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刀

吴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0-18 22:02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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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情节和场景,充满着现实的血腥和恐怖,人物的命运和结局有着震撼力。小说描写的人物,有赌,有抢,有杀人,有霸占有人妻子,最终,一个个悲剧出现。小说在悲剧故事里,告诉我们很多现实的东西。

她苦厄的生命正象陀螺一样地旋转,并承受着鞭子一样不停地抽打,苦难在她的身体里制造着能量,产生热和力量。旋转让她兴奋,那个陀螺快发疯了……她亲眼看到了陀螺发疯的样子。

鲁晓一又来了,现在他像进入自家的庭院一样敲她的门,坐在她的沙发上品尝咖啡,然后上她的床。

他说他与她的丈夫一起策划抢银行,你们营业部刚发生的那起抢劫案就是我们一起干的,是你丈夫孙朋为我打开了防盗门。

是我一枪撂倒了孙朋。

“原本并没有一枪撂倒他的计划,原来的计划是抢了钱大家二一填作五,只是在打开铁门的一瞬间,我忽然有了灵感,一枪撂倒他,不仅少了一个分钱的伙伴,少了一个暴露自己的隐患,还会多出一个供我玩乐的女人。”

当然,一盘围棋,每一个落子都会影响全局,孙朋在这盘棋局里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棋子,这个棋子是不能乱动的,可我开枪打死他了,这就是我鲁晓一的办事风格,能抢银行的人都有这样的做事风格。

他说,那一瞬间,他的脑子经过了闪电一样的运算,事后证明,他的运算结果是正确的。

抢银行是将一个人胆量和智商放到炼丹炉里去炼,就像孙悟空的两只眼睛在炼丹炉里炼一样。

“你并不了解你的丈夫,特别不了解你丈夫的胆量和智商,你们总是吵架,你总是责怪他的智商太低,在单位里缺心眼,缺进取心。其实你丈夫有另外一副面孔,无时无刻不想做大事情,他不缺乏做大事情的本事,真的,他雄心勃勃,雄才大略,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我承认一枪撂倒他是我的不义,但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做下如此不义之事都是为了你。”

为了证明他的话,他拿出抢来的钞票在她的面前点着,向她炫耀着。

她曾在银行的领导面前哭得死去活来,领导反复安慰她,让她放心,案子一定会破,凶手不久就会抓到,你丈夫的血不会白流。

“孙朋的牺牲我们全行的人都感到十分地沉痛,我们会悼念他,学习他,你要节哀,要振作起来,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们领导说,全行的同志都是你的兄弟姐妹,都会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来帮助你。”

一个无法接受的现实,但她只能接受,她的后面有领导,有那么多同事同情的目光,大家都感到沉痛,熟悉她的姐妹和她抱头痛哭,面对孙朋的死亡,她整整死过一次,可她还有一个女儿,她要坚强地活下去。

难道还要面对这样一种现实。

“不,不可能,鲁晓一,你杀了我,你也一枪打死我。”

鲁晓一显出不阴不阳的笑。

“干嘛呀,死那么好玩吗?咱们可不能再玩死的了,你瞧,咱俩现在活得多好啊,让公安局,让你们的领导忙活去吧,咱俩在一起快活快活。”

她过去就认识鲁晓一,他是孙朋的牌友,经常来她的家。每次来,她都摆着一副生冷的面孔。她反对丈夫赌博,为了这个,她与孙朋几乎闹到离婚的地步,因此,她也就恨孙朋的朋友,从来没给过他们的好脸色,她万万没有想到孙朋会走到这一步,更没有想到,鲁晓一会和她丈夫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将来我就做你的丈夫,我们一起赌它一把,我们有许多钱,花不完的钱,我们可以花天酒地的过日子,除了钱,我们还有胆量和智慧,我已经像孙悟空那样的有本事了。我欣赏你的美丽,你也应该欣赏我的胆量和智慧。”

“你是不能出卖我的,你是抢劫犯的老婆,你和我是一路人,可只要我不说出去,你就是一个烈士的老婆,你们单位领导来看望过你,以后还要给你丈夫开追悼会,给你戴大白花,你是一个要强的女人,你不能背上一个抢劫犯老婆的恶名,你背这样的恶名,不仅在单位里抬不起头来,还可能成为全社会的公众人物,我们这个社会隔不了多久就需要一个反面典型,难道你想成为这样的典型?”

