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悔了吗？

（一）

“滴答、滴答、滴答……”在墙上的挂钟机械而有规律的声音中，晓梦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眼光游移地瞅了瞅对面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零四分，他又一次醒来了，倦意全无，晓梦将双手垫在脑后，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他又不自觉地打量起宿舍的四周来。

这是一个三人的宿舍，除了晓梦，还有两位同事平常回家，其实并不怎么在这里住宿。晓梦是单位的新人，离家又远，因此晚上只有晓梦自己住在这里。借着昏暗的光，晓梦仔细审视着这间宿舍，宿舍本来不大，但因为只有晓梦一个人在里面，反而显得空旷起来。宿舍的条件极其简陋，报纸糊的墙，除了在靠自己床的墙上有一只钟表在滴答滴答的跑着外，对面的墙上还有一块长方形的镜子，镜面已经脏的模糊不清了，绰绰约约的映出宿舍的一部分。半空中简单地拉了一个白炽灯泡，开关就在晓梦的手边，三张简陋的床铺，一张破桌子，水泥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是许久没人打扫过了，自然也许久没人来住过了。晓梦静静地看着四周，脑子里不觉地揶揄其自己来，“条件嘛，虽然差了点，但待遇却提了上去，在学校哪里能享受到单间的待遇呢？诶，再说了，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

（二）

李晓梦，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毕业半年后便考取了即东镇政府的事业编制，在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之前，晓梦是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前往单位报到的，但是随着通往镇上的客车渐渐驶进镇子里，晓梦的心也随之沉了下来。因为沿路上的景物不断地变化，从城区的汽车站驶向郊区，由高大的楼房逐渐变为成片的平房，由成片的平房变为成片的庄稼和连绵的丘陵。以至于晓梦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上山下乡的年代。小镇很远，汽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放慢了速度。当客车驶进镇中心驻地的那一刻，晓梦的心里却泛起了巨大的落差，这里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繁华，以至于他想象最差的场景，也比这里现实的场景要好。小镇的镇中心并不大，一条十字街将镇中心分成了四个部分，一些商店就沿街而建，大多卖些生活必需品，农用品，偶尔还有一两家小餐馆，这些建筑是新旧混杂的，店面的装修也并不奢华，以实用为主，街道上人也不多，因此整个镇中心显得并不繁华。此时正值夏天，烈日炎炎，但晓梦却觉得冷得像深秋，心里冒出一股冷汗。心理落差也太大了吧，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就算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又怎么能轻易回头呢？

镇上条件简陋，晓梦在报完到后，便被分到了政府的宿舍楼，说是楼，其实是八十年代的一栋二层小楼，它坐落在政府的西面，四周杂草丛生，不知名植物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楼的一层，所以一层太潮湿了，没法住人，因此晓梦被安排到了二楼一间简陋的宿舍，晓梦刚进宿舍时，宿舍已经许久没有打扫了，落满了灰尘，党政办的两个人抬进来一张单薄的木头床和一卷铺盖，随后便说“呦，小李啊，我们还有事情，先走了哈。”世故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种笑却让晓梦觉得很不舒服，似乎那是一种有深刻含义的笑，晓梦却看不透。晓梦反应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后便说“辛苦～辛苦，两位……”，那两人打了个哈哈，便下楼了。晓梦看见如此狼籍的屋子，不由得犯了难，只有一点点的收拾了。好在还有工具，晓梦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累得满头大汗，才把房间收拾的差不多。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同事的床上，歪着身子休息一下，此时已近黄昏，夕阳透过窗子，把整间屋子都染得通红，晓梦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孤零零的一个人，单调的一间屋子。晓梦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细细地端详起来，照片上是个清秀的姑娘，高挑的身姿，秀丽的长发，姣好的面容，晓梦凝望着那女孩的眼睛，竟然看得有点傻了，照片上的正是他的女朋友悦然。两个人在大学里相爱了四年。刚毕业时，两人去了南方一座大城市打拼，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怀揣着美好的愿望，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两个人都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只能挤在小出租屋里生活，微薄的工资除了吃饭和付房租，几乎是所剩无几。当生计成为一个问题时，他们在大学里的那种浪漫情怀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看来是很有道理的，取而代之的是平常日里的一些吵吵闹闹。锅碗碰瓢盆的日子持续了大约半年，直至晓梦考上了事业编，也就到了他们劳燕分飞的时刻了，即使他们曾经海誓山盟，但在现实面前统统化为了泡影。他还记得分手的那天晚上的场景，悦然拉着他，问他，“你不后悔么？离开了……”“不后悔……”晓梦咬着牙回答，“不！你会后悔的！”晓梦看着悦然愤怒的眼睛，忽而变得无助起来，悦然转过身去，泪水再也不能自已，哭着跑掉了。他知道，他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她，她的日子会更难，然而这样的机会自己能轻易放过吗？要知道现在要有个编制是多么的难啊，让悦然跟着自己，也是不现实的。尤其是现在自己为了生计问题和悦然整天吵吵闹闹，他已经觉得不堪重负了了，与其现在不死不活地赖在一起，不如分开好了……可自己难道真的不后悔么？自己怎么就这么绝情呢？好久没联系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想到这，晓梦的心里隐隐地有一些悸痛……许久，他才把照片放在床上，转身走到了窗边，望着窗下那片深沉地植物的藤蔓，晓梦觉得他们好像要把整座楼连同他都吞噬了一般。

