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泪

狄峰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10-09 18:45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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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对于环境的渲染与铺垫非常细致,在一种特别有文化的氛围中渐渐展开整个故事,一段纠结的爱情爱到深处却不得善终。读完全文,还可以深刻的感受到那份哀伤。问好作者!

我参加的旅游团是去日本京都地区的一个寻幽访胜团,目的地是探访京都附近的一些名胜古迹,这个团人数出奇的少,而团费却出奇的高,整个团含全陪地培加起来的人数总共正好十人。出发后我有花了一些时间静静的观察一下那些人,我发现这些我将要和他们朝夕相处一周时间的伙伴们,应该都是一些在社会上中高阶层,有着高学历、高职位或者高收入的人士,男女大概各半,大家不管在车上、在走路、在用餐,举手投足都是中规中举有礼有节的,我想也许是旅行社对这样一个团所作的广告词,才会聚集出这样一伙团员吧:

〝寻幽访胜,汇集人间精英;抛却红尘,放逐社会名流〞

我就是看到这样的广告词才毅然决定加入这个旅游团的,其实日本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陌生,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一年来往日本拜会客户的次数也不在少数,只是那都是来去匆匆,每天大概只在酒店、电车和客户的公司之间来回穿梭,那些古迹名胜对我而言,只是偶尔某个电车或新干线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而已。

我并不常旅游,是忙是懒应该都是原因吧,但是对于日本,我是真的想多些时间到处去走走看看的,因为我觉得很多日本古代的文物、风土民情,都很有一些中国的味道,因此我很想多听听多看看,只是每次因公出差,公司里规定得很严格,根本没一日得闲,甚至连移动的日子都是规定了要利用属于自己的周六或周日,于是乎当我几年来的飞行旅程数,已累计到可以送几张机票了,但我对日本的旅游景点,仍然像任何一个没去过一次日本的人一样陌生。

这个团除了一个地陪一个全陪,八个团员里一开始我以为是有两对夫妻,再加上两个单身汉我和小白,后来才知道其中一对不是夫妻。那男的中等身材,带着个银框眼镜,满脸斯文,一身的书卷气,待人谦恭有礼,我原本就猜应该是位学者之类的人物。后来我知道他姓徐叫景文是位大学教授,因为他年纪比我大,第一次聊天后,他就说希望我称呼他老徐,然后团里其它人也就跟着我叫他老徐。而那个一直陪在他身旁,有时候也会边走边和他手拉着手的那个女的叫思晨,自我介绍时她说我叫方思晨,但是思念的那个思晨,不是牡鸡司晨那个司晨喔,不过请大家放心,后面在日本这些天,我还是会每天都负责准时叫大家起床的,请大家记得听到鸡鸣就要起床,不可再睡懒觉喔!说完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思晨喜欢穿米色系的窄裙,大概及膝那个长度,上身搭配浅色的丝质衬衫,衬着一头长发,显得端庄又风韵十足。她的左脚不知是受伤未愈,还是天生的残疾,左手总持着根小手杖,手杖是她左手自然下垂时,正好可以握着的那种高度,可能是受伤不严重,或只是轻微的残疾,她扶着手杖走起路来倒是显得十分平稳自然,从后头远远看去,倒像只是登山时走累了,随手找根手扙平衡平衡身子而已。

我们是四月十二号出的团,出团前夕旅行社通知我们,因为今年日本天气暖得晚,日本的樱花今年开得也特别晚,原本每年大概在三月底四月初就会结束的樱花季,今年正好落在我们在日本的那一周,因此旅行社希望把行程略作修改,原本第一天直接到京都下榻的行程,改成在东京逗留一天,以便有半天时间可以去上野公园赏樱;上野公园在日本可是非常、非常有名的赏樱地点。

应该是大多数的团员都同意了,因此我们在东京住了一夜后,第二天就去了上野公园赏樱。

虽说这些年来,我来往了日本那么多次,但碰到樱花全面盛开这倒是第一次。据日本地陪说,日本每年的樱花季,固定会从在九州某处的第一株樱花首先绽放起,然后全日本的樱花就会在几天内陆续盛开,而樱花从盛开到凋谢,前后大概只有一周的时间,因此有〝七日樱〞的说法。所以每年在日本能赏樱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很长,而我们这个团,能正好碰上今年完整的一个樱花季,真的算是非常幸运的。

