想那天,骄阳似火,肖韵带着女儿孙筱涟坐了十余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才从千里之外风尘仆仆地来到离军营几百里地的宾城,又似被那闻名遐迩的宾城角角落落挤满的酒香给迷醉了,晕头转向地摸不着方向。孙锋说好带车去接她们娘俩儿的,却与司机一样不熟悉宾城道路,结果电话打了一大通,绕来绕去,一家人才算见面,上车,继续几个小时的路程。
肖韵心里本就是积着火的,又在山里钻来钻去把个胃里搅得天翻地覆,等憋着到达这处藏在深山野林里的军营,脚刚踏上滚烫的土地,只环顾了一眼,就感觉到无边的寂聊孤苦海水般漫过来,而这寂聊孤苦中,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掺杂,有点儿像一锅炖的河南菜。
岗亭那儿,笔直地立着一位年青的小兵,额头的汗珠在夕阳的映射下闪着金光。一旁的赭红花岗岩上,“保家卫国、爱好和平、为人民服务”的金字同样熠熠闪光。顺着行道树前行,路旁的石坡上则是白漆刷的“誓死捍卫领土完整、努力构建和谐社会”的标语,白漆上一点污点也没有,应该是新刷的不久。
见老婆凝望着这几个字出神,孙锋抹了一把汗,说:“这不是那狗日的小日本儿叫嚣着要搞‘国有化’要‘购买’钓鱼岛吗?宣传科便整了这个。”
肖韵撇了撇嘴,说:“整这个有屁用,是血性男儿就真枪实弹地干一场,总比窝缩的王八强。”
听老婆这么一斯文人也难得地整出了脏字,孙锋不由乐了,呵呵笑着说:“国家的事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高兴则聚,不高兴就打,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你们女人哪……”
孙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肖韵给截了:“打住打住,我知道,要和谐共处,和谐才是发展的硬道理嘛!”
带着和谐二字,肖韵却吃了一顿并不和谐的晚饭,也是她第一次到这个军营后吃的第一顿饭,更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餐饭。后来她每每想起这餐饭,都会觉得吃饭是多么索然无趣的一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吃了这餐饭,她再也不想去那个冷冰冰的食堂了。
那天,号声响之后,肖韵牵着女儿筱涟的手,有些拘谨地跟在孙锋后头,低着头进了“小灶”食堂。也是从孙锋嘴里得知,千把人的部队,也就上十个人有资格吃“小灶”,换句话说,身份不够的人是进不去的。说这话时,孙锋那张国字脸上的得意都满得快溢出来了,连带着女儿筱涟冲一旁刚结识的小伙伴儿说:“蓉姐姐,我得跟我爸爸去吃‘小灶’了,吃完我们再去捉迷藏。”
肖韵赶紧拉了一下女儿,眯着眼示意筱涟说错了话。筱涟嘟哝着嘴小声嘀咕:“我又没说错,爸爸不是说只有身份够的人才能吃‘小灶’吗?她爸爸肩上连星都没有,也没有花儿。”
肖韵又好气又好笑,敢情女儿观察还挺仔细的,连部队里官和兵如何区分也搞得清楚。可一想到小小年纪就学着势利,她又颇为不安,便狠狠地剜了罪魁祸首孙锋一眼,吓得孙锋赶紧低下头,一掀门帘子就钻了进去,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跟着筱涟的小女孩儿一步一回头,进了一旁的“大灶”食堂。
等进了食堂,大圆桌旁围着的几个肩上扛星的都抬起了头,招呼着:“孙工,你把嫂子接来了啊。”“嫂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部队吧,欢迎啊!”孙锋忙一手拉着肖韵,介绍说:“这是我老婆肖韵,以前坐办公室,现在当自由撰稿人。”一手指着那几个军官依次介绍:“这是云主任,主管生产;这是侯主任,主管后勤;这是杨工,我们的老大哥。”又拉过筱涟,说:“这是我女儿筱涟,快,叫云叔叔,侯伯伯,杨伯伯。”
筱涟一一叫了,大家点头示意后,就有人问:“孙工,你女儿名字是哪两个字啊?大小的‘小’还是拂晓的‘晓’,莲花的‘莲’还是年龄的‘年’?”