“所以你要服从,当然你不服从我,我还会放一枪。但我想你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你会乖乖服从的。”

鲁晓一说完这话自己打开冰箱,拿出啤酒,他熟悉这里的一切。过去,瞅着她不在家,他们都会在这里集中,打牌,喝啤酒。都是自己动手,在这个家里吃过喝过,就在床上躺下来。不过,今天,是他一个人,是他代替孙朋成为这个家庭的主人,他还在桌子的另一边为孙朋预备了一只杯子,倒满酒,一边喝一边与孙朋干杯。

“对不起了,哥们,小弟失礼了,将来,我会代你照顾好嫂嫂的。”

“嫂子,哥哥同意了,哥哥请你一块儿入坐,哥哥是一个肚量很大的人,量大有福嘛,哈哈哈。”

他保持着平日在这里说话的语调,和往常一样,不高不低。

他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如果仅是一场抢劫,已经十分地精彩了,而他的思维一个飞跃,竟然真的有一个女人乖乖巧巧地坐到他的面前,那么多的东西等着他取,那么多的事情等着他做,他一次抢到了比想象多出十倍的东西。

她不时的将眼睛朝窗外望去。

“你是想警察来吗?警察不会来的,他们绝不会相信抢劫犯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你家喝啤酒,不会的。再说,我已经说过了,真让警察来,你也一样的倒霉,真想倒霉的话,你去报警啊。”

“我的好嫂子,陪我喝一杯,我们一起压压惊。”

他搂住她,把她拉到桌前,给她倒了一杯啤酒。

“来,干杯。”

她感到被洞穿了,被子弹击穿,子弹游动着尾巴一直向她的心脏和大脑游去。

她的眼前又出现丈夫倒地的镜头。

“砰”的一声,蒙面人闯了进来。“举起手来。”“全都蹲下!”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那个瞬间,他们全都惊呆了,全都成了木头人,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平时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但似乎你没有应对极限挑战的能力。

又是“砰”的一声,孙朋慢悠悠地倒地。她不顾蒙面人的喝叫扑了过去,抱起孙朋。“孙朋,孙朋。”

她看到孙朋的嘴一张一合,他一定有话要对她说,他急切地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想来,那是他在后悔吗?他会后悔吗?会对他的行为后悔,对抛下妻儿后悔,对与这样的朋友交往后悔吗?那个瞬间,他想告诉她什么,他们十年的夫妻,就这样的别离,他的大脑一定在作闪电一样的计算,他能算到鲁晓一走的这一步步棋子吗?

孙朋很长一段时间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原来也是很有事业心的,自打营业部副主任没提上,他就精神萎靡,然后就喝酒赌钱。

她不止一次劝过他,每一次他都说:就要赌,就是要赌的给你看。

一个人必须在单位里表现自己的优越,将你的长处发挥到极致,就像庄稼,必须在田野里生长,不能让自己插到污水坑里去。而孙朋一头栽进污水坑里,拉他都不回头,整天和那些污七八糟的人搞在一起。他竟然在抢劫自己和她妻子供职的银行。

人这一辈子真快,转眼间天各一方,各人婚嫁生子,各人都在变,变得认不出自己,也认不出对方,彼此越来越陌生。

人的生命会像一颗草,一夜间会在冷风中老去,女人更是如此,霜雨不断选择打击的目标,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它们攻击的对象,现在霜来打了,雨来淋了。

她举起酒杯,她将酒杯向鲁晓一伸过去,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这是经历那场抢劫案之后第一次露出的笑容。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听使唤,但她确信她已将笑容成功的制造出来,并象灯笼一样挂到了脸上。这笑容是为她自己制造的,她已决定和面前这个对手较量一番。她知道面前的是怎样一个对手,他像魔鬼一样的灵活聪明,有着魔鬼一样的欲望,他一切的欲望都要在这里满足。

人这一辈子只在偶尔的时候会与魔鬼正面相遇,在那样的

相遇中,人注定会失败么?而你已经变成一个孤岛,没有人来帮助你,你只能依靠自己,现在世界就剩下你一个人,你要和你的笑容在一起,你的笑容会鼓励你,给你灵感。

想到这里,她一饮而尽。

心像个深洞,像个深渊,在深不见底的地方,有许多许多的东西,它们不属于生命本身,但它们和你的生命紧依在一起,纠缠着你生命的中枢。

他说得没错,一旦孙朋参与抢劫的事情败露,一切都会被颠覆。那么,她将难于在银行系统容身,她的女儿芒芒也将无法面对未来。警察会来她的家搜查,会在她的家中对她询问,天真的女儿将怎么面对这一切。

“怎么样,和我上床吧?”