晓梦看了看手机，到了开晚饭的时间了，他整了整衣服，便锁上宿舍门吃饭去了。食堂的人三三两两，晓梦初来乍到，和他们并不熟悉，见了面只是微笑，或者点头，算是打招呼了。吃完晚饭，晓梦便在办公室呆了一会儿，办公室也没有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的一本故事会看了起来，晓梦平常很喜欢看故事会之类的杂志，他总觉得像这样的杂志，能够唤起他心中的某种莫名的悸动，尤其是那些民间传说一类的东西，像黄鼠狼、蛇类成精啦，狐仙护身啦诸如此类，更是让他着迷，他总是认为民间传说并非是假的，只是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至今人们不能理解罢了。读了一会故事会，晓梦觉得有点累了，今天打扫宿舍确实费了他不少气力，晓梦便关了灯，锁上门回宿舍了。整个宿舍楼黑洞洞的，晓梦记得墙上有开关，便摸索着去开灯，但整个宿舍楼走廊里的灯大多都坏了，只有一盏是亮的，发出昏暗的灯光，淡淡的光晕散开去，渐渐地消逝黑暗中，在昏黄灯光与黑暗交接处，仿佛存在着什么，却又看不清楚，晓梦虽然胆子并不小，但也不属于大的那种，他老是觉得那昏暗的地方随时会出现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于是加快了脚步，借着这一点点的微光，晓梦蹒跚地爬上了楼梯，不知怎么回事，他心里竟然不自觉地数起了楼梯，“一、二、三……”糟糕，不能数，不能数！晓梦知道，数楼梯是不吉利的，他强烈的控制自己不去数那些楼梯，可是内心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和自己在对抗，心里还是不停地数下去“十八、十九……二十三”一共二十三个阶，晓梦在匆匆踏上最后的一个阶时，一步没踏稳，差点跌倒，心里也随之咯噔一下子。二楼已没有了光亮，晓梦拿出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亮，摸索到了宿舍门口，掏出钥打开了门。当他打开门的一刹那，晓梦吓得叫了出来，他竟然发现，发现在屋子里有两只绿油油的眼睛，随着晓梦的一声叫喊，那两只绿眼睛便飞急急地朝窗口移去。晓梦慌忙的摸索着，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找到电灯的开关，啪，白炽灯的灯光将四周照的昏黄，宿舍里并没有什么异常，昏黄的灯光，昏黄的墙壁，昏黄的地面，四周静寂，晓梦都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确实被吓坏了。过了一会儿，晓梦平静了下来，他又开始暗暗笑自己是不是太胆小了，那大概是一只猫吧，顺着窗子爬进来的，猫眼睛不是绿的吗？想着想着，他的目光想窗台掠去。他发现，窗子竟然是关着的！那，不是猫，那又是什么呢？可能是自己的眼花了吧，晓梦的心不禁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晓梦又想起了故事会里的那些鬼故事，那些稀奇古怪的鬼们。晓梦不敢关灯了，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尽管困得不行，可是他一闭上眼睛，四周全都是张牙舞爪的鬼怪向他扑来，就又赶紧睁开眼睛，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三）