孙锋得意地把肖韵一指:“呵呵,都不是,是竹字头下面一个攸的‘筱’,三点水涟漪的‘涟’。”
“哦?可有什么讲究?”
“我老婆给取的,说什么‘绿筱媚青涟’,‘筱’是竹,希望女儿像竹一样亭亭玉立,又能拥有竹正直、奋进、虚怀、质朴、卓尔、善群、担当这‘七德’;至于‘涟’,一是女儿五行缺水,二是竹与水相依更具灵气和生命力。另外呢,那个‘筱’与我老婆的姓‘肖’是谐音。”
那几个军官一听,立即有人在桌子上划了几下‘筱’怎么写,又有人说:“我连这个‘筱’读什么都不知道呢。真是高雅,有水平,不愧是作家!哪像我们,儿女的名字,儿子总绕不过兵、军、雄,女儿总避不开娟、蓉、丽,一个字,俗;两个字,俗气;四个字,俗不可耐。”
一时,大家都笑了起来。对着满桌子的菜,却没有人动筷子。就连筱涟要拿盘里的西瓜,孙锋也是不许。
肖韵正纳闷,突然,有人轻咳了一声,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几个军官都站起了身。她回转头一看,原来又进来一个肩扛两杠两星的官儿。
那人冲着屋子里的人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问:“刚才大家伙儿在乐什么呢?我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声音就像一旁孜孜工作的大空调吹出的风,正对着准保裸露的胳膊掠起一层鸡皮疙瘩。
大家讪讪地互相望了望,最后还是云主任回了话:“老方,这不,孙工的家属来了嘛,她女儿的名字叫筱涟,我们正为是哪几个字乐呢。”
老方?原来是孙锋他们部队驻地的最高长官,项目部经理方主任。肖韵忍不住仔细打量了番,矮矮的个儿,平头,身板直却瘦削,一张黑脸仿似戴了面具,看不清喜怒哀乐。
方主任的眼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肖韵和筱涟,点点头说:“欢迎啊,部队苦,但也要支持孙工的工作,要时刻牢记和谐共处,做好孙工的后盾啊。”
肖韵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性地回了句:“谢谢方主任关心照顾我们家老孙。我们做家属的自然不会拖他后腿。”
方主任径自走向最里面正对着门的空位,紧挨着的云主任赶紧把座位往外挪了挪。肖韵这时才注意到,先前来的人虽然都坐着,可实际上坐得也有规律,座位平常该是固定好了的吧。
侯主任盛了一碗饭,放到转盘上给方主任转了过去。方主任接过去拿起筷子就吃,其他人便也依次盛饭,开吃。最后才是孙锋给肖韵和筱涟盛饭,再才是自己。
一桌人死气沉沉地嚼着饭,夹着菜,喝着汤,吃着水果,频率和动作与方主任如出一辙,就连孙锋也是。肖韵就奇怪了,这些个男人吃饭竟然比久居闺房的大家闺秀还斯文,一点声响也没有,更别谈什么吧叽嘴了。想那孙锋在家吃饭可是最会吧叽嘴的,女儿都笑他像猪吃食,而且他吃两口准得喝一口水,即使有汤也不成。怎么就换了一个人似的呢?
肖韵一个女人,总不能比男人还粗鲁吧,也只得硬着头皮装,小口小口地嚼着饭,菜都不敢多夹,腌脆黄瓜更是不敢吃。好不容易碗里剩下一点饭,抬头才发现人家方主任早已经放了碗,云主任、侯主任也相继放了碗,杨工和孙锋也有放碗的趋势,肖韵赶紧把最后一点饭扒拉到嘴里,放下了碗筷,连汤都没有喝一口,水果也没有吃一块,感觉那些饭都搁在胃的上部,还没有弄妥贴,实有牛反刍之势。
筱涟在家吃饭一向是慢腾腾的,说她她还辩解吃饭要细嚼慢咽才有利于健康。这时见一个二个的都放了碗,笔直地坐着望着她,也是觉着没有趣味了,干脆没吃完就放了碗。
从食堂回到住处,筱涟直呼没吃饱,孙锋连忙拉开柜门,指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说:“我早料到你们会吃不好,你们看,我都给预备了呢。”
肖韵也是抱怨:“喂,你们吃饭怎么跟默哀似的哟,简直是受罪,我都觉得自己跟正劳动改造的犯人差不多,哪里感受得到吃饭的乐趣?一餐饭下来,我连有哪几个菜都没敢看清楚。还有你们那个方主任,我们第一次来,他却说什么要和谐,难不成我影响你进步了不成?”
