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蹉跎
多少年后,洗净铅华,一切都是恍然如梦。曾经的爱恋,如今的回味,倒是一番风味。谁也无法预测到人生路途上会发生怎样的变迁,或许,喜欢的,和被喜欢的,各自有心中的念想。问好作者!
这是一个发生在文革中的故事,带着那个时代的酸楚。
我妹妹和妹夫是在三机部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认识的。我妹夫很早就到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参加工人业余舞蹈队的训练和演出了,跳到快30岁的时候,一身伤病,往后的爱好怎么发展?何去何从?经过探讨、求证,有的朋友建议他今后搞摄影,延续文艺爱好。妹夫和妹妹觉得有道理,欣然采纳,化几十元钱买了一台凤凰相机,开始到处照相,也结识了不少摄影朋友。王时青是他较早认识的。通过王时青又认识了他同门学画的师弟振国。
王时青和振国同拜一个师傅学画中国画。王时青外向,振国内敛。王时青学得快,爱凭小聪明弄巧;振国悟性不如他,但练习拙扑刻苦。王时青爱说爱笑爱显摆爱许愿爱颐指气使,也爱食言,振国说到做到,一诺千金,一丝不苟。王时青自幼患骨结核,睡过石膏床,有些驼背,个子矮;他出身不好,父亲早逝,靠当教师的母亲的工薪维生;他虽然是城市户口,但很难找到工作,找到对象。振国虽为农民,只要下地干活,就有吃有喝。振国看到王家生活拮据,每每解囊相助。
振国那时只画画不摄影。但是画画和摄影的艺术原理是相通的。文革中有很多闲暇,妹夫经常同王时青、振国等朋友聚会,一起研究构图、用光、着色、明暗对比、留白处理、远近景搭配、多层次递进,或琢磨名家的画作、照片,或评点自己的习作,或介绍自己最新的读书心得,或相互推荐几本小说和文艺理论著述,很快乐,获益非浅,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1973年春天妹夫带我到颐和园去踏春。我是个双下肢瘫痪的小儿麻痹患者。那时我有一辆手摇车,是父亲和工友们自己动手做的,把一辆自行车的后轱辘锯下来和另一辆自行车焊在一起,把脚踏改成手摇。我摇车时需探出身子使劲往下压摇把。但这个手摇车有一个好处,即当有一辆自行车在右侧与我并行,我可以伸手抓住自行车后座,左手把好手摇车的车把,就能让自行车带着我走。遇到障碍和警察,我一撒手,能各走各的,过一会儿再抓。用这种方法,同学、朋友、家人经常带我远足旅游。这次妹夫就是这样把我从东郊带到颐和园的。
由于当时颐和园里没有无障碍设施,很多台阶和门槛阻隔,使手摇车在园子里很难通行。那天妹夫约了他的表弟和振国一起逛颐和园,好帮我抬手摇车。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振国。他高高的个子,长相俊朗,话语不多,但心很细,如手摇车什么时候需要抬,怎么抬,抬的时候如何让我坐在上面仍感到舒服?他照顾得十分周到。妹夫告诉我,振国现在在生产队里给工艺美术商店画工艺扇面,一天能挣3到5元钱,那时一个8级工一个月只能挣108元,振国为了帮助我逛颐和园,牺牲了当天可观的收入。我连连向振国道谢。振国很客气,只说没什么,应该的。
那天我们玩得很高兴。手摇车克服重重障碍,穿过长廊、石舫、玉带桥,一直走到西湖,沿路照了很多相。我们在西湖边共用午餐。到西湖的游人不多,我们在安静的环境中侃大山、吹牛皮,从帝修反聊到文革小道消息,还讲了各人知道的政治笑话。
在回家的路上,妹夫直夸振国讲义气,够朋友。
我问,振国怎么有点郁郁寡欢,一面孔背负十字架的悲壮相?是不是因为我,累着他了?