“鲁晓一,现在我的心情不好,等我心情好一些,我会打电话约你的。”她面带笑容对他说。

她恨自己的选择,那个时候自己太年轻,那么多男人要把幸福的钥匙递到你的手里,那个腼腆的说话就脸红的男人范青,后来他成了一名博士,高级经济师。其实,当初他只要再稍稍主动一点儿就会答应他,可那个书呆子,她真恨他,她常常在市行见到他,他还是那样的腼腆,向她点一点头,

后来她鬼差神使地嫁给了孙朋。

与孙朋结婚之后,他们的婚姻一直运行于涛浪之中,多次闹过离婚,终于他们还是上了法庭。

法院裁决一桩婚姻其实也够费事的,多次作过调解,那次法官将他们二人一起召进法院,进入一个会堂,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其实这些都是闹离婚的夫妻,他们一样都如霜打茄子一般,法官声情并茂讲了许多,大致是离婚需要慎重,可她一句也没能听得进去,从法院里走出来,头晕目眩,他与孙朋几乎一起跨出大门,但他比她快走了几步,分明他是不想在这里和她说话,她也不想,她也想快快地离开他。

从法院里走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都在婚姻上遇到了问题,都要来接受教育,都灰头土脸的,只是那些人的年龄普遍比她大的多,还没有像她这么年轻漂亮的,她仔细看一眼,那些女人都已经四十多了,霜打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她们就象待毙的死囚,都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样子,是啊,人到这个时候,眼中一无他物,都是那样的灰冷,生命的韶华堆积的一切就要倾塌了,法官的一纸判绝仅仅是履行一个手续,在这之前,一切都归于死亡,而死亡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刚才女法官像教授一样对着他们讲话,女法官手握真理,说起话来洋洋洒洒,是啊,真理正被别人掌握着,而掌握真理的人并不能拯救自己,自己离真理很远,离温暖很远。

女法官的一席话显然是向她的心里倒入了铅液。

离婚对孩子的危害,目前法院对于离婚案通常判离不判合,你们要顾及你们的孩子,孩子作为其中一因素由你们自己去掌握,你们来把握这个分寸,你们要用脑子想,不要只顾着自己的快活。

人家说的肯定是对的,人家是干什么的,人家专干那砍瓜切菜的活,生生的将一件东西劈成两半,人家下刀的时候,只有你我那一对冤家,没有孩子,她认认真真地看过法律,法律上也没有提及孩子,管立法的那些人一定也不知道那一刀砍下去会怎样地伤及孩子,孩子,一提到孩子,那些正等着离婚的老女人的脸就像霜打的一样,在孩子问题上,她与那些老女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在这个问题上,她比那些老女人们还要被动,因为她们的孩子通常比她大的,有的已经读中学甚至大学了,很快就可以自立了,而她呢,孩子才五岁,还在上幼儿园,法官在讲这个话时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这话只是对她说的。

她后悔要这个孩子,怀孕的时候和他的关系就已经很紧张了,她想流掉这个孩子,她整夜不眠,那个时候,她的心仪的男人是范青,她与他就在一个单位工作,可见面只是礼节性的点头笑一笑,她一次次向他投去求援的目光,希望他能看她一眼,几年前,那双眼睛曾不止一千次地深情地看着她,可她回避了,那个时候她太漂亮,心性太高,有太多的人追求她,那些追求者将她的生命燃烧到赤铁一般,而他,永远地不温不火,他在任何事物面前都是如此,在女人面前也是他妈的如此。实际上她还是喜欢这个人的,只是希望她更加热烈地追求自己,希望能在他面前耍一些小性子,希望能让她更像一个公主,希望由着性子让她天马行空一回,他的求爱信被她一次次退了回去,她两次拒绝了他的舞会上邀请,他又找了一个同事来做媒人,公开向她求爱,可她拒绝了,那个时候她还太年轻,脑子被一种巨大的情绪所控制,漂亮的女孩在被人追求时都会产生那样的情绪,那种情绪会燃烧,烧坏神经,烧毁人的基本理智,不过,一般的男孩都能容忍一个漂亮的理智丧尽的女孩的撒野,可他没有,他竟然甩手而去,直到那个男人另觅新欢,她才感到问题的严重,而他们就在一个单位工作,天天见面,于是见面就给他一个笑脸,那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灿烂最迷人的笑,可他在回避她的笑脸,他在有意识地躲避她,我伤害了他了吗?我失去了机缘,就像歌中唱的,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有的男人错过就一生不再。她怀疑自己脸上的笑容是否变得不再像过去那样迷人了,于是她照着镜子反复地看,自己的笑依然是迷人的,灿烂的,可他真的伤心了,生气了,伤了心的男人真的一气不回头了。