孙锋忙扶着老婆的肩膀,又在她肩头和颈项轻轻地捏了捏:“我的好老婆,今儿坐车辛苦了,就别生闷气了。方主任就那样的人,就是上级领导来了他也是那样。”顿了顿,又说:“我刚从原来的部队调过来时也是不习惯,几乎天天晚上都要买泡面吃,又因为我对他们来说是新加入者,人生地不熟,天天吃了泡面加餐后就只有待在寝室睡觉,或是给你们打电话。”好似又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耳朵说:“等熊政委、李总他们回来就好了,他们开会去了。熊政委是一热闹人,挺会闹气氛的,李总又幽默得很,有他们在吃饭不寂寞。”
等熊政委归队,探亲的家属已经来了一大批。因为放暑假,小孩子多,筱涟可是喜欢着呢,像一只漂亮的蝴蝶,天天一大早就飞出去,恨不得晚上才飞回来,便与什么方圆、熊斌、云飞扬、侯洁,一天半日也混得熟了。部队里不管年龄,对家属都叫嫂子,于是什么袁嫂子、苏嫂子、刘嫂子、朱嫂子,嫂子也成堆。那些嫂子都跟着领导老公们住在一栋小白楼里,离肖韵他们探亲家属区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肖韵又是顶不喜欢串门的人,也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整天多是看小说写文章,除了吃饭时能见上一面,平日里也没跟她们碰过面。
而吃饭,因为人猛地增多了,“小灶”食堂便开了两桌。肖韵心想着这下好了,可以避着那个冰块方主任,也可以一家人坐在一起享受美食了。等去了食堂才傻眼了,军人们齐整整一桌,家属带孩子一桌,一家人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饭的温馨,也如见了阳光的肥皂泡般,破灭无踪了。
与肖韵比起来,嫂子们算得上土著,彼此熟得很,打着招呼,说着家长里短,碰上对口的菜肴互相夹着,还熟门熟路地找到饮料,给彼此的孩子。肖韵坐那儿孤索得很,只是从一晃而过的菜盘里默默地抢一两口菜给女儿,自己则扒拉着饭粒。筱涟懂事地不作声,只是一张小嘴撅得老高,眼睛盯着别的孩子手里的“王老吉”,都盯出了长长的钩子来。
一旁的男人们,没了最初那日的沉寂,熊政委的大嗓门发出如洪钟的声音:“日他奶奶的,小日本也还猖狂起来啦,信不信我们再给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说得兴起,便有方主任来降温:“我说政委啊,吃饭不妄言,更何况还有女人孩子?”李总立马接上几段似荤似素的段子,顷刻间便化千斤力为绕指柔。
而在一片嘻笑声中,男人们已经结束了进食,都端端地盯着家属那桌。每当这时,肖韵便觉着那双双目光炉火般烫人,烫得她如坐针毡,总是有些慌乱地扒拉完饭粒,再带着女儿逃回寝室。
有一天,女儿筱涟终于问了孙锋一个问题:“爸爸,什么是‘空降部队’吃闲饭?”问得刚说工地上没事可做提前回来的孙锋一愣,复又摸着女儿的头问:“你听谁说的?”筱涟歪着头说:“杨洋他说你是‘空降部队’,是来吃闲饭的,还说你的官儿最小。”
孙锋还没说话,肖韵的心倒是蜂蛰了一般,忙喝斥筱涟:“你个丫头说什么呢?尽学坏,还比起爸爸的权力来了?”说着扔下手中的书,起身预备扯筱涟。
孙锋却一把拉过筱涟,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腿上,说:“筱涟,爸爸是从别的部队调来这里的,就叫‘空降部队’。技术上有总工,还有一个副总工,他们待得时间都比爸爸长所以对工作熟悉,爸爸便成了吃闲饭的了。杨洋他爸刚升上校,自然比爸爸级别高啊。”