十三号正好是周六放假日,因此当我们一大早就搭地铁到上野,出了上野车站来,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前往公园赏樱的人潮。上野公园据说有一千三百多株樱花,我们进了公园,就彷佛进了一片樱花森林里,沿路两旁尽是一树树怒放的粉色、红色花朵,这时候的樱花树上,不见叶子而只见满树拥挤着的淡粉色、淡红色花朵,一棵接着一棵,连绵成一片花海,煞是好看。

而在樱花树下的草地上,则是很奇特的铺满了一路五颜六色的塑料垫子,那是赏樱的人在前一夜就过来占据了的地盘,色彩缤纷的垫子上堆满了食物、饮料以及一箱箱的啤酒,而一张张七八平米大小的地盘里,都有一到两个年青人守着,他们或睡觉的、或吃早餐的、或看书的、或在准备烧烤及炊煮用具的不一而足:

〝这些年青人都是各个公司行号的资浅人员,他们在前一天晚上就要来这里负责占地方,准备吃食,以备今天他们社内的先进或主管们过来赏樱喝酒。〞那个看起来也大概也是属于资浅人员的日本地陪说;他西装笔挺、声音洪亮,举手投足必恭必敬的,看起来也是位资浅社员,初次介绍时我记得他说他叫松本。

〝在日本,职场伦理被看得很重,一般年青的社员,入社后要熬上很多很多年后,才能和其它的社员平起平坐。〞松本又补充说。

我们随着人潮在樱花步道上漫步前进,边赏樱花边好奇的看着两旁塑料垫上守候着的那些松本口中的年青社员们。我走在最后,老徐和思晨走在我前面几步远。早上吃早餐时,我感觉他俩表情有些怪怪的,不知怎么地,竟让我觉得他们脸上都带着些许哀戚的味道,思晨双眼有些浮肿,似乎是昨夜没睡好或者是哭过鼻子。

今天思晨穿着条米色窄裙,上身配件同色系但颜色较浅的丝质衬衫,他们俩并着肩缓步走着,时而偏过头向对方低语几句什么,时而伸出手拉住了对方的手,但一忽儿又放了开来各走各的。走了一阵后,思晨偏过头对老徐说了句什么后,我看到他们停下了脚步,老徐从背包里抓出了台照像机,思晨则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帮忙拍照,很快的她就看到了正在看着他们的我,对我露出个微笑,举起右手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我红着脸赶紧跑上前去,一把接过了老徐手上的相机,殷勤的帮他们连拍了几张在樱花树下的合影,以遮掩自己一直在后面观察他们,不知这下子是否被发现了的尴尬。

上野公园赏完了樱,下午我们就搭了新干线直奔京都。相较于东京,京都是个比较古朴的城市,没有东京那么进步那么热闹,但却是个充满文化气息的古都,有着许许多多历史留下来的名胜古迹,而这也正是我们这个团会选择这里当目的地妁原因吧。

我们入住的是京都郊区一家叫作〝武藏居〞的酒店,那是一家私人经营的温泉酒店,是那种传统的日式庄园建筑,因为这酒店规模不大,因此我们这个团算是包下了整个酒店,地陪松本又告诉大家,后续的行程因为都在京都附近,因此为了避免大家多余的奔波,以及频繁的进房退房,所以一直到回国之前,我们都将居住在这家酒店里。

我们办完了入住手续放了行李后,松本带着我们绕了一下整个庄园,他笑着说是怕我们万一迷路了,找不到自己家,有意或无意错入了别人的房间,那会引起家庭纠纷的。

大家笑着绕了一圈下来后,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半月型的建筑,它的房间是成一个弯月弧度排列,每一个房间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私家庭院,而绿荫盎然的庭院中都有个不规则形状的私家露天温泉浴池,浴池旁则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顺着那条小路,打开一个古朴的木门,就可以走出自家庭院,通向后面一片每个房间共有的小小樱花林,而这时节,小樱花林里那百十株樱花争相怒放,把一个迟来的春天渲染得热闹非凡。

酒店的房间是由松本分配的,从最里面算起,开头是那两对夫妻占了两间,然后再过来依序是老徐、思晨、我、小白,接着是全陪小曾,然后是松本他自己,最后还空了一个房间没人住,一共是九个房间。而老徐和思晨虽然大家一路上也都看到了他们不避讳的亲蜜行为,但因为登记的不是夫妻,而且也没有特别提出要住在一起的求,因此松本还是给他俩各自分配了一个房间。