那个男人找了一个又丑又胖的女人,她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和这个女人生活一辈子,实际上她一直关注这个男人,也一直关注着他拥有的女人,她总是远远地看他,看他的脸是否变得阴郁,是否变得心事重重,是否变得不堪生活重负的样子,是否为失去她而伤感,没有,竟然没有,竟然他妈的没有,在他们见面时,他总是礼节性的递个微笑,她只能草草地找了孙朋结婚,没有办法,因为年龄一天大似一天,草草地将自己嫁了,于是她变得心事重重,夜不能寐,孙朋是一个自私至极的男人,赌博喝酒,给她买的项链是假的,一次酒后失言讲了出来,那根项链只值十二块钱,而她一直戴在脖子上,其实一根假项链也就罢了,他还有更假的东西对付她,很快她就发现,他在外头还有一个女人,那是一个比她大出许多的女人,有一个孩子,可那女人有钱,他要赌钱,就要去找那个女人,你要不让我去找她,那你给我钱。他竟然对着她冠冕堂皇地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这样的无耻?她忽然觉得生活原来就是这样的灰暗,生活是卑鄙者的游乐场,而她那么一张年轻漂亮的脸,那样一双深情如水的眼睛,怎么能面对这样一个卑鄙肮脏,可她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她不仅要接受他的嘲弄,还要接受他的奚落,他的污辱,他的蔑视。他在蔑视她,说她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倒退两千年,她这样的女人只配做奴隶,倒退一千年,只配给官家做小妾,倒退一百年,在灾难深重的中国,只配作妓,现在嫁给他已经是她前世修来的福了,哪有一个人这样没有脑子呢。

他并没有说错,自己没有脑子,只有一个脸蛋,没有脑子,没有脑子去爱,没有脑子思维,没有脑子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这个世界的男人。

这个世界大的一眼看不到边,这个世界的男人黑压压的像天上的鸦群,可毕竟有一个男人走到他的面前,他象只鸽子,挥展白色的羽毛,曾一千次向她示爱,而她错过了机会。

这是命运吗?男人与男人为什么会差别这样的大?

在怀孩子的时候她寻求过退却,她无限地接近她心爱着的那个男人,在一条宽宽的路上,她迎上去,一直贴到他的身边,靠近他,几乎挨上去,那一瞬间,她多么希望他的手来抚摸肩头,只要有一线的希望,她就会流掉那个孩子,可除了那一缕笑意,再没有别的,她终于认识到那缕笑意已经毫无意义,已经成为那个男人心头最后一抹斜阳,不会有更多的亮色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可她不甘心,她不相信,不相信结果会变得这样糟,她甚至想再赌一下,流掉孩子,然后把一切告诉他。

可她知道,她已经被一只只魔掌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甚至已经没了挣扎的力量。生活已经给她带上了枷锁。她的肚子隆起来。而那个肮脏的男人,更加的肆无忌惮起来。

孩子终于降生了,孩子,是男孩,孩子的降临还是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喜悦,她知道更多的麻烦会堆积在她的面前,可那个孩子竟然让她忘记了烦人的一切。

“我们离婚吧,孩子你让我带走。”“可以。”他说。“还有这房子。”这是单位分给她的房子。“可以,行。”他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赌桌已经改变了他的一切,让他的一切都不再象一个人,他的眼神,心态,讲话的口气,他甚至不需要一切,一切于他都无所谓。“房子和孩子都可以给你,不过,你得把家里的存款给我。”“家里没有存款。”“拉倒吧,至少也有三十万吧。”“钱都让你拿出去赌了。”“少来,我可是诚心的,你若真心想离,把钱拿出来。”“我没有钱。”“不拿钱就别想离婚。”于是,她一纸诉状将他告上法庭。