肖韵望着自己的老公,心里却不是滋味。孙锋本是另一部队的总工,在混凝土和制模上有自己独到之处,在原来部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前途一片光明。可长期两地分居,孩子又渐渐大了,肖韵便逼着孙锋转业。转业报告打了一年又一年,都没有批下来。最后七拐八拐找人托关系调往驻家乡的部队,砸了一堆钱,事倒是办成了,却不想到机关刚报到,就又一纸公文给派到了边远外省的一个项目部,也就是现在探亲的地方。对于一个已经开工好几年的项目部,初来乍到的新人,就像是一只楔子,怎么也挤不进已没有缝隙的建筑;又像是一粒黑豆,怎么混合也能从一盆黄豆里一眼给挑出来;更像是嵌进肉里的一根小刺,不坏大事却总能带来隐痛,终归呢,只是异物,不合时宜。
三天前,也是吃午饭的时候,熊政委开着杨工的玩笑:“我说老杨啊,你那第三颗星都加上了,工资又涨了一大叠,总该表示表示吧?我看趁家属们都在,也放回血和谐哈嘛。”
如柴的杨工先是嚅嚅无语,只是干笑。又回过头来望了一下他老婆朱嫂,好半天才说:“要得嘛,就今儿晚餐,地点嘛,就在这儿。”
一群人笑了起来。肖韵偷偷看了看朱嫂,人家正木木地喝着汤。直到有人叫道“杨工,食堂的菜也吃腻了,你也弄几个外卖撒。上次李总请的那个王八汤就不错”时,她拿汤匙的手才不经意地抖了抖,汤都险些洒出来了。
回到寝室跟孙锋说起杨工请客的事,孙锋轻蔑地笑笑,说:“杨工啊,他老婆没有工作,他的工资卡都是他老婆管着,发的现金也不敢私藏,平时连抽根烟都不易,要拔他身上的毛,那可比登天还难。亏得今儿有你们女人在,要面子,我们才跟着沾光。不过啊,你可别惦记他的王八汤,那八成是没有的,两桌,两个王八汤,还不把他吃得吐血哦。”
果然,晚饭时,肖韵没有看到王八汤,除了食堂常吃的菜,有两个外卖,一个是羊肉串,也就六七根,一个是红烧鹌鹑,瘦骨嶙峋的几只鹌鹑躲在满盘的红尖椒里。
肖韵还没回过神,朱嫂已经站起身抓了两根羊肉串放到了儿子杨洋的盘里,又抓了一根放到方主任女儿方圆碗里,再招呼着熊政委的儿子熊斌、云主任的儿子云飞扬、侯主任女儿侯洁、李总的儿子李雄吃。最后盘子都空了,才冲着最角落里的筱涟说:“唉呀,还有筱涟没有呢,怎么就少做了一根呢?”又对着肖韵歉意地笑笑,说:“肖嫂子,你看我们这客请的,怎么就少算了一个呢?你看我们家杨洋男孩子食量大,刚给的肉串又都沾了口水,要不,你给筱涟夹只鹌鹑?”
肖韵还没来得及答话,筱涟却扔下碗,说:“谢谢胡阿姨!我以前吃过羊肉串。现在电视上都说羊肉串哪里是羊肉做的呀,都是用的死猫死猪肉混上一种带羊肉气味的粉末人造成的,送我我都不吃呢!”说完,就一股烟似地跑了。
肖韵忙一边说着“你看这孩子,一点礼貌也没有”,一边也放下碗追女儿去了。
后来,无聊之余与孙锋一合计,才晓得两桌菜根本不一样,孙锋他们那桌可是有五个外卖,敢情是肉夹馍,一桌是主角肉,一桌只是配角馍?
肖韵干脆懒得去食堂了,吩咐孙锋和筱涟,别人要是问起她就说病了。于是,便由孙锋端饭菜回来吃,可以自由自在地吧叽嘴,甚至可以倒竖着啤酒瓶直接对吹个底朝天,已经三天了,肖韵觉着真是舒爽,身上都已经多出了好些肉肉了。
谁曾想,今儿要去食堂吃饭,不光是他们过节,还估计给提升到了政治任务的高度,不是非去不可么?不管怎么说,孙锋是自己的老公,已经为了家庭毁了一次前途,又怎能再毁一次呢?
