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

他们出生于那个动乱的年代，1938年和1939年。他们的故乡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栖霞。那里盛产优质苹果。他们相识于山城的中学。她是当时班里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模样算不上婀娜漂亮，却也娇柔含羞，惹人爱怜。他每次上学、回家，都必经她家村前。那一年，她们17岁或者18岁。

他们有着太多的相同或相似。都出身于没落的地主阶级家庭。他们的父亲，应该是他们各自的父亲，在国难当头，民不聊生的年代，走出了大山，说是要寻找一条路。她的父亲原是一名私塾先生，为了那个伟大的信念，奔赴抗大，从此清清的延河水，见证了一个有志青年的朝朝暮暮。后来随着部队学校的不断迁移作战，音讯皆无。他的父亲，在烟台市经营着钱庄、粮店，最后的一次离家之行，一去杳杳，不知所向。当然，这些都是听说，在她们幼小的心灵和脑海里，连星点儿模糊的影像也没留下。记忆犹深的，应该是她们的母亲，苹果树下日夜的守望，经年不息。和孤儿寡母生活的日渐艰辛。我想这应该是，他们五十年前，走到一起，相扶相携的基础。

五十年来，始终和谐如一的原因，应该少不了一条，性格的迥异。也应该是相吸相引的介质。他性情刚直不阿，心高气傲，好学聪敏，嫉恶怜贫，乐善好施，有一股永不服输的男子汉气概；到如今，每当儿孙齐聚，多喝了一点小酒，满面红光的脸上漾着兴奋：你爷爷我谁都不怕！我五岁那年。她性格温和，热情单纯，勤劳谦让，从不争强好胜，到现在每遇需要做决定的事，一直是那句老话：问问你爸爸嗻！

五十年前，或者再前三两年，她从济南卫校毕业，响应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于是去了日照巨峰，成了一名妇幼医师。他因了性情的耿直，遭了一点挫折，比她晚考出公学一年。在泰安林校的三年里，泰山的山巅脚下，所有林木花草，被他访遍，其中的药草成了他的衣食父母。假期里，背上竹篓，只要肯吃苦，一天归来，总是收获满满，而他从不怕吃苦。采来的药草，分拣了，晒干了，卖给药店，一点点的，攒着下学期的学费和书费。这期间，他们似乎相互忘记了。其实，应该没有，那不过是潜在记忆的底层了。一直到他也毕业了，也响应号召，做了莒县陵阳林业站的一名技术员。几经打听，试探着，他给她寄了一封信。

回信了！义无反顾的，她来了！

1962年，天灾人祸，莒县人民的生活窘困到了极致。10月1日，金秋时节，却总会有一种收获，林业站的一间陋室，被火红的喜字，装扮的喜气洋洋。那张黑白底的结婚照上，他英俊潇洒，被摄影师点了粉腮的她，年轻纯真，娇羞带笑。五十年后的一天，当他们的小儿媳妇，从老照片里翻出这张珍照时，第一冲动就是到照相馆里翻扩。摄影师拿着这张照片，端详良久：真好！人都有年轻纯美的时候。翻扩恐怕会虚晃失真，不如我给你装裱一下吧。

是啊，美丽曾经，不可复制。生活的琐碎忙乱、现实的严酷，却在时时刻刻打磨着他们的爱情，日愈坚固。

在当地，作为唯一一名具备现代医学知识的她，被乡里四邻，推崇备至，寄予厚望。她也不曾辜负这重托，努力拓宽医学知识，积极研究救治各种疾患，不分日夜，走村入户，不辞幸劳。她的职责早已不再局限于妇幼专科。热情认真、严谨负责是她一贯的工作作风，只要是为病人服务、只要能为他人解除疾苦，不管有多累也不自觉，以致儿女说她工作狂。这时他总阻止说：不许这么说你妈！最理解她的人还是他。他是她工作的最大支持者，所有家务和养育儿女的任务全盘包揽。毕竟树木花草的事情没有人的痛苦疾患来的紧急。

人生是一种经历，五十年的路程中，时也敞阔，时也坎坷，所幸始终有爱相随。

天灾来了，去了；人祸至了，又远了；运动一个接一个，这世界总不太平。以他的个性、还有他们的出身，受打压攻击似乎在所难免。往事已矣，历史沉淀下的记忆，有美好，更有思考。

科学的春天来了，所有人的春天来了！那一年，他搞的丰产林，荣获省级科研项目进步奖。莒县地上似一夜之间，冒出了大片大片的白杨林，林间莺歌燕舞。由于贡献突出，被领导看中，调往了县城，意欲培养。无奈他生性直率，不善周旋逢迎，继续做他的林木花草工作，这似乎更中他意，花草树木多美好简单！每每说起，儿女常表憾意，她说：你爸哪是当官的料？！言间透着理解和爱。

五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已步态龙钟，仍相扶相携，相敬相爱，唯恐给儿女增添一点麻烦，常常做了好吃的，等着这个去，留给那个拿，想着孙女儿，惦着外甥。孩子们也都孝顺。这不，小儿子已悄悄的计划着，怎样庆祝爸妈的金婚，定一个大蛋糕？买一个大花篮？开车拉他们出去转转？照一个纪念照？

我却想到了一首老歌《最浪漫的事》：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后记：谨以此文庆祝公公婆婆金婚纪念。并此感谢如他们一样为莒县人民作出过贡献的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