过去刘洋常常过来坐坐,她们在单位是最好的姐妹,刘洋前年被诊断出乳腺癌,手术后,人变得达观许多,每天都要拎一大包吃的来单位,与她分享这些美食,她说,人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一句简单的话常常贴在她的舌尖上,我也不知道能活几天了,人只有到这个份上才能想开。刘洋说,她想让老公陪她逛街,可老公没这个兴致,于是她就自己一个人去逛,常常一个人坐到馆子里享受一顿美餐,前天,一个人点了一只海蟹,二百八拾块钱,吃了半个小时才吃完。

鲁晓一出现,让陈晓想起刘洋,她多么希望这些日子与刘洋一起出去,享受一下刘洋的生活,可刘洋反而来得少了,不敢在她面前亮出那些好吃的,不敢与她谈论她逛街购物心得,她们姐妹都向她藏一些话题,她一如癌症病人,成为女人中的另类,她是更为急迫的癌,那个分布于生命深处的病症,需要自己挥刀切除那些毒瘤。

在她翻江倒海的脑海里,她想到了杀人,杀死鲁晓一。

刀片藏在手心里,迅速地展开它的刀锋,像舌头一样地舔一个硬物,它甚至可以舔坚硬的骨头。她似乎能够听到丝拉一声,她听到裂开和断开的声音。

这把纸刀是从一个偷儿手中夺得,一次她背着包逛街,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妇女跟在她后头,她领衔感到背包动了一下,回头看时,那个妇女手中鲜血淋漓,她还没有往更深处想,忙逃出纸来给她探试,那个女人手握成拳头死活不肯放开,血从指缝间飞瀑般流出来。不行,这样不行,你必须将手开来。那女人无奈,摊开手心,血淋淋的纸刀掉在地上,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背包张开一个大口子。“你是小偷。”那女人撒腿就跑,瞬间跑得没影儿,那把纸刀被她捡了回来。

平时化妆就用这枚纸刀剃腋毛,那把纸刀使唤起来可真方便。我一定要在公安局破案前杀了他。

世界正在证明孙朋是坏人,进而推论,陈晓也是个很坏的女人,我要证明,情况不是这样的。她拿出了那把纸刀。

杀人虽不能算作技术活,一定是比杀一只鸡难多了,而平时她连杀一只鸡也是会手腕颤抖的。我能杀死他吗?

不仅要一刀杀死他,而且杀他的时候,要让他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还要干得不留蛛丝马迹。

对,不能鲁莽,要做一个实验,弄一头猪回来,用先杀一头猪,用猪来做实验,杀猪与杀人,大体的程序和应遵循的原理应该差不多。

在城里弄一头活猪并不容易,根本就没有活猪可买,城里一天得杀多少头猪啊,你竟听不到一声猪叫。

真该好好看一看那些猪引颈就戮的样子,听听那天杀的叫声,鲁晓一就是那些挨刀的猪,听杀猪叫就等于听着鲁晓一叫,该会有多过瘾啊。

陈晓请一个骑电三轮的农民工帮忙,带她去了一趟郊外,在几个村庄里挑选,终于挑到一头符合她要求的活猪。

那头猪百把斤重,不胖不瘦的样子,属于长相端庄,略带斯文的那种。猪给人的总体印象是愚蠢丑陋不堪的,但在猪彻底长成之前,也有斯文端庄的那种。她之所以百里挑一挑选这样的猪,就是要符合她心目中鲁晓一的样子。

“鲁晓一,你也有今天。”

她将猪运回家中,用沐浴液给它洗了个澡。

她安顿孩子睡下,然后去看那头猪。

她突然对这头猪有种怜悯的感觉。我这是怎么了,对鲁晓一的恨与这头猪有什么关系,我却要让它来挨这一刀。

不过,只是一个闪念而已,我这样的人难道还要顾及这些,老天爷会原谅我,他一定知道我是今夜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她将猪五花大绑,将它的嘴贴上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将它拖到床上。