妹夫说,振国失恋了。王时青有个妹妹叫王华怡,在内蒙插队,最近患了心肌炎,回北京治疗。振国与王时青作师兄弟多年,也与王华怡相识多年,对她爱慕已久。这次他鼓起勇气向王时青提出,要同王华怡交朋友,然后把她的户口迁到北京近郊他们村里,省得让她到内蒙那么远的地方去吃苦受罪。
王时青听了嘿嘿地笑着,不说是,也不说否,找了张宣纸,挥笔写了一首诗:
少然寒凝意倾德,
女娲独立补天才。
心似落花若有意,
高瞻远瞩见彰彩。
他把这首诗交给振国,说:“你什么时候读懂了,这事就成了。”
振国读懂了,知道王时青瞧不起他这个农民,不愿意把妹妹嫁给他。振国把对王华怡的爱深深地埋藏在心里,觉得她应该嫁个工人,回到城里;王华怡应该有更好的前途,他不能耽误她的幸福;嚼碎并吞咽失恋的苦涩,是他能献给自己最心爱姑娘的最深沉的爱恋。
我说,振国不应该这么迂,不应该默默地折磨自己。王时青不同意,就直接找王华怡谈;如果王华怡拿不定主意,还可以找她的母亲表明心迹。不达目的不罢休,不撞南山不回头。少女对自虐型男子未必感冒,你在这里自作多情,结果可能是无谓的牺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姑娘往往喜欢死缠猛追的小伙子,喜欢敢担当的男子汉和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承诺,那怕一张暂时的空头支票有时也会使姑娘春心荡漾,所以说,女孩容易受骗上当。振国是一个负责任的男子,只有经历过沧桑的妇女才懂得要选择这样的男人作丈夫,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靠得住!
妹夫同意我的话,晚上回到家后,仍感叹振国的不幸。
我突发灵感,提笔写了一首诗:
女娲堪称补天才,
大志终须把石采。
当识郎才三百年,
嫁与周郎胜雀台。
我对妹夫说,你把这首诗交给王华怡、王时青或振国,也许管用。如果我的这首诗能鼓励振国勇敢地追求王华怡,最后真的娶上王华怡,也不枉今天他帮助我逛颐和园的情意了。说完,我想去睡觉,玩了一天,乏了。
妹夫问我,后两句“当识郎才三百年,嫁与周郎胜雀台”怎么理解?
我说,你忘了,今年春节你带着我、我妹妹、王时青、王华怡等一起到故宫参观明、清藏画展的事了?
那天我也是初次结识王时青和王华怡。
只见王华怡瓜子脸,脸上红扑扑的,艳若桃李,穿着中式棉袄、青布带扣攀的中式对襟外罩,头上如当年童谣唱的北京女人“两块头巾一块戴”。别说振国会爱上她,就是我这个残疾小伙子见了也想入非非的。
那次可以说是王时青一路陪我们参观明、清藏画,讲解各个画家、画派的作品、画法、特色和逸闻趣事。
王时青确实有才,记性好,对中国画史、画论如数家珍;口才好,不仅把我们这些同游的朋友说傻了,还把周围看画的观众、甚至连讲解员都吸引过来了。他说过去有些民间私相教授中国画的画师,只有看准了可造之才,才会收为弟子。每次带的也就是一两个、两三个。他们与其说是师生关系,不如说是师徒关系。老师不仅要教中国画的画法,还要讲画史和画论。结合画史讲解各种画派、各个画家的画法。以史带论,在理论的指导下研究、学习各类画法的共性和特点,指导对各个时期、各幅名画的欣赏。他们讲究师法自然,学师则死,学神则生。这种教法很科学,像带研究生似的。名师出高徒,很多名画家就是这样通过拜名师学出来的。
王时青讲到一幅画时,说这个画家当年很穷。同村有个财主也爱画画。有一天家里揭不开锅了,老婆问他,为什么同样画画,人家越画越富,你却越画越穷呢?这个画家说,别看他现在富,三百年后就有我没他了。果然几百年过去了,故宫里仍然收藏着这个穷画家的画,而那个财主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费江河万古流”了。所以我用王时青讲过的话还给他,说“当识郎才三百年”。
至于“嫁与周郎胜雀台”,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智激周瑜同刘备共同抗击曹操,他装作不知道大乔是孙策的夫人,小乔是周瑜的老婆,利用曹植《登铜雀台赋》有“揽二桥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一句,巧妙地将“桥”字偷换成“乔”字,造谣说曹操进兵江南只是为了抢大、小乔两个美女,关进铜雀台供其享乐,把个周瑜气得嗷嗷怪叫,雉鸡翎倒竖,发誓与曹操不共戴天,要决一死战……
过一会儿,妹夫又风风火火地跑来告诉我,说王时青写的可是藏头诗……
我睡着了,听不见他罗嗦了……
这一梦醒来,已进入改革开放年代,满天是“沾衣欲湿杏化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了。
听说振国后来娶了也在内蒙插队的、北京老字号“馄饨侯”的孙女,生活美满,他的画作也被选进中国美术馆展览。在澳门回归时,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代表百名画家向澳门同胞赠送长卷祝福画作。听说王时青曾在香山公园门口为游客冲洗过胶卷,后来不知如何发达?王华怡留在我心中始终是妙龄少女的美好形象,听说她后来在内蒙工作并结婚。不知现在是徐娘半老,还是风韵犹存?会不会有下岗或提前退休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