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日落桥
有些人,注定要擦肩而过;有些事,注定会成为一生的遗憾。人生就是这样,有太多的惊喜,也有太多的意外。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不禁心生诸多感慨。结尾处令人倍感温情。问好作者!
1
老吴一直认为他这些年过得很好,很充实。
退休后他咬牙花了近三个月的退休工资去买了单反相机,附近一些自然的人造的开发过的待开发的稍有点景致的旮旯都跑过了,拍出的照片挑了又挑删了又删,还是将那500G的硬盘全部塞满,没事时就一张张的翻过来看。
最近他又迷上了玩贴吧。在那个叫五彩夕阳的贴吧里,他将自己拍的一些照片贴进去,再对图片作一些说明或偶尔按图抒发一些感想,半年下来竟已有了四百多个粉丝。那些多是大妈级的粉丝很迷他的图片,几天不见他的新贴新图就◎他,弄得老吴很有成就感,这成就感就推动了他的责任感——他觉得他必须要对他的大妈粉丝们负责,要不断的推陈出新,让大妈们和自己的天空里每天都是斑斓的。
这次已经几天没出去了,老吴就有点急,连贴吧都不敢上,生怕又看到许多个◎出来。老吴没出去是因身体有了点小问题,身体的这小问题却又是天气的关系,这几天天一直阴。这没办法,这人啊上了年岁后就比老吴当年那台用了三十多年的老车床还不如,那车床的哪个零件坏了还可以买一个或做一个换上,虽然老了开动起来的声音有点躁,但用起来却是不影响的,丝杠蜗杆不管单头双头的照样车得精确锃亮。而这身体就不行了,那些经年累伤已经严重钙化的颈椎和腰椎却是没零件可换,钙化了就钙化了,只眼睁睁的等着哪一天“咔嚓”一声完事,无丝毫办法。
这天天气稍好了点,老吴起床后扭腚扭腰扭脖子的活动了下,觉得好受了点,于是上午将家里收拾了下,中午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背着相机包出了门。
只半天工夫,当然去不了远的地方。转悠来转悠去还是去了那个公园,这公园老吴已经不知跑了多少趟了,里面的一花一树木都认得他,老吴当然也认得它们,大家见得多了相互也都不觉着厌,但招呼却是懒得打了。
老吴这次和以往不一样,绕过公园东门从西门进去,然后往回慢慢兜慢慢拍,像是屁股后面拖了个锚,一路走一路刮蹭,一会儿半跪一会儿半躺,一会儿仰头一会儿俯首。这半天工夫就这样一会儿一会儿的就过去了,就如那湖中的水,湖面上的涟漪还不及老吴脸上的皱褶深呢,但水底却是有暗涌的流,不经意的直从那通往吴淞江的闸口悄无声息的往外流淌回旋。
快六点钟时,老吴仍在那小树林里撅着屁股拍树根下那不知名的草,一抬头却发现树隙间跌落的阳光已经昏黄了,猛地想起该去那桥上拍落日了,就赶紧起身往那桥上小跑。
这个桥是老吴所见过的桥里最特别的,虽只是个人行桥,却由粗壮的钢索斜拉着横跨在吴淞江上,竟是造得极宏伟的。桥面有八九米宽,到得桥的两头却直接就断了,只在断的部位两侧各有个半径约五六米的半圆人行台阶往下旋去。如不看上面的钢索,这个桥的下半部就是一个“皿”字——下面一横长出来的两端正是那两边的岸,中间的两竖是那桥墩。
桥的这边是公园,对面下去直对着的几十米外竖起一个高层居民楼。造这桥可能就是为了河那岸楼里的人们过来这公园散心或锻炼吧。却不知为何将这桥造得如此触目惊心,让两头都没有了一丁点下坡的余地。
因本不是要道又不能行车,桥上就空荡的没一个人。这时夕阳正一寸一寸往下跌,将它顶上的两片云映得通红透亮,然后那亮再从云中往上穿去,直到往天空里射得没了影踪——那射线正如那些年代里领袖脑后的光,纵是万丈也难比的,天边的那头有几幢正在建的高楼,挤着那肥硕的夕阳,将那往下的光线也挤得变了形,河面上就有一缕一缕的暗或亮,却极静谧。没多久那头过来了条装砂子的船,背上披着夕阳的红,揣满砂子的怀里却黑乎乎的,莽莽撞撞的从桥下穿过,突突突的将那河面粗鲁撕裂开去,直到去得远了河面还跳跃着层叠的碎波,那碎碎的闪亮一下一下的往暗里跌沉,如谁兜手洒下无数的星。
