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流言传开之后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不能容忍的事。本故事情节并不复杂,读了前半部分,一般认为主人公犯案一定是男女私情惹的祸,但故事并没有说穿,而是以“编外医生”点睛,出人意料,以事实抨击了流言。这就是本故事的妙笔之处。问好作者,欣赏推荐。
铁门“咣啷”一声响,审问室大门打开了。
一股冰冷而又刺眼的寒光,在室内灯光下晃动之后,卢锋戴着那副雪白锃亮的手铐,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迟疑缓慢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后,卢锋靠背昂头面朝天花板闭上双眼,喉咙里随即散发出一股沉闷、沉痛而又压抑的唉叹声。
唉叹声在天花板下萦绕了一阵子后,消散在空气里,屋里又恢复了原本固有的沉静。卢锋一个人坐在审问室里沉思着,回想起那一幕幕往事,他开始反省自己,检讨自己。思绪,又把他拉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个夜晚……
卢锋喝得醉熏熏的。
随后,他一个人返回到工地。在工棚门口,一个黑影突然在跟前晃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房角漆黑的夜色里。卢锋为此吓惊不小,也酒醒了很多。他急忙推开房门走进屋里,老婆韦莲花正一个人躺在床上。
见卢锋喝多了,韦莲花连忙烧糖水给解酒,并打热水让卢锋洗澡尽快休息。
那个黑影是谁,这么晚了还到我的房间来干什么?此前,卢锋曾私下听工友说过韦莲花的微词流言,他觉得今晚这个黑影来得有些蹊跷,说不定就是与韦莲花有关。
那一夜,卢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在工地里,要说跟韦莲花走得比较近的男人,卢锋敢肯定非梁海明莫属。平时下班后,梁海明总爱有事没事往这边工棚跑,和韦莲花小声说话。两人眉来眼去的,俨然一对小情人。
梁海明是卢锋的远房亲戚,家里有老婆和孩子,且已是40多岁的人了。尽管两人彼此间不太爱说话,但仅凭着远房亲戚这一层关系,卢锋什么都不敢往坏处想,只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但愿外面流传的,都是捕风捉影的话。
这一天,韦莲花在高空拆除铁架时突然喊肚子疼,向施工员请假后,回工棚休息了。梁海明原本和卢锋在同一块工作面上倒混凝土。转身接听一个电话后,人也不见了踪影。
卢锋这才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件事:那天,韦莲花回家探望女儿后赶回工地,卢锋就专程赶到汽车站去接候。可在站台上,他却看见梁海明搂着韦莲花,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般地迈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站台……
一个人站在成份烦杂的汽车站里,望着老婆跟着别的男人渐渐远去的背景,卢锋握紧的拳头,骨骼里散发出“格哒格哒”般刺耳的响声。卢锋很想冲上去揪住俩人就打。但是,他又担心这一出手,就会把工友、老乡和亲戚这股多层关系打碎,只好忍气吞声克制住自己。
那天晚上,面对卢锋悬崖勒马的良言规劝,韦莲花矢口否认,并安慰他不要被风言风语迷惑。“嘴巴是别人的,他们爱什么说就由他们说去吧。反正,我就没有越轨的心思。”
末了,韦莲花还再三叮嘱卢锋,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妻子……
此时的工棚里,房门掩着。
卢锋贴近墙板时听到,梁海明正在屋里跟自己的老婆韦莲花说话。怒火顿时像炉中烧一般,卢锋抓起一根钢管,飞踢着门冲进屋里:梁海明坐在床沿边,隔着一只板凳,右手正沾在韦莲花的左手腕上……
卢锋直接伸手揪住衣领,把梁海明整个人从座位上吊起。梁海明被卢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坏了。他连忙转过头来瞅了韦莲花一眼,张开嘴唇刚想说些什么,随即又被韦莲花紧皱的眉头给镇住。
梁海明被摔过一边去后,卢锋转过身来,扬起巴掌朝韦莲花脸上掴去。末了,他指着梁海明的鼻梁大声警告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狗男人,以后再往我老婆身上打歪注意,小心我废了你。”
梁海明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尘埃,转身过一边去,没有回答卢锋的话。
倒是路过工棚外面的工友陈杰,听见屋里的响声后,急忙推开房门走进来,并笑笑着揄揶卢锋说,“有本事就捅出来,你丢得起这个脸吗?”