于是,万般无奈中,肖韵起身,整理衣衫,又简单地梳了个马尾。
孙锋正一筹莫展,见老婆已经动身,喜不自禁,因为他知道老婆向来个性十足,如今能够退一步该是给了他多大的面子,所以忙屁颠颠地拿来鞋子,伺候老婆换下了拖鞋。
这时,吃饭号声,准时响起。
千呼万唤中,上级首长才在方主任和熊政委等一行人的簇拥中过来食堂,孙锋站在食堂门口恭敬地替首长掀起了帘子,一干人等,包括家属孩子全站起了身,静静地看着昂着阔步走过去的首长,肩扛两杠四星的家伙。
首长还是平易近人的,坐定后忙示意大家都坐下,于是大家都屏住呼吸,坐得无声无息。
云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方主任:“老方,来什么酒?”
方主任看了一眼首长,说:“听首长吩咐吧。”
肖韵暗自想到,听首长吩咐,首长也知道部队规定是不能喝酒的,尤其是节假日更要注意,难不成他还自己打自己的脸?
果然,首长摆摆手,说不用拿酒了。方主任就对一旁站着的勤务兵说:“首长说不喝酒,我们就不拿酒。”
熊政委见状,忙吩咐勤务兵去拿饮料。首长又客气地说不喝饮料,就吃菜吃饭。方主任忙又叫住准备迈步出去拿饮料的勤务兵,说:“既然首长说了不喝饮料,那就也别拿了。”又殷勤地指着一大盘羊肋骨,对首长说:“首长请尝尝,这是昨天下午地方送来的羊,说是过节军民一家亲,给送来了两只,一只我吩咐给了下面连队,一只便留下来给您尝尝,我知道您最好这一口。”
首长笑眯眯的,兴味盎然地直接用手抓起了一根羊肋骨,蘸了蘸佐料,就有失斯文地撕了起来,边撕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热天吃羊肉,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啊。”
等吃完了一根,才想起什么似的,端着一碗羊肉汤站起来,说:“今儿是建军节,我祝在座的各位军人节日快乐!同时,也祝我们的军嫂们,我们的孩子们,健康快乐!你们不容易啊,为了社会的和谐,失了家的和谐,军功章里也有你们的一半哪!来,为了和谐,我们以汤代酒,干!”
“谢谢首长,干!”一碗骚臭的羊肉汤就在一片和谐声中,由不得自己地下了肚。
吃过午饭,首长就要走了,说是要赶往下一个驻地。一干人等又簇拥着向停车场走去。
肖韵拉着筱涟正准备回屋,朱嫂叫住了她们。说实话,肖韵娘俩儿还真不想理她,可毕竟有些不好,也就停住了脚步。
朱嫂笑容满面地说:“哟,我们的筱涟长得可真俊哪,简直跟画儿里画的一样,真是一家潜力无穷的‘招商银行’啊。看我们家杨洋,跟他爸一样黑一样丑,只有当‘建设银行’的命。”
一口一个“招商银行”,一口一个“建设银行”,无非是强调她生的是儿子,肖韵真有些恼火了,不耐烦地说:“朱嫂子真会说笑呢。不知道朱嫂子叫住我们有什么事呢?”
朱嫂一张胖脸更是灿如菊花怒放,说:“也没什么事,就是老没见着你们,想得慌呢。筱涟,走,到阿姨屋里跟哥哥玩去。我呀,就喜欢你这样的美人儿,光是看着就舒坦。”边说边过来要拉筱涟。
筱涟往旁边一闪,说要回屋练琵琶。朱嫂子一拍脑门儿,方说:“唉呀,我怎么给忘了,你们是住在家属区呢,不像我们住在小白楼,来往也方便些。”
肖韵气得肺都快炸了,有什么可得瑟的,要算起来,你老公也只是个副总工,不比我家老孙职务高,只不过是虚长上十岁罢了。那多的两颗星,还不是因为年龄的关系?