到了早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的时候，晓梦才觉得心才平静了下来。他拖着疲惫地身躯来到办公室，洗漱一番，打扫卫生，一丝丝地困意袭来，晓梦愁着在这么困的条件下，自己怎么才能熬过这一天去呀。本来是上班的第一天，他应该表现得精神一点，可是由于昨晚没睡觉，他过地恍恍惚惚，有心给主人泡杯茶，却不小心把茶杯给砸了，还给主任洒了一桌子水，晓梦立刻清醒了几分，知道自己闯祸了，连忙去帮着收拾，主任看出晓梦精神恍惚，便一摆手说“新来，水土不服，昨晚没休息好吧，回去休息一下吧，今天不用上班了。”晓梦嗯了一声，心里感激主任，灰溜溜地回宿舍睡觉去了。躺在床上，晓梦觉得今天真是糗大了，又自己太胆小了，昨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呢？自己又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景，昨晚的情景却模糊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宿舍外想起了敲门声，晓梦被惊醒了，“谁呀，是谁？”敲门声，戛然而止，外面却没有应答。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在这空旷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谁……谁？”晓梦的声音都颤抖了，敲门声又戛然而止，却依然没有人回答，晓梦头简直都要炸了，他壮了壮胆子，穿上鞋子，缓慢地移到门边，咯咯咯……咯咯咯……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晓梦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这是，这是狐狸精吗？书里头写狐狸精幻化成美女魅惑书生的念头一闪而过。这个时候，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恐惧已经到了极限，为了给自己壮胆，大喊一声，他一发狠，伸出颤抖的手突然打开了门，他发现，门外的竟然是那双幽幽的眼睛！“啊！”晓梦全身冷汗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此时月光如水，倾斜如瀑，晓梦借着月光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零四分。除了外面的虫子的鸣叫，再没有别的声音，晓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不敢去看那扇门，晓梦依然觉得那双眼睛就在门外窥视着他。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晓梦恍惚着问起自己的室友，那宿舍以前是不是有女人住过？室友却笑他大概想女人想疯了吧，哪有什么女人住过？那坐老楼将近二十年没住过女人啦。最近看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想女朋友了？晓梦憨憨地笑了，说，确实觉得自己最近太衰弱了。更要命的是，早晨照镜子，他发现自己憔悴了很多。

（四）

今天，晓梦做了很多工作，当自己回到宿舍，他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迷迷糊糊地便要睡着了，他总感觉这间屋子让他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强忍着自己的睡意，眼睛眯着再次观察起了这间屋子，依旧昏黄的灯光，四周报纸糊的墙壁，床……等等，等等，好像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呢？对面墙上的那面镜子，它消失了，那里的的确确有一面镜子。因为他早晨才照过的，这时却消失了，晓梦简直是要崩溃了，咚咚，咚咚，敲门声蓦地响起，晓梦拿起门边的笤帚，左手打开门开关，左脚使劲儿踹了出去，然而，然而，他却扑了个空！啊！晓梦又大汗淋漓的从梦中醒来，他不自觉地向对面的墙上望去，发现，那面镜子依旧在那里，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一副惊恐的表情。他的目光离开镜子，转向他处，可是，当自己目光离开镜子的一刹那，他用眼角的余光却瞟见，镜子里的影像竟没有动，而且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也变得绿幽幽的了，晓梦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下，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般袭来，晓梦感觉自己完全沦陷在了墨色之中，窒息感也随之而来。在这虚空里，自己飘飘乎乎的，不着边际，像是掉在水里的人，没有依托，盲目地瞎扑腾。无助，无助，还是无助！晓梦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他想大声喊救命，却张不开嘴，他努力地想打开被子，可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僵化了，不听使唤……