那是一张四脚大床,在这张床上,她作为女人为那个狗男人付出了所有的青春。

我要让他的一切结束在这张床上。

我们的一切都要在这张床上结束。

猪四脚朝天躺在床上,因为用过上好的沐浴液,全身散发着香味,这个时候才能彻底暴露出猪的愚蠢,刀子就放在它的身边,它对即将到来的灾难竟浑然不觉。

可鲁晓一不是这样的蠢猪,只有在他醉酒的时候才会像这头猪一样,不过,他是经常喝得像死猪一样的,老天爷会给她这样一个机会,让鲁晓一就象一头蠢猪一样躺在她和尖刀的身边,让一个杀手来研究他的活相和死相。

她猛然举起了纸刀对准猪的胸膛。不过,在空中,她的手突然停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她想,一刀下去,一定会鲜血横溅,因为她的手腕拥聚着太多的仇恨和力量,这一刀,会将那个胸膛里所有的鲜血都捅出来的。

一定要做出一个完整的杀人现场,并有办法将这个现场彻底地抹去,不留一丝痕迹。在这个现场里,要有挣扎,有哀鸣,有血污横溅,或许还有求告的眼神,一切都让它发生,并且让发生的一切都像烟一样消失。

我不能穿着衣服,否则,倾刻间,我的全身就要变成血衣了。

她放下刀,将衣服一件件脱下,她这才发现,已经汗流浃背了,什么还没做,就要出这些汗,她有些沮丧,不过,这也难怪,这个活着的肉体里,已经没有灵魂,只有仇恨和愤怒了。

虽然屋里打着空调,但脱得一丝不挂的她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她不能再等了,她挑起刀子向猪扑去,向猪胸膛挥起一刀。

“我想见你。”她主动打电话给鲁晓一。

显然,他接到电话是以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

他来了,她想起那个蒙面人,不是在电影里,而是面对面地看见蒙面人,看见蒙面人用枪对着你,他给了你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着那个身影,她有些害怕。她的手伸向那把纸刀。

“今天怎么心情变好了?”“今天的太阳好。”鲁晓一看了一太阳。“风儿也好。”鲁晓一看一眼风,然后露出狡猾的笑。

“你和孙朋的欢爱也要看天气预报吗?”“也要的。”她说。

“女人好象属于另一个世界,难怪孙朋要和我去抢银行的。”

“我们开始吧。”她冷冷地说。“我们去哪里?”

她弯下腰,指了指脚下的一个窨井盖。“在这里?”“当然。”“这里怎么行?”“这里安静,人和鬼都不会来打搅,你不当心孙朋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吗?”“哈哈哈,我的亲嫂子,你真会开玩笑。”她打开了窨井盖。

又一道死亡之门,就象孙朋打开那道铁门。孙朋,你打开那道门时,你的内心颤抖了吗?

他们先后钻了下去。

里面其实热乎乎的,因为一条暖气管道打这里经过,但里面黑得不见五指。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她打开手电筒。“我们的心情都不错哦。”鲁晓一抱住她亲嘴摸奶。“你先脱吧。”她说。鲁晓一忙不迭地脱下裤子。“我先给你擦一擦。”她掏出纸刀,她握住那个阳物,轻轻一刀,像在砧板上切一个水淋淋的大萝卜。鲁晓一“啊”的一声惨叫,两手捂住下身她又飞手一刀,刀片象风一样划向他的咽喉。那个精壮的大汉倒了下来。“鲁晓一,你这个人渣,你在地球上永远的消失吧。”她走出窨井,从一种窒息感中走了出来。

天黑了,她沿着街一直往前走。

她疲乏地几乎没有力气。其实就是纸刀的两次飞动,但几乎用尽了全身的能量。“孙朋,操你妈。”她一边走,一边呜咽地骂着。“你为什么不出来,我的纸刀真想留下你的血。”她恨不得将那个男人再杀一次。

她的左手伸向右手,左手指缝里夹着那片纸刀,她感到自己象一个小偷,一只黑手伸向目标。那个目标盲无所知,而那个刀片正在无限的贴进。她要像小偷一样偷取自己的整个生命。丝的一声,她听到了响声,而那个右手依然盲然无知,鲜血从那里渗了出来。

寒风凛冽,她向家的方向走去,血在流,落叶在身后飘舞,滴在地上的血迅速被枯黄的树叶淹没。终于,她轰然倒地。

倒地的瞬间,那片血红的纸刀抛了出去,像一片叶子,旋转着像长上了翅膀,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