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

patrickcjc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10-09 09:36 责任编辑:明年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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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命的失去是令人遗憾的,尤其是当自己的亲人离自己而去的时候,心中的悲苦自然而生。生命散去,便已不再。过去的那些发生过的故事,也成为了永远的记忆。

这真是一条美丽的高速公路。阿青靠在椅背上,车窗外迷人的风景刷刷地扑入眼帘,又急急地滑落出去。这时手机响了。

“喂,我说阿青!你赶紧下车,就近下,我叫人来接你!奶奶不行了,快回来!”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急促紧张。

“奥,奥,好!”阿青霎那间懵了,不知说啥好。啪地一声拍上手机盖。就急忙侧身走到司机那儿。

88岁的奶奶,颤巍巍的,她生养了九个子女。在大饥荒的年代一个也没饿死。

阿青内心焦急,和司机说话时有点语无伦次。

“不行啊,我知道你奶奶不行了,但我不能私自决定,公司会处罚我的。”司机是个中年男子。

“没办法,公司规定。领导不在。”电话里的调度员在念公司规章。

“对不起,这个不归我们管。这个,你别激动,别激动,慢慢说。”客管处的小姑娘还有点动心。

记不起从那句开始,阿青提高了嗓门。再高然后变得嘶哑。

88岁的奶奶,颤巍巍的,她在阿青家住了30年。

想着弥留的奶奶正在等着自己,阿青心急如焚,心如刀绞。

“操你妈的!你们什么人哪?我奶奶快不行了。等着我,等着我见最后一面,你们跟我谈什么规定!你们家没奶奶,没父母啊?啊?你们都什么人啊?为了个日本人赶飞机,连火车都停了,我要见我奶奶最后一面,连个汽车都不能靠个边!”

阿青对着手机怒吼,吼着吼着,变成了哭嚎。如此的自然而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哭嚎。没有一点羞耻,甚至任何尴尬,就譬如人在高兴时自然地开怀大笑一样,就譬如乌云翻滚汹涌后自然地大雨如注一样。

等到阿青的发泄停下时,四五十个乘客都停止了交头接耳,满车厢刷的寂静无声。仿佛都在听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这时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山的背后去了。

等阿青跨进自家院子大门时,天已经乌漆麻黑。院子里的大苦楝树上挂起两个硕大的灯泡,把整个院子照映的晕黄一片。背着光的人和拖在地上的影乍看上去没啥区别,黑不溜秋的竖条,来来回回移动着。

“阿青回来了,阿青回来了!”

阿青朝各个人影点点头,就直接穿过大门,跨进奶奶的里屋。奶奶躺在床上。灰白的头发乱如衰草,暗黄的面庞枯如秋叶。嘴巴凹瘪着,松弛的眼皮覆盖在眼球上。

88岁的奶奶阿,一次次送自己上路,一次次又在村头迎自己回家。

“奶奶,奶奶,是我啊,阿青,阿青哎!”

奶奶蠕动着眼皮拉开一条细缝,露出混浊的眼球,黯然无神,然后重又合上。阿青抓住奶奶的一支手,皮包骨头的手,泪水又滚滚而下。多少年没哭过了,20年,30年?一个人,一个男人居然有这么多的泪水!阿青的眼泪畅快地流着,仿佛体内有一条长河在奔腾喧嚣。

床前坐着奶奶的两个女儿照应着。堂屋里儿子姑爷们,端着茶杯,抽着香烟聊着天。也难得有机会聚集在一起,静下心来说说话。堂屋的正中央,一桌人正打着牌。

坐在上首的男子,虽年过60,保养得不错,灯光下,面色光华熠熠。他是奶奶的大侄子,阿青的堂叔,一直做着乡里干部,现在退了。他的父母也都去世了,他对奶奶相当的上心。不说也罢,说起来,阿青的几个亲叔亲姑都要逊色汗颜。

坐在下首的是冯老师。三十年前,农村没几个识字的,她代过几年乡村教师。后来教师多了,她自然给清退了,重又做回农民。所以她大半生都还是农民。身子被担子压矮,如今已近发胖。脸上被太阳晒成酱棕色,额头上挤堆着褶子沟,就像犁过和未犁过的田地。冯老师可是奶奶的老牌友。奶奶前些年三天两头去她家打牌。