“呜呜……呜呜……呜呜……”不知过了多久，晓梦忽然听见有人在抽泣，是谁呢？大半夜的，他忽的觉得自己脸上那个湿湿的，这是怎么回事？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早已泪眼模糊，脸上全都是自己的泪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刚才有事一个梦么？刚才自己是被自己的梦吓的哭了？这也太真实了。晓梦打开灯，灯光依然昏黄，晓梦坐起身子，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墙上，越发显得晓梦的孤寂。最近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自己连连做噩梦，竟然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了。他苦笑着打量着小屋里的一切，墙、床、桌子、时钟、电灯、镜子，还有，一个单调的人。时钟在滴答滴答的走着，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晓梦睡意全无，他抬起头，照了照对面的镜子，迷离的眼神，凌乱的头发，憔悴的面容，晓梦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的就是自己。还没有正式开始上班，自己便成了这副德性！他渐渐地开始回想起了往事，当他执意和她分开的时候，她哭着对他说，你不要后悔！晓梦这会儿好像才明白悦然的话，现在虽然自己来到了自己的岗位，但是离开了自己曾经最亲近的人，心里已然是空荡荡的。他想起了以前她的好，虽然两人白天经常吵架，但是到了晚上，当她依偎在他的身边时，他又是多么的安然，可是，这些早已远去了，如今，在床上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他。

如她所说，他后悔了。悦然，他真的想悦然了。猛然间他突然发现镜子里面好像出现了悦然的身影，悦然似乎在朝他招手，仿佛是唤他过去，晓梦慢慢的下了床，渐渐地走向那面镜子，他伸手去触摸那面镜子，没想到，镜面如水，晓梦的手在触到镜面的一刹那，镜面如水面波纹荡漾开来，他的手竟然伸进了镜子里！镜子里悦然笑盈盈地朝他招手，晓梦竟一时痴了，不由自主地探身往前，上半身已经探进了镜子里，此时他发现镜子里还是和自己住的宿舍一模一样，只是事物恰恰都是相反的，这间屋子里已是白天，自己的床到了对面，而镜子却在他以前靠床的墙上，他的半个身子从镜子里探了出来，一切都显得太不可思议了。这时，悦然还在笑着和晓梦招手，并且便笑便打开宿舍门走了出去。晓梦这个时候慌了，后半身急急地也探了进来，他叫着悦然等等我，便打开宿舍的门追了出去，虽然是白天，但天灰蒙蒙的，外面浓雾弥漫，没有一丝的阳光。雾气通过走廊的窗子飘了进来，搞得走廊里都雾气腾腾，显得气氛格外的压抑。晓梦出门一看，走廊拐角迅速闪过一个模糊身影。从身形上看，不用说，肯定是悦然，“悦然，等等我……”他边叫边跑向了楼梯口，这时他看见晓梦正在宿舍楼的门口微笑着向他招手，晓梦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大喊道，“悦然，你怎么来了，真是想死我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说着，便急匆匆地冲下楼了。下面的悦然还是不说话，她的下半身隐在雾气里，身旁云雾缭绕，仿佛是飘在半空中一般，她只是对着晓梦微笑。“一、二、三、四……十、十一……”晓梦又不自觉地数起了楼梯，“二十一、二十二……”应该是最后一阶了，晓梦心里默数着二十三，脚同时踏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子猛的一沉，他踏空了，竟然没有了第二十三阶！啊……晓梦向下坠落着，不知道自己要掉到那里去，下面全是雾气，仿佛张开一张大口，要将晓梦吞噬。他抬头，他依旧看见悦然还是在朝他在微笑……诡异地笑……

“滴答、滴答、滴答……”当晓梦醒来时，他发现悦然就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安静地悄无声息，晓梦看了看身旁的悦然，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而他的眼角，依旧湿润。出租屋墙上的时钟在机械而有规律的响着，时间指向了凌晨两点零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