暮色越发的醇厚,夕阳已跌入那楼层后面,头顶空的天和天边三两的云全是一抹的霭红,将桥和桥下的河面罩上了一层红色的薄纱,河面以及身周的一切都静止着,只那薄纱却似在缓缓流动。
老吴的相机早已放了下来,只迷顿顿的站那桥边使劲的嗅鼻子,想从这流动的红里嗅出点让他醉心的味道来。半晌却终没能嗅出些什么,就掉头往这头走准备下来回去,走到桥头时不知为何站定了回头往桥面上再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将脚步就如钉子般钉在了那里,人却一下子痴了。
离老吴几米远的桥面上有最后的一截红,那红被那拉钢索的立柱截断在桥的那头,这头在岸上茂密的树木掩映下已经昏黑得极模糊了。老吴一搭眼后这桥面上流动着的红竟汹涌了起来,有极厚重的浓雾升起,让老吴一下子就沉了进去,也就在那将触手的地方他恍惚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正坐在桥边上的那团雾里,怀里拥着的人却是青梅。
此时老吴头脑却异常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完了,这多年的煎熬和强忍,那团他以为一直深埋心底已经打了结早就发霉发烂再找不到踪迹的往事,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包裹着他的那团雾,从雾里伸出无数双的手来撕扯他搓揉他,却是没有丝毫力道的,只将他整个人也揉成了一团棉絮,没了丁点的血肉,身体从里到外的空荡,轻飘飘地再没落脚的地方。
高一脚低一脚回到家后老吴开始平静地收拾东西,他将一些衣物和毛巾牙刷揣进那个发白的背包里,拿起相机时却楞了会神,然后才小心的放进包里。再到里屋从一只上了锁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叠着的纸头,翻出后只在手里久久捏着,眼睛渐渐有了一丝凄凉,却没有再看那纸头也没有展开,只小心的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一切都收拾好了后,他萎顿的半躺在沙发里,神思又有点恍惚,眼前又出现了那桥,青梅就在那桥头将身子转了开去,头也不回。
第二天七点半时老吴已经坐上了去苏北的长途汽车。过了苏通大桥后高速公路两边就有了大片的稻田。这时节稻已经秀穗了,在稍部已经有隐约的低了头的黄。从车窗里望出去,那些大片的稻一波波的争相往后奔行,梗叶的青和穗稍的黄调和成了一种油亮的混色,像一幅暖色调的毯,让老吴的心底泛起阵阵难抑的暖意,不觉间眼底却酸涩了起来,有点混沌,待使了劲往外看时却早已一片模糊。
2
其实到现在为止老吴也没能确定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冥思苦想了一夜,最后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去看看那座桥。
这些年,老吴从未让那座桥从心底浮起过,他也当是早遗忘了的,但是从昨天黄昏起,那座桥的影像从老吴的记忆中一下子冒了出来,再难拂去,仿佛只一抬脚就能踏上去迈向那端一般。
那是一座单薄的桥,跨度却大,水泥结构,看上去很清瘦干练的样子,像乡下常见的那些老汉,筋是筋骨是骨的。桥的这端是老吴支内时呆过的小镇,那端只连着一个村——青梅家的那个村。
青梅是老吴的徒弟,也是老吴的前妻。青梅做老吴徒弟的时候老吴还只是小吴。
当年小吴随支内队伍一起往北,被安排在那个苏北小镇上的一个机械厂里。小吴的技术是经过学校正规培训的,加上他工作态度认真,丁是丁卯是卯的,做出来的产品尺寸、外观一致,哪怕那些边边角角的倒钝也绝不允许看出来啥有不一致的地方,合格率更是基本达到百分百,进厂后马上就成了车间的技术骨干。
小吴干了两个多月后主任就将青梅带到他面前,说小吴啊这是青梅,以后就是你的徒弟了。
青梅剪着利索的短发,腰身浑圆,外眼角往上微微的挑,眉眼间却有点宽,看上去就很调皮的样子,一点都不怕人。小吴倒是紧张了起来,教她做活时两个人的身体间像夹着个气球,小心翼翼不敢远也不敢近。