工友间的流言蜚语,再加上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卢锋深信不疑,是梁海明沾染了自己的老婆。可他却苦于没有证据,也难于启齿。可陈杰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番话,卢锋听了这才觉得那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更让卢锋感到气愤的是,此时的韦莲花和梁海明,居然呆若木偶般,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沉默,在怀疑的基础上,往往会让人看成是流言的果实。一旦当事人在对证面前选择沉默,给人的感觉是事实真实存在。
“玩了我的老婆,还要让工友来公开羞辱挖苦我?”作为男人,卢锋觉得他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丢尽颜面到无法在工友跟前抬起头来。他和梁海明的多层关系,与其那股亲戚固有的信任,此时全抛到九霄云外,卢锋感到彻底失望。
眉头频繁地伸张过后,卢锋的那两只眼睛深锁在眉睫下面,就像两只黑森森的枪口,紧紧瞄住眼前这几个人。那两只黑眼珠,似乎要在一口气之间喷射出炙热的火花,把眼前这几个人统统吞噬烧掉。
“既然不说话,你们就等着瞧。”一股意外的想法,突然从卢锋的心中生起。犹豫了很久,卢锋甩下这一句话后,把钢管狠狠地朝一旁的地上掷去,随即溅起一屋子的泥沙……
5年前,儿子生了一场大病,卢锋夫妻俩把打工积攒下来的建房钱用于救治。结果倾尽了家产,却没能从病魔手中抢回儿子的生命。过多的精神和物质压力,卢锋伤心透顶,一下子显得憔悴、苍老和消瘦了很多。
韦莲花看了心疼不己,担心卢锋一时想不开而出意外。从那时起,她一个人包揽下家务重担,只要一有空就陪伴在卢锋身边,陪同他说话聊天,安慰他,开导他,让他忘掉不愉快的过去。
那时候,卢锋也显得分外地坚强,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在爱的滋润下,卢锋逐渐恢复了战胜一切困难的信心。偏偏这个时候,韦莲花才发现由于过度的伤心和疲劳,再加上营养不良,她的身体却日渐消弱。最后,是卢锋的大嫂帮助找到了梁海明……
转身从工棚里出来,卢锋跑到工地上一个无人的角落里,首次放声痛哭起来。
从那以后,卢锋变成另外一个人,整天寡寡欲欢般不爱说话,也不爱喝酒了。偶尔看见别人夫妻俩手拉着手、说说笑笑着从跟前走过,卢锋先是双眼直直地看着对方,接着低下头来,一股晶莹的液体,从眼角边沿着脸颊轻轻向下滑落。
这天夜里,卢锋趁梁海明睡着之际,摸黑悄悄钻进工棚里,右手朝空中划了个弧后,一股凄惨的叫喊声,随即划破了沉静的夜空……
民警随后在韦莲花的房间里查获了一本病历本。
病历本上面,当地知名医院的疑难杂症专家留言惊叹说:真想不到,一个农村妇女患有长达4年多的乳腺增生等数种妇科疑难杂症,居然让一个土中医给治愈了。
梁海明的身份也很快被核实查明:家里世世代代祖传中医,是乡里远近闻名的土中医,是当地数家医疗机构聘请为专攻疑难杂症的“编外医生”……
与韦莲花有关的这些事情,卢锋无法得到确认,被关进铁房之后,他从办案民警的寥寥数语中,觉得好像梁海明没有他想的那样。他想从民警处得到证实,却碍于面子,开不了口。
但愿,但愿一切如民警所说的吧。卢锋呢喃着。可是,一想到自己犯了命案,卢锋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总感觉到自己是被人捉弄了,是被流言捉弄了。
“卢锋,你出来一下。”铁门“咣啷”一声响,民警喊话要对卢锋进行提审。
卢锋站了起来。那副雪白锃亮的手铐,在跟前闪出一股刺眼的白光,卢锋急忙把双眼眯上,继尔把头移出白光的范畴里。他挪动着沉重的步伐,在两名民警的押送下,迟疑地走进审问房里……
审问室里,卢锋抱着韦莲花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