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故事

兰花悠悠香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0-15 15:50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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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讲述了两个老师的婚姻故事,一生中会存在很多变故,子女们应该多体谅老人的情感和生活。问好作者,无尽祝福!

有人说,人生是个艰难的过程,其间有些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比如生病和意外。有些是我们无力改变的,比如老去和死亡。那么,面对这种种无奈和无力,我们该怎么办?门诊遇到的苏老师和我的老师说,力求把灾难后的状况变通吧。

一苏老师的变通所带来的尴尬

与苏老师的初相识是在我来门诊不久,确切的说是他走路的样子促成了我们的第一次交谈。那以后,因为他门诊常客的身份,彼此间便有了聊家常的契机。

这是一位七十八岁的老人。一次,他走到我们的吧台边要求借个凳子坐一坐。让座之后,他与我们有了第一次的对话。其间他自我介绍姓苏,是曾经的老师,根在上海,九年前,来了海门。我问,是举家来此?他带着三分落寞叹口气说,不是,老妻撒手西去后,留下他一个人呆在上海有点难。于是,在老朋友的劝说下,来到这里,算是插队落户。我又问,你的儿女们呢,他笑着道,孩子们都在上海,我是只身前来。我作恍然大悟状的“哦”了一声道,看来是投亲靠友来了,海门的水土比起上海来也自有其宜人处。听到我的自作聪明,苏老师带着三分腼腆告诉我,他在六十九岁的那一年遇到了这里四十九岁的她,说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也就是你们一直看到的那位,现在她是我老婆。

苏老师接着又说起他的那位女人。他说,她也是苦命的人,前夫死于车祸,倒霉的是人死了还没有找到肇事者。那几年里,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又拖儿带女还没有工作。有人介绍我们认识,其实那时,我已经是一个胃癌开刀达十年之久的老病号了。初相见时,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坦承了各自的状况。说老实话,走到一起不为爱情,不为浪漫,算是互相帮助又各取所需。换句话说我与她都在经历了灾难后寻求变通。

原以为,再婚,女人会在他的相助下过上几年无忧无愁的好日子,而苏老师也将把失妻的痛苦慢慢化解,并沉淀为笑对生命的一种抗力。

他卖掉了自己在上海留下的那套不成形的小私房,对于他来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得款三十多万交给女人时他半真半假地说,这些钱算做我的嫁资。随后又劝女人说,钱有了,整修一下住房,再让孩子们上一所好一点的学校。女人回答他,房子简单修整一下就行,说到孩子上学,我相信一处衣服晒得干,处处衣服晒得干。再说你这钱是用房子换来的,你又是个有病之身,所以,我们的钱得掂量着用。暂时就算我替你存着,实在需要用,我们会商量着,总得细水长流才好。

婚后第二年,苏老师又中风了。住院初始,女人打电话告诉了苏老师在上海的儿女们,得知消息后孩子们来了又走了。他们行色匆匆,步履不停。初见面他们盛赞着女人的辛苦,走的时候,他们不失庄重地喊女人阿姨,他们情真意挚地对女人说,阿姨,拜托了,我爸就交给你了。过段时间我们再来。

这过一段时间就像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希望总在隐隐约约里。儿女们自此以后大多是隔着电话问询,他们不约而同说着的都是一个“忙”字,他们抱怨着家事孩子的繁杂和调皮,抱怨着工作的永无止境的纷乱。

在经历了住院治疗和漫长的康复锻炼后,苏老师渐渐的能够摇摆着趔蹶几步了。有一天,苏老师看着自己的双腿对女人说,看来我与你的结婚是个错误,我不该太自私,更不该耽误你的后半世,毕竟你还年轻,我们分手吧。那一刻,女人嗔怪地看着他说,我和你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你有病,现在只不过多了一样,假如所有的人都能够把握自己不生病,这世人都成神仙了。你说分手,分手之后你要去哪里?能去哪里?苏老师说,我回上海,我的户口在大儿子那里。女人又说,孩子们那么忙,谁来照料你?既然你我已是夫妻就不存在谁耽搁了谁,这样的话以后不许你再提。你病了不用愁,有我,你瘸了不要紧,我做你的拐杖。