小吴本就是个实诚得近乎木讷的人,收了青梅这个女徒弟后更是手足无措,说出来的话也是语不成句,每天只是让青梅多看多做。青梅可不买账,一会说小吴师傅这刀的卷屑槽我总磨不好你看啊出来的铁屑绕来绕去的总没你磨的刀车出来好看,你得手把手教我不许保留,就硬逮着小吴的手往黑乎乎的砂轮机房里拽。一会儿说小吴师傅你别光埋着头干你得和我说道说道这走刀量和转速的关系哩……
都是年轻人又容貌相当的,小吴和青梅的关系发展没一点的意外,从师徒到恋人也就用了半年的功夫。
青梅泼辣,也不知从哪日起,小吴就被她拉上那个桥了。每天下班,小吴都将青梅送到那个桥上,有时候就在那桥的栏杆边倚一倚靠一靠,看桥下经过的那三两只运砂或砖的船,看将落的夕阳。然后青梅就在那些个夕阳里一路蹦跳着消失在桥的那头。
他们的结婚照是在镇上的照相馆里拍的,十二寸的半身照,背景是红色幕布。青梅不太满意,拍的前一天还提议说去那桥上拍吧,那桥好,是打小到大见着她长大的,现在她就要出嫁成人了,得让这桥做见证。小吴不好意思,说算了吧,哪有结婚照在外拍的,况且拍夕阳不好,咱可是刚升起的朝阳哩。青梅也就没再坚持。
他们的婚房是厂里提供的宿舍,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满满暖意,空气中漂浮着的都是甜腻气息,哪怕呛出的喷嚏声都是嗲里嗲气的,小吴的干劲越发的足。
但是,转眼两三年过去了,青梅的肚子没有变化,不去说别人的眼光如何看吧,青梅自己也着急了起来,找镇上的郎中去开一剂剂的药方来家熬了喝。眼见得喝了有百八十碗了,仍是没有动静,就嘀咕了起来,晚上就在枕头边和小吴说:霖啊我们去大点的医院去查一查吧,我怕是不孕呢。
小吴的名字叫吴霖。
小吴搂着青梅说,不查,兴许时机没到哩,就算不孕也没关系,咱要对你好一辈子,放心吧。
青梅就嘤嘤的哭了起来,说霖啊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是真想要个孩子呢。
小吴拍拍她的肩,说我知道呢,但这事不能急的,有机会了再说吧,啊。
其实小吴心里这样想,查啥啊,万一确诊了青梅真不能生不是让她心里难受么,不查总是还有希望在哩。
这事就搁了起来。
再一年多后,青梅请假出了趟远门,只和小吴说是去她在市里的表姑奶家探亲。小吴也没多想,就让她去了。三天后青梅就回来了,还大包小包的给小吴带了些东西回来,多是补身体的。
小吴笑着说我年纪轻轻的哪用得着补啊。青梅头已深深的低了下去,再抬起来时已经满脸泪水。说霖啊,我去探亲了不假,但那只是顺带的,我这次去实际上是查身体的。
小吴就发了会呆,说这么大的事情咋也不让我知道哩,我知道管怎么的也得陪你一道去啊。
青梅的泪越发的急,竟是耸着肩不停的抽噎起来,小吴将她搂了过来,说咋了梅?不是让你别查的么。
青梅哭了一气,也不抬头,只抽抽搭搭的说,霖哪,医生说我是宫寒,咱可能要不了孩子了。
小吴一下子有点发懵,半晌没吭气。青梅抬头来看他,他眼里正空洞洞的瞪着呢。
青梅就又伏他怀里嘤嘤的哭。半晌,小吴将搂青梅的胳膊收了收紧,说梅啊我不是说过了么,就算没孩子也不打紧,咱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往后的日子里,青梅对小吴小心了起来,起居饮食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人晚上下班了也经常的去那桥上走走。只是看到人家的小孩子跑来跑去时两人的眼里就有了羡慕,话里也就有了些不自然,两人都不敢再向人家孩子多看一眼,却又都难掩脸上的凄苦。他们都知道对方其实是多么渴望有个孩子啊。
气氛慢慢的有些微妙起来,小吴晚上开始喝点酒了,虽然喝得不多,但是喝后却更加沉默,再去那桥上时也不叫上青梅了,每每就一个人爬坐在那栏杆上,很晚了才回。青梅更加的温顺,小吴进门时已经在门边拿着热毛巾等着了,等他擦了把脸再去帮着洗脚水给他倒好。小吴只沉默着不吭气,草草洗洗脚倒头就睡。有几个夜里,青梅就一个人坐床沿抖动着肩膀饮泣,却不敢发出丁点的声音。小吴眼睛睁开来看见了,却也无从哄起,只将眼再闭了睡去。