晚餐是在酒店里吃的,吃的是京都有名的怀石料理,铺了榻榻米的一个大房间里,摆了一长溜长方型的桌子,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食器,食器内则盛着色香味俱全的各式日式料理,有生鱼片、蒸物、煮物、烧烤,然后每个人面前又摆着壶温热的清酒,于是大家就醇酒配美食,开怀畅饮了起来,酒酣耳热之际,很快的就消除了彼此间尚存的些许陌生感,天南地北的就聊了起来;原来那两对夫妻是互相认识的,他们是在商场上的朋友,一起出游也不是第一次了,难怪这两天总见他们自成一个小圈圈,径自玩得不亦乐乎;而老徐和思晨则语带保留,只说他们是好朋友,只是看他们俩的年纪,倒也不像是未婚在谈恋爱的样子,但因为他们自己不愿意多谈,大家也就不多问了;至于小白和我是两个〝黄金单身汉〞,我们都这样形容自己,我们都有着不错的工作,喜次交朋友、喜欢吃喝玩乐;再来就是那两个导游,松本是华裔日本人,祖父母那代是移民华侨;而那个大学毕业两年的全陪小周,长得娇小玲珑,说起话来甜腻腻的,我感觉小白对她蛮有兴趣的,老是窝在她身边问长问短的。

吃完饭后我泡了阵温泉,初春时节,乍暖还寒的夜里,躺在星空下泡着温泉,仰望一天星斗,那真是人生一大享受。泡完后但觉浑身舒畅,酒早醒了一大半,于是便回房抽了本带着的小说,正想躺着看一会书好睡觉,但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喃喃的说话声,内容虽不是听得很清楚,但可以听出是思晨和老徐的声音。我自认并不是个喜欢听墙角或者是探人隐私的人,只是那木头隔间的日式房子,隔音效果真的太差了,你想不听到也难。于是我并没有特别在意的看着我的书,一直到下半夜,那谈话的声音,慢慢变成了思晨滶情的呻吟声,然后那呻吟声到后来彷佛又夹着一些哭泣声,而那哭泣声给人的感觉,是那种伤心欲绝,撕心裂肺的那种哭声,然后当呻吟声与痛哭声停止后,就剩下思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我不知道那啜泣声持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是在思晨轻轻的啜泣声中沉沉睡去的。

后面几天,我们去了金阁寺、银阁寺、花见小路、二条城、南禅寺、京都博物馆,我们并没有像一般旅游团那样,由专车载着一个景点赶过一个景点,而是每个人背了个小包包安步当车,逛完了一个景点,就搭乘城内的巴士转向另一个景点,然后松本会一路巨细靡遗的介绍着沿途的风土民情,历史典故;就专业角度来看,我觉得松本倒是个非常称职的地陪。但是我最感兴趣的却不是松本的介绍,而是自顾自专注的研究起每一路巴士路线上的那些站名;什么太秦天神川、今出川、乌丸御池、御陵、东野、西大御池、鞍马口.....,这些地名不就像中国古代皇家常用的那些地名吗?不是说日本人是秦始皇派出去寻找仙丹的五百童男女的后代吗?那这里一定就是他们最初的落脚地....,我一路就这样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着。

我发现每天早上见到的思晨,都是浮肿着双眼面容憔悴的,开始几天那两对夫妻的太太们也都注意到了,因此总也会关心的问长问短的,后来思晨解释为是自身体质引起的睡眠品质不佳所造成的,大家也就不好再深入追究了。

只有我知道那是她夜夜撕心裂肺的痛哭所造成的,从入住这酒店的那一夜开始,那第一夜上演的戏码,每天都会上演一次。从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各自回房后,一开始我会听到老徐进思晨房间时的开门关门声音,然后是一整夜的呢喃低语声,接下来就会响起他俩作爱时思晨的呻吟和哭泣声,而最后则是思晨一整夜断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但是最让我不解的是,每次他们作爱时,从思晨的呻吟声可以听出,她是激情而愉悦的,但为什么又总会在后半段就夹着悲痛的哭声呢?那哭声让人觉得她是不是并非志愿、而是被强迫的;又或者是,她是把每一次她们的相聚,都当作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相聚,因讣她意有着千般珍惜、万般不舍一样。

最后一天我们去的是清水寺,清水寺是一座千年古寺,位于一座有好听名字的山上,叫做〝音羽山〞。我们到的那天,音羽山上的樱花已到了凋谢期,清水寺的樱花原本也是颇有名气的,只是这会儿站在寺院正殿往下望去,那一片原本出名的樱花林,已是落英缤纷、绿肥红瘦,一抹抹新绿已取代了一树树芳菲。

逛完了寺庙出来在要下山的路上,松本指给我们看一旁的一个用几片木头搭起来的小小神社,他说那叫〝地主神社〞,这是一个可以用来乞求爱情神及牵线搭桥神的神社,他又指了指神社前的两块各围着条大红布的大石头,用带日本腔的普通话说:

〝在18米那边有一条线,在那条线后蒙上双眼,然后走过来找这两块石头,若是找到了摸到了,就表示可

以找到真爱、找到好运。〞

〝你若担心自己找不到,也可以请别人指引你找到它们。〞松本又补充说,毕竟18米不是很短的距离,他似乎也看出了我们的担心。

于是两对夫妻先上场,他们一对对手牵手蒙了眼睛,轮流互相指引着都摸到了石头。

〝小李,我们一定是找不到的,因为幸运之神从来都不曾眷顾我们,还是请你帮我们指引一下吧!〞老徐忽然一手拉着思晨走到我身边,用另一手轻轻拍了拍我肩头,用略带沉重的口气对我说。

其实如果两个人有默契,再加上有人指引,要走到神社门口摸到那两块大石头并没有那么难,因此在我指引下,老徐和思晨很快的便摸到了两块石头,但令人讶异的是,摸到石头以后,他们并没有像那两对夫妻一样,不是抱在一起欢呼,就是先生抱着太太转着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看到的是思晨拉着老徐的手,慢慢蹀踱到一旁一株日本松的浓荫下后,然厉便趴在他肩上,嘤嘤的哭泣了起来。

因为是最后一天,因此松本又安排了在酒店内的那个大房间用晚餐,而大家在有些离情的氛围下,不禁都多喝了几杯,然后情绪就有些高昂,松本去开了房间角落一个小小舞台上的伴唱机,大家就开始抡着麦克风,轮番走上那个小小的舞台欢唱了起来。可能是这酒店时常招待的都是中国游客,因此伴唱机内的中文歌曲倒是非常斉全,老的、新的歌曲都应有尽有,等大家差不多都唱了一轮就剩下老徐和思晨时,思晨终于也被拱上了台,但她站起来时也扯了老徐的手和她一起走上台去:

〝我们合唱一首老歌,歌名叫樱花泪。〞思晨用好听的声音说。她边说着边示意松本帮她们点了歌,伴唱带播出时我看到歌名是〝梨花泪〞,我记得那真的是一首好老好老的歌了,只是她把梨花改成了樱花。

他们是两人共用着一支麦克风,而不是一人用一支,我看到思晨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老徐的腰,而老徐则左手搂着思晨的肩,右手握着麦克风放在两人嘴巴前,开始用低沈而悲怆的声音,随着音乐唱了起来:

〝爱上你永远不后悔除了你知心又有谁;

细雨就像樱花泪点点滴滴都可贵;〞

相聚时满怌甜滋味分手时美梦难追回;

细雨就像樱花泪盼望那樱花吐新蕊.......〞

我要说他们的声音真的很棒,而且两人搭配得天衣无缝,一高一低的嗓音交织成一种很完美的旋律。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不是在唱歌,他们更像是在呜咽的泣诉着一个什样的故事。唱着、唱着我彷佛看到思晨的眼角滚下了两行清泪,然后思晨随着歌声掩饬性的扬手比划了几个优美动作,试图顺势拂去脸颊上滑落的泪痕。但她的声音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那如泣如诉的嗓音,让我想起思晨夜夜的啜泣声:

……

细雨就像樱花泪怕见那樱花吐新蕊〞

也许是被他俩哀愁的歌声所感染,或者是连续一周的奔波劳顿也都有些累了,大家高昂的情绪慢慢的也就冷却了下来,于是大伙儿就都闷闷的把自己面前酒壶里剩下的清酒一杯接着一杯倒出来,举杯互敬着喝了个精光,然后就意兴阑珊的散场各自回了房间。

我也被那悲戚的氛围感染得有些情绪低沉,正想着要回房去好好洗个澡,然后再将自己往床上一抛,好好睡他个囫囵觉时,却在房间门口被老徐叫住了:

〝小李别走,再陪我到思晨房里去喝两杯。〞然后就不由分说的把我一把就扯进了我隔壁的思晨房间。

进了思晨房间后,我才知道原来每个房间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进门后跨上两个台阶,就是一大片塌塌米铺成的起居室,而四面墙中进门的这一面墙上挂着一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侧面和左边房的隔墙是一座壁橱,进门对面则是通往浴室和后院的门,而和右边房间,也就是和我房间隔开的那面墙上,则挂着幅大大的山水画,山水画下摆了张小小的矮方桌和四个软软的坐垫。

老徐拉了我才在坐垫上坐下来,思晨已把一瓶清酒、一个小酒壶和三个小酒杯摆在桌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们俩天天就坐在这里喝一整夜的酒,那些是我们的成绩。〞老徐指了指一旁墙边的一排空酒瓶说。

我看了看那一排空酒瓶和桌上的三个空酒杯,心里在想他们应该是有计划的要我来听故事的吧!