这时,方主任老婆袁嫂过来了,冲肖韵她们说:“我正到处找你们呢,老方说了,首长走了,晚上我们出去吃饭过节,五点钟有车来接,别忘了啊。”
肖韵点点头说知道了。朱嫂一扭一摆地挽着袁嫂的胳膊,向小白楼走去了。
五点,真有豪华的Q7来接家属,挂的不是部队牌照。听孙锋说,这车是一个老板的,老板跟着部队做生意,在这个地方待了好些年,已经发了大财,家当少说也是几千万了。还听说,晚上的宴请,买单的就是这个老板。
Q7去了又回来,等肖韵跟筱涟坐第二趟到酒店的时候,朱嫂她们已经在磕瓜子了,而孙锋他们坐的部队的别克商务车刚好到停车场。
站在门口迎客的老板是一中等个子的男人,大约四十来岁,油光光的脸,胖乎乎的肚,短粗粗的脖子上套着小指粗金晃晃的链子,肥嘟嘟的手指上圈着同样金晃晃的大戒子,一看就知道是个中部崛起的暴发户。
老板笑容可掬地踱到牌桌前,对方主任说:“方主任啊,来玩两把,和谐社会,军民团结一家亲嘛。”
方主任的黑脸上竟然也开了花,手一挥,就夹着烟上了桌,熊政委、侯主任、老板也各自坐好,哗啦啦,哗啦啦,烟雾缭绕里,和谐之音异常清晰。
还不到上菜的时间,一群嫂子们便相邀着逛街去了。觉着与她们逛街没什么兴味,待在包间里又耐不住烟熏,肖韵便跟看牌的孙锋说了声,带着筱涟下楼下大厅透气去了。
等再回到包间,已到了开席时间,王八汤咕嘟嘟翻着泡,又呼呼呼冒着白气。方主任乐呵呵地,坐到了上首的位置,冲老板说:“郑老板,今儿大出血啊,又是破费吃饭,又是打牌输钱。”
郑老板哈哈大笑:“看方主任说的,百儿千把的,小意思啦,今儿你们过节,只要你们高兴,我老郑出多少钱也乐意。哈哈,出的越多,到时我在你们那儿赚的也就越多,这么些年,我老郑还不是靠你们照顾帮扶着?”
说完,吩咐服务员给每个男人倒了一杯茅台,又给每个女人倒了一杯法国红酒,给每个孩子拿了一罐酸奶。一切完毕,端起酒杯站起来,大声说:“各位军官军嫂们,节日快乐啊!我老郑,就是冲军民和谐来的,感谢你们肯赏给我面子,今儿你们一定要吃好、喝好、玩好,一切以尽兴为原则啊!来,干!”
方主任举起了老婆袁嫂的红酒,把自己的白酒推给了老婆。郑老板指着他不依,袁嫂却脖子一仰,先干为尽,又倒过杯子给郑老板示意没有滴酒洒出。郑老板连忙也把自己的那杯干了,连说:“袁嫂子就是女中豪杰,不愧是公务员出身久经考验哪!”袁嫂呵呵一笑,反又端起一杯白酒,冲郑老板说:“郑老板,我们家老方不会喝酒,我来代他敬你,感谢你盛情款待!”郑老板不好推辞,只好喝了。还没放下杯子,袁嫂的第二杯酒又来了:“郑老板,今儿过节是好事,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也是好事,好事成双,来,我再敬你一杯!”郑老板无话可说,饮了第三杯。
其他的人也相互敬着,肖韵看着袁嫂,琢磨着按他们的规矩,到时该不该也敬酒来着。正在这时,方主任指着云主任他们说:“老云,老熊,你们都要来敬郑老板呀,要不是他,我们怎能过如此难忘的节日?和谐嘛,为了军民和谐,你们也该至少每人敬他一两杯的嘛!”
方主任一怂恿,熊政委一伙人,连带着孙锋,按资论辈儿地一个个冲锋陷阵,郑老板很快就有招架不住的趋势。方主任趁势加了把火,又煽动着军嫂们给郑老板敬酒表示谢意。
熊政委老婆苏嫂,听说是个商人,那酒量就跟她的个儿一样的,看着就熊人,硬是陪着郑老板灌下两大杯白酒,脸都没有红一下。
侯主任老婆胡嫂也端了酒杯去给郑老板敬酒,郑老板却早已经有些云里雾里了,说话都似含了烧萝卜,趴在桌上是怎么都不愿再喝。胡嫂只好无趣地回了座位,拉开手包拉链,掏出了两粒胶囊,招手让服务员倒一杯温水来。然后端着水,拿着胶囊,又走到郑老板身边,要他喝下去,说是解酒的药。郑老板见又是杯子,死活都不肯喝,把两粒胶囊也给挥到桌子底下去了。
方主任见机忙笑着问侯主任:“喂,老侯,都知道你老婆是搞药出身的,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每次喝酒前都有喝她的秘方,所以把我们害得惨兮兮的?”