眼看着青梅日渐消瘦起来,神思也渐恍惚。一天就和小吴说,霖哪,我休几天假吧,我过桥去娘家去过上几天,你下班了就过去吃饭,也一起去吧。
小吴正低着头喝粥呢,听了也没抬头,只是嘴里说好吧。
青梅在娘家过了两天,却没见小吴过来,第三天放心不下就回来了。却得知小吴竟请假回上海了,问主任,主任说小吴请假时只说上海的家里有点事情要他回去处理。
青梅心里一下就慌张了起来,说到底啥事呢竟是不和我说一声就走。却又不敢就跟着去寻他,一来是因为她从没去过上海这样的大地方,二来结婚时小吴的父母不愿意只让来了小吴的姐,这多年又未生育的去了不更招人待见么。就恓恓惶惶的在家里苦等。
直等到第五天上,小吴终于回来了。脸色却是越加的难看,竟是连正眼也不朝青梅看一眼,青梅问他话也不答应,只一头就倒床上去闷睡了起来。青梅不敢再问,忙着去收拾着做饭去了。
这以后的日子更加的难熬,小吴酒也越喝越多,每次竟就都喝到醉醺醺才罢休,青梅却不敢管他,多说了一句了小吴的话就难听了起来,再后来竟然作势要打。
青梅忍气吞声的过,知道小吴是嫌自己不能生育呢,就强装着欢笑,纵是暗地里有不尽的泪,转过身来对小吴仍是满脸的欢颜。谁知这小吴终是不领情,并越发的过份起来,有几次竟就在酒后张嘴骂了起来,说怎么的就倒了霉娶了青梅这只不下蛋的鸡,又后悔没能听父母的话娶了个土不拉几的村姑……
他们的离婚手续是在婚后第十年上办了的。在那同时,小吴也办好了回城的手续。
分手的那天,青梅已经没有了一滴的泪,早两天就让家里弟弟将东西都搬过桥那边的娘家了。拿了证的那天,小吴却是哭了,用那久违的奇怪眼神痴呆呆的看着青梅。他对青梅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再送她一次,送她过桥。
青梅没有言语,只是掉了头往前走。小吴就跟在后面。到了桥上时,青梅回过头来,头发早被风吹乱,遮挡在那瘦削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异常的清冷,她对小吴说,回吧,忘了这座桥……
3
小镇上的变化很大。老吴下车后在车站门口吃了碗水饺,然后找了辆三轮车直接就去那桥上。开三轮车的人不知道那桥的位置,老吴说穿过这镇一直向北就是了。
出了镇后路就变得小了,最后竟然还是二十几年前的那条小路,并好似比那时还要小还要崎岖,看看车子越发难行了,老吴就下了车让他回了,一个人就往那桥的方向步行了过去。当看见那河堆时心里竟然就迫不及待了起来,脚步也快了许多。但待得三步两步的登上河堆后却傻了眼:这路竟然不通向那桥,而是直往下通向河滩的一个渡口,原先通向那桥的路不知何时在河堆的这面被直直的切断,原来过桥的路被往西这渡口的方向平移了约四五十米。
而真正让老吴傻眼的是那桥竟然从中间断了!在河的对岸和这岸只从河里的两个桥墩处仍好生的立在那里,中间的一截竟不知了去向,桥上的栏杆也早已一根不见,只剩光秃的灰色桥面。
老吴一屁股跌坐在那河堆的路中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疑身在梦中一般,这一路上来,这桥的影像早在心里回放过几十回了,那每一根的栏杆,每一个栏杆上露出钢筋的斑驳都清晰异常,谁知真正出现眼前的竟然是这般模样!
直楞坐了半晌,老吴才将眼光收回来,望向这路往下的渡口,那里正有一条船停在对岸,却没有人。
老吴起身,脚步踉跄的走上那桥,往那中间走去,到那快断头的地方时就往那已没了栏杆的桥沿上坐了下来,头脑里一片空白。
一会儿后,河那边有人喊叫着要过渡,从岸边的一间小屋里钻出一个老汉,捋着袖子和裤脚,嘴里边答应着边轻盈的跳上那摆渡的船。待过渡的人上船后,拿一只长长的篙,点在岸上将船往河里撑将过去然后再掉了个头,几分钟的功夫已经到了河的这边。
待过渡的人上岸后,老汉看到老吴正坐在那断桥上面,就将一手挡在嘴巴上做筒状,向老吴叫唤着:老兄弟是过渡的吗?