与苏老师自那次闲谈后,后来我又渐渐地知道他身体其他系统的病况,他有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等等,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身子就是各种毛病的集成品。他短则一周长则十天在女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来一次医院,他时时口唇青紫,气喘吁吁,每次总是趔蹶着身子,飘飘晃晃摆动着两条腿,摇进不同的诊室,而腿与腿之间则像大大的空心圆。

在门诊的这一年多来,历经了两个冬天,我还发现冬天是他更难以承受的。寒冷的冬天,我看到他连趔蹶都成了难事,每一次戴了一顶黑色瓜皮帽,围了个围巾,穿了厚厚的羽绒服,皱着个眉头,神情痛苦地坐在轮椅上,由那位女人推着他来看病,检查,化验,配药。而每每看到那女人无怨无悔细心周到的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流淌着感动的。有一次,苏老师坐在轮椅上在等待她去卫生间时对着我们概叹道,九年是段不短的岁月,整整的八个冬天,更是八段不能不让人心生感激的时段。她做到了持之以恒,做到了真心诚意。

曾经有人说疲劳的地方没有风景,那时那刻,在女人的疲劳里,是有了苏老师眼里心里最美的风景的。

姗姗来迟的春天消融了冬的冷冽严寒,苏老师又脱开了轮椅开始蹒跚了。这一天,我看到苏老师在女人的陪伴下看完病后,再一次让出凳子让他坐下。在等待女人的时候,我由衷地对他说,娶到她不但是你的福气,更是你儿女们的福气。谁料,我话音未落,苏老师一声长叹:唉,小妹呀,假如真的像你说的那该多好,谁不期盼家和万事兴?

停顿了一会,苏老师又说,照说我和他们的妈妈一直信奉的教育就是忠孝仁义礼智信廉。我的儿女都出生书香门第,可是说到根本的东西,所有这些好像都行不通。我问,这不九年都过来了吗?苏老师摇摇头告诉我说,孩子们对我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说我们对你不管不问,你的钱都去了女人处。你替女人养了一个家,用钱培养了她的一对儿女,你就该她伺候。想想看,你要是九年前房子不卖的话,到现在,这么好的黄金地段,是多少?接着苏老师又说,怪我早早的患了病,更怪我不是圣人,看不到房价的未来。我那时一心想着的也是自己解决了余生的难题也为孩子们腾一片宽心。其实当年每个孩子结婚,我和他们的妈妈都给了房子,不说大小,起码为他们的安居尽了全力。唉,心是无底洞。

苏老师说着,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接着丢下一句“变通,变而未通,那些说不清理还乱的心事却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便拄着拐杖站起了身子。

那以后,一连多日不见苏老师来医院,我和洋洋的心里竟也不知不觉的有了牵念。

大概间隔了整整一个多月后的一天,苏老师出现了,他面容憔悴,神思恍惚,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的是这一次竟然是一个人拄着拐杖蹒跚着来的,我问老婆呢?好久之后他说,她……。那一刻,我不敢再问下去,心里却堆起了无数的担忧,以后,老人的路该怎么走?

二石老师的婚事

巧遇石老师是在今年秋天的一个上午,彼时,我正在门诊上班。老师看到我叹气道,老了老了,心浮气躁不算,身上的器官都开始罢工了。

老师坐在了我的面前,在等待医生诊治的空隙里,我开始仔细的端详。比起三年前,老师老多了,也瘦多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褶里好像都跃动着烦恼和无奈,而那双渐见昏花的眼睛里则蛰伏着一半的希望、一半的失望。枯树枝样的手,花白的乱发,皱巴巴的旧衣服,与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老师已是相去甚远。

看着眼前的老师,我不禁又想起他有关婚事的星星点点。老师六十多岁的那一年,师母患肠癌不治而亡,那时,老师的精气神还行,为了排遣孤独寂寞,便有了继弦的打算,其实说到底只不过找一个说说话的伴儿罢了,用老师的话说家里得有声音。

第一次说的是芳姨,有一对儿女,而老师本就有两个儿子。双方的儿女们不但都已成家,小家庭的日子还都红红火火的。在得知老父要梅开二度的消息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两个儿子不约而同来到了老师的家,儿子的理由很直接:父亲再婚无所谓,也不存在对不起对得起死去老娘的说法,有几件事情得先说开。一是房子,二楼二底的楼房坐立于小镇,是母亲在世时候留下的,以后当然得传承于石家的后人。既然父亲想招人,行,父亲在世,两个人在一起,可以让芳姨住,假如哪一天老父驾鹤西去,对不起,芳姨立马走人。二,父亲那四千多元一月的退休工资怎么办?总不能让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来当家作主掐了他们的财路!