侯主任忙摆着手说没有,转而指着旁边的杨工说:“老方,我们这里真正酒量最大的还数老杨,那叫千杯不醉。”又拉了拉杨工的衣袖,说:“我说老杨,你多得一颗星,老方出了好大的力,你也该敬他一杯撒。”
杨工不好意思地端起酒杯,正准备去敬酒,却被朱嫂夺了过去。朱嫂端起手中的红酒,说要敬方主任一家。方主任跟袁嫂端着酒杯就是不喝,方主任指着杨工说:“老杨,谁都知道我们几个你最能喝,今儿怎么好意思要娘们儿在前挡箭,自己却不端杯呢?你不喝,我们也不喝。既然敬我们一家,你们也该一家嘛。”
听了这话,杨工的脸腾地就如喝多了般,红了,又伸手拿一旁被老婆朱嫂抢去的杯子。朱嫂一时气急,把杯中的白酒倒到了空碗里,又把杯子藏了起来,说:“我们家老杨不能喝,是真不能喝。老杨,你难道忘了上次你喝醉了连家门都走错了?”
一听这话,老杨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连刚才那点跃跃欲试的欲望也彻底烟消云散了。方主任跟袁嫂也放下了杯子,其他人都傻愣愣地望着杨工。
这时,云主任的老婆刘嫂出来圆场了,不愧是教语文的老师,嘴皮子功夫了得,脑瓜也转得快。只见她碰了碰云飞扬的手,说:“飞扬,你不是最喜欢圆圆姐姐吗?来,端着饮料去跟伯伯阿姨姐姐喝一个,祝姐姐一家幸福安康。”飞扬便乖巧地端着酸奶跑到方主任他们一家旁边,奶声奶气地说:“方伯伯,袁阿姨,圆圆姐姐,我们干杯!”说完,还轻轻地依次碰了他们的杯子。方主任一家也笑呵呵地端起了酒……
见方主任一家喝了飞扬敬的酒,刘嫂索性带着云主任一起,一家敬起了方主任一家,又依次敬熊政委一家。侯主任一家也不甘示弱,从方主任家开始,逐一攻破。杨工真就没敢端杯,别人敬他们时,他也只敢用茶意思意思。
李总一反常态,安静得很,酒也喝得不多。他老婆赵嫂比他小十来岁,只顾忙着照顾才一岁的儿子李雄。筱涟早已经跟其他大点儿的孩子跑外面玩去了,肖韵无奈与孙锋对望了一眼,由孙锋起头说词敬酒,她跟着浅浅笑笑,每次抿一小口,转了一圈。
……
等酒宴结束,郑老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根本没法送家属回去。部队司机不是值班就是休假,也没有多余的车来接。商务车挤着带走了方主任、熊政委、云主任、侯主任一家。反正离住处不是很远,肖韵和孙锋不准备等车再来,而是带着筱涟步行回屋。
一轮明月,高高悬在中天,清冷的光辉如霜盖了一地。肖韵挽着孙锋的胳膊,半开玩笑地说:“孙锋,我今儿个算是长了见识了,总算知道为什么像方主任那样看似古板的人能当项目部经理,像杨工那样怕老婆的为什么只在副总工徘徊不前,还有……”
说到这儿,肖韵故意卖关子不说了。孙锋急切地问:“还有什么?”肖韵调皮地笑笑,说:“还有,像你这样的还是云主任的师兄,为什么人家能当大权在握的项目部副经理,而你,只能是个副总工。”
见孙锋有些沉闷没有接话,肖韵挠了一下他的腋窝,又抓起他的手,说:“呵呵,因为你没有云主任那样玲珑的老婆啊!”
听毕,孙锋忍不住也呵呵笑起来。
“爸爸,妈妈,你们快看。”女儿筱涟指着岗亭旁边的石坡说。
肖韵跟孙锋走近,先是呛鼻的酒气直扑过来,继而,只见一大片花里胡哨的污秽物趴在石坡上新漆的标语上,刚好将“和谐”二字,隐去了部分。(2012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