坐在左右的也是两个老邻居。他们的父母也早就过世。阿青奶奶呢,算老辈中仅存的硕果。他们知道奶奶要死了,都赶过来陪陪,送奶奶最后一程。送完奶奶,就再没有老的了,就算回想回想他们的爹娘吧,告别一个时代。从此父辈们将完全的埋进黄土,只留下记忆。奶奶倒是顽强地坚持着,不掉最后一口气。老围在里屋也不是个事,也没这个耐性。干等着长夜漫漫更无聊,于是打牌就成了自然的事。

“1到10,顺子,要不?不要,三张,走光了。数支,数支。”冯老师又赢了一副,扯着嗓门,挥着手喊着笑着。接着打牌的围观的都发出切切喳喳的声音,这张错,那张对,喋喋不休。

另外的屋里,女人们正忙着裁减着白布,顺带着张家长,李家短的。寿带,寿帽把床堆成个小山丘。傍边的桌子上,整盆的鸡腿,牛肉,猪肉,满满当当。一切准备齐全,就等老太太咽气,大办酒宴,张罗丧事了。

这时娟娟也赶回来了。毕竟才15岁,她被太太半死不活的模样吓着了。刚进里屋就哇地哭了。

“太太,太太,你怎么搞得喽?怎么搞得喽?”淌着泪的眼里闪着惊恐。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哈哈,呵呵。这时堂屋里又传来耍牌人的阵阵喧哗。

“叫他们走!叫他们走啊!太太都这样了,他们还打牌,还打牌!”娟娟甩着头发哭喊着。

“没事,没事……”她妈妈搂住她,抚摸着她的头。

阿青的老婆已经带着7岁的女儿上楼去,她怕吓着孩子。

“妈妈,太太要死了,是不?我不想死,妈妈,我会死不?”孩子呜呜哭了。

“奥奥,宝宝不哭,瞎说,你不会死!”女人坚定地说着。

妞妞看着妈妈不容置疑的神色,放下心来。

“那妈妈,太太要是死了,她去哪儿?”

“嗯,嗯,嗯。”女人努力地想着,其实她自己也想要别人来告诉她,“是去天上,跟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奶奶一样。”

“奥!”妞妞抹抹泪脸,放松了面庞,安静地睡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奶奶是去一个温暖幸福的地方。太太死了去那儿,她不再害怕。

老太太还在坚持。阿青走出里屋,上楼看过妻儿。已是午夜,农村人家早已憩息,大地笼罩在浓郁的黑墨之中。只有小院一片昏黄,如同夜海里的一轮圆舟。阿青站在二楼如同站在圆舟的顶上。他低头看着,胸前是温暖的光辉,背后是冷寂的黑夜。

88岁的奶奶,20个孙子在她的膝下爬行过,然后奔跑上路。

阿青站在平台上,总觉得身体正在失去什么。记得有个作家说过人就像是我们的地球。身体的周围也环绕着一层大气,它包裹着我们,让我们不受伤,不孤独。它也是身体的一部分。阿青明白奶奶正在死去,带着他身体的一部分大气远离。奶奶说过:阿青一岁时,被奶奶抛着玩,抛到地上,脑袋撞个大包,却最终没有撞笨;五岁时,在县城,跑丢了,又找回来;阿青八岁时自己落到河里,奶奶拿着一根竹竿将他捞起。

阿青知道,奶奶的记忆里还有各种各样的阿青和阿青各种各样的故事。这些事阿青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这些事都将随着奶奶的死一起消逝。可是死到底是什么呢?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也从来不敢面对这个问题。奶奶的死亡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他小心翼翼的揭开一层面纱,可下面还是面纱,他无力看透,始终面对着一层面纱。

“或许该查查佛教,基督教,他们对生老病死总有一套的。”阿青思忖。“可是,查了又怎样,我又不信。”

阿青从小就惧怕这些宗教。电影里基督教徒总是裹在黑色的长袍里,露出惨白的脸面,仿佛就是黑暗和死亡的化身。佛教里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倒令人亲近,但他不明白,那些庙里的菩萨为什么涂得五颜六色,长得又像凶神恶煞呢。

88岁的奶奶阿,曾经那样的神彩奕奕,但现在要死了。

“吁,吁。”阿青抬起头,吐出两串长长的轻烟。青烟散尽,一天的繁星。似垂似滴,欲明欲灭,如米粒似珍珠。在遥远遥远的地方猛烈地燃烧,千年前万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