那一天儿子们还有一个目的——查账,要老父亮出积蓄,用他们的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父你年纪大了保不住不糊涂,那个老太,平白无故的嫁你干啥?保不住是为了骗财。于是,那一天,在两个儿子苦口婆心的开导下老师不但公开了自己的积蓄,还对他们制定的有关结婚以后涉及房子经济的方案表示了臣服。

老师总算屈里求胜娶回了芳姨。谁知好景不长,摆平了这边的儿子后,那边的一对儿女不愿了,还正是替儿女们出力的时候,以为嫁了一位退休老师,做儿女的可以稍稍叨光点,每个月就给老娘三百元的自主活动经费,塞牙缝都嫌寒碜!

背地里嘀咕着倒也罢了,有一天不知怎么的,双方四个儿女竟然齐刷刷上门吵了起来。口水战打得正酣的时候,老师的儿子说芳姨不怀好意,是看中了钱物而来,芳姨的儿女们则拍着台子怒吼:狗眼看人低,你们就是为老头子找一保姆,欺诈我娘农村人。吵闹的结果是芳姨的儿子横眉立目拉着老母要回家,老师的儿子冷嘲热讽说要找金矿没有,要走,随便。

那一场好吵,老两口的家里杯碗成了飞碟,桌子成了锣鼓,真正是暗烽交杂,硝烟弥漫。那以后,几经周折,芳姨排除万难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磕磕绊绊的四年里,在双方儿女的一次次搅合下老两口结了离,离了又结,历经了几分几合的折腾。期间老师的积蓄在身为小老板的小儿子“面临尴尬”下“借”去了大半,大儿子高姿态和老师说,至于我的么,不足部分就算你欠我的。而每月七除八扣后的余额部分老师还要带着不自觉的拍马屁,像撒毛毛雨般在双方四个儿女身上撒遍。四年后芳姨的儿子务工国外,出国前通过母亲想向老师借钱遭遇滑铁卢后便向母亲下了最后通牒:回家,不要再丢人现眼!

好在那两年里儿子媳妇不在家,芳姨也就偷偷犯了规。两年后,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在儿子的强势高压下芳姨与老师再次离婚,这次的离婚为最终裁决。从那以后,老师的第一次继弦以六年的长度宣告彻底结束。

离婚后,老师度过了一段很无助的时光,最落寞的时候,他撑着痛风的身子去药店买了药,痛风又痛心的老师,有一天浑浑噩噩竟然吃了整整二十二片药,是规定服药量的十一倍。要不是那一天正好芳姨偷偷来家看望他,并急忙叫了出租车去医院,估计已经休克的老师命悬了。

在经历了离婚,吃药风波后,老师的老友劝他:解不开的心事想一想,丢开了也无妨,看不见的前程,停一停再走,静一静无碍。

老师采纳了老友的意见,却更孤独凄惶了。这一天,有人说起曾经的熟人,年龄比他小了几年,并出主意说,看你整天吃饭都成问题,找一个照应着吧。

这一次,老师的儿子在前一次的基础上有了稍稍的退让,允许老师每月给对方的钱增加到五百,但是,基于第一次领结婚证带来的麻烦和损耗,这一次不能领结婚证。第二次继弦失败的原因是女方的儿女们不见兔子不撒鹰,领结婚证就谈下一步,不领,一切免谈。

如今,老师已经七十多岁了,还是一个人孤寂无依的生活着。前不久,听说他与一丧偶老人情趣相投,但儿子们的那一关是雄关隘道如铁。依稀中,似乎这一次女人尚有一点退休金,所以得让女的每月拿出五百元,结婚证不领,可自由来去,另外对老师的生活费有了最新规定:一千归老师每月支配,所有的开支都包括在里边,当然,用儿子们的话说看病有医保。近五千的退休金减去部分的钱怎么办?儿子的一致意见——月月清,余数全部上缴儿子。用老师的话说工资涨了,儿子们对他的要求也高了。

里边的医生已在喊老师的名字,目送着老师的背影我的心很纠结:人到暮年,老师只是想为自己寻求一个变通而已,身心俱老的老师,他的余生真的是路漫漫其修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