〝对不起!我相信我们吵到了你。〞思晨把三个酒杯加满酒后,就示意老徐和她一起举起杯来敬我,我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上闪过一丝羞怯的红晕。

故事是在思晨又打开另一瓶清酒,然后又轻轻发出每天伴着我入眠的啜泣声中展开的:

原来思晨曾经是老徐的学生,后来到别的学校拿了博士学位后又回原校任教,会作这样的选择都是为了老徐。老徐的太太一直体弱多病,并在思晨大学毕业那年留下刚上初中的儿子走了。思晨在学校时就一直默默的喜欢着老徐这个声名远扬的教授,但都不敢表白,当知道老徐夫人走了后,这才敢去开始和老徐表达感情,并且毅然决然的申请回原学校任教。

问题是出在妈妈走时刚上初中的老徐儿子小文,当老徐和思晨开始走在一起后,正在叛逆期的小文,把母亲去逝的责任全归在了思晨身上,他认为父亲是在母亲去逝之前就出轨和思晨在一起,才会气死了自已妈妈的,百口莫辨的思晨开始天天以汨洗面,而更让人惊讶的是,思晨残障的左腿,竟然是小文骑摩托车刻意撞出来的。思晨住了半年医院,并且出院后亟力证明是因自己闯红灯才造成了车祸,这才免去了小文的牢狱之灾。但思晨的这些善意并没有唤回小文的心,而只是为自己换回了条残障的腿。

〝我们是走不下去了,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旅程。〞老徐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语带感伤的说,而思晨则是从轻声啜泣变成放声大哭了起来。

为了弥补思晨所受的苦难,老徐决定不顾小文的反对,要和思晨一起步上结婚礼堂,但就在同事们热络的帮他们筹办着婚礼时,小文却以吞食大量安眠药的死谏方式,阻止了他们即将圆满的美梦。看着病床上被抡救回来的小文,他们俩澈底崩溃了,思晨辞去了教职,她再也受不了学校里那些异样的眼光,而老徐则和小文开始了长期的冷战,父子俩在一个屋檐下互相不闻不问的过了大半年,然后当老徐和思晨也感觉走不下去时,俩人便下了决心,背着小文来了这趟日本之旅。

〝我们既然已走出来,便不想再走回去了。〞思晨哽咽的说。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房的,也不记得后来思晨又开了几瓶酒,只有当隔天早上在收拾行李时,看到床上摆了封信,这才隐约记起昨晚最后老徐和思晨托了我封信,要我转交给小文。

隔天早上天空下起了霏霏细雨,是我们结束行程返国的日子,当我们过了出发时间,却还没看到老徐和思晨的人影时,我并没有太多的惊讶,经过昨晚的闲聊,我初步的猜测也是他们会就留在日本,不会和我们回国了。但是当松本找来了酒店老板,用备用的钥匙打开了他们的房门,发现他俩的行李都在房间没动,但却四处见不到人时,我才随着大伙儿也紧张了起来。

松本报了警,而飞快赶来的京都府警的警察,很快的便循着思晨后院打开的木门,在小樱花林里找到了老徐和思晨的遗体,我们闻讯蜂拥着冲进去时,看到濛濛細雨中的樱花树下,并肩仰天躺着一脸安详就像睡熟了般的思晨和老徐。思晨的手杖就轻倚在她左手旁,就像她会随时醒过来,握了它就站起来走开一样。而她的右手则和老徐的左手紧紧相握着,在思晨幸福安详的脸上,我看到掉落着几朵凋谢的惨白樱花,衬着濛濛細雨在她脸上留下的细微水珠,就像是她颊上在夜里滑落的几滴较大未干的泪珠。

我们的行程因协助调查老徐和思晨的死因,顺延了两天才回国,他们的死因经警方鉴定结果,是因为服用过量安眠药所造成的死亡,并无任何他杀之嫌。

我回国后并没有找到小文,他已经搬离了老徐的房子不知去向,我也并没有再费心去寻找他的下落,只是在下一次我又因公到日本出差时,我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又去了一趟京都那个叫“武藏居”的酒店,向店主说明了原因,然后在夏日樱花林的浓浓绿荫下,点火燃烧了老徐和思晨托我转交给小文那封信。

那个晚上我就在“武藏居〞住了下来,夜里,我彷佛又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思晨嘤嘤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