老吴听闻后,思量了下站了起身。下了河沿就往那渡船走去,上了船后和那渡船老汉说,老乡我不是过河的,我是路过这里,想向你打听个事,我想知道这桥是何时、如何断了的呢?
老汉听了后上下打量着他,说,老兄弟啊过了河到我那小屋里坐坐喝点茶水吧,我慢慢和你说。
老吴点头,于是过河上岸。
小屋里很是简单,只一张床,床上却没有被褥。老汉让老吴在床沿坐了,拎起床腿边的暖壶给老吴倒了碗水。然后问老吴:老兄弟是哪里来的,怎的要从这里路过啊?
老吴思忖半晌,说,我是出差路过这镇上,今天正好闲来无事就往这镇的北头逛了过来,发现这桥断了,就有点好奇。
老汉说,这桥却断了好些年了,断了的那年我的丫头刚出生哩,这一说正好是二十年了。是被一条拉砂子的船给撞断的,如果你在桥上往河里仔细的看,还可以看到那沉了的船哩。
老吴颔首,顿了会说,那么这边村上的人赶集就只坐你的船么?岂不是不太方便?
老汉爽朗的笑,说咋就不方便了,打这过的只咱这一村的人,哪怕晚上有啥事情的,站河沿一叫唤我就来了,我也不用在这里睡的。
这时,耳听得一阵清脆的声音“大,大,你人呢?咱妈叫你得空回去将豆拉场上去哩……”话音没落时一个女孩子却已经一脚跨进了小屋子的门里。老汉哈哈的笑了起来,转头向老吴说,这是我闺女哩。
屋子小,那女孩子进来后一下子就站在老吴的跟前,有点不好意思,就羞红着脸只将手挽了那老汉的胳膊。
老吴待看清那女孩的脸时眼睛却再也移不开,那女孩的外眼角往上微微的挑,眉眼间宽宽的——恍惚中那竟然就是青梅年轻时的模样!
老吴呆呆的盯着那女孩看,老汉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打岔道,老兄弟是不看我这闺女太冒失啊,哈哈,这丫头嗓门大,脾气直爽,每次都这样,人没到声音就到了。
老吴收回目光,知道自己有点唐突,但心里却是更无法平静。掩饰的笑了笑,和老汉说,你老有福气啊,闺女长的真招人喜欢哩,叫啥名字啊?
女孩却自己抢了过去答道,我叫小霖哩,大爷。
老吴如同中了枪般又楞怔了在那里,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明白了。嘴里迭声念叨”小霖,小霖,可是雨头的林……
女孩说正是哩大爷,这名是咱妈给起的……
老吴低垂了头,强忍着眼睛的酸涩,半晌抬了头来,嘶声和老汉说,兄弟啊,我有一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说。
老汉说,说吧老兄弟,乡下人不带婆婆妈妈的。
老吴说,我想和你这闺女照张像,就在那断了的桥上。
老汉说,这还不一句话的事情吗,闺女,去吧,陪你大爷多照几张。
于是,三人出得屋来,不去河对岸,就从这边上了那断桥。老吴从包里将相机掏出,让老汉父女坐那桥沿上,然后他将相机调为自动拍,待拍了一张后,让老汉过来,他再去坐到女孩边上,随着那清脆的咔嚓声音,老吴和那女孩的身影并肩定格在那相机里……
老吴谢绝老汉的挽留和邀请,让老汉父女将他送回这岸,和老汉说我再去这边桥上照两张照片就回,你快回去拉豆子吧。
眼看着老汉和闺女挥手告别后,老吴重走上这边的断桥,楞怔的就坐在那里,只看向西的方向,那太阳正行到河的正上方,和印在河里的那个太阳,一上一下的轻漾,将那金黄直从半天空里漾到了半条河里。
老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了的纸,轻展了开来,却是一张诊断证明,他低头看那结果——死精不孕症,患者吴霖!
老吴将那证明迎着那太阳的方向一条条的撕开,嘴里喃喃:梅,我若不看到你那诊断证明又如何有我这张证明?你为何要苦了你自己?你何苦要骗我?你何苦要让我不仁不义?好在,你终是有了小霖,终是有了小霖……
脸上早就挂下了两行清泪,撒了手的那些纸条披了一袭袭金黄的颜色,轻忽的向河心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