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和礼物

阿城拿到最后一笔欠款的时候，已是腊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今年最后一班由省城开往阿城家乡的加开班车，将于一小时后准点发车。

坐公交到车站需二十分钟，再算上买票及其他一些额外时间，属于阿城的自由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阿城这才后悔没提前把给儿子的“礼物”买好。

北风刮的很紧，有时还撒下几把雪采儿，好象要有一场大雪下似的。

到省城最繁华的老庙市场去给儿子买礼物，时间上已是绝不可能。钻在挤得透不过气来的公交车里，阿城一脸愁烦。

迫于生计，阿城到省城来打拼生活已近一年光景，其间仅中秋节回过一次家。那次回家，七岁的儿子和他生疏了许多，对他的亲热总是躲躲闪闪，不好意思。直到他拿出从省城带回的特色糕点，儿子的神色才温暖起来。一家三口出去玩时，儿子总是缠在妈妈身边，极少开口向他要这要那。这情形和他外出之前完全成了两样。

离回省城那天，母子俩送他前往车站，儿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个儿一边走一边玩，把阿城的离开根本没当回事儿。

儿子，阿城说，爸下次回来给你买个特好玩的玩具，好不好？

这招果然灵验，儿子立即缠了过来，爸，什么玩具呀？

是个会飞的玩具飞机，而且是感应的，用手就能控制它或升或降，飞出去还能自己飞回来，可好玩了，阿城说。有一天阿城在老庙市场闲逛时，看到有人在推销这种玩具，觉得很新奇，本想买一个带回来送给儿子，一问价要二百多，就没舍得买。

后来儿子一路上一会这一会那，爸，爸的叫个不停，还主动拉住他的手，好象害怕他飞了似的。临上车，儿子亲热地喊：爸！你早点回来！

到了省城后，儿子还多次在电话里追问，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前几天儿子知道他快回了，高兴得什么似的，一再提醒他别忘了买玩具飞机。拿到钱后，给妻子打电话说晚上到家时，幸亏儿子没在旁边，否则追问起来，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城本想等要回所有欠帐，临回家时再从老庙市场打个弯把玩具买回家的，没想到欠帐那么难要，越到最后越紧张，很怕辛辛苦苦的血汗钱最后打水漂走，全副心思都扑到要账上去了，哪还有时间去想给儿子买玩具这回事。

公交车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透过挤动的人缝，阿城看到一个农贸市场。他想农贸市场往往是个大杂烩市场，说不定能有卖那种玩具飞机的。他决定碰碰运气。就在车门将关上的时候，他大喊了一声：等一下！门就又打开了。他慌忙往下挤，由于人太多，竟把鞋子挤掉了。他转身再去拍车门喊等一下时，司机却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愿理他，哄地一声把车开跑了。

阿城只好穿着一只皮鞋往农贸市场走，惹得路人不时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农贸市场果然有卖玩具的，可令人遗憾的是，全是些最平常最普通的玩具，那些玩具回到县城很容易就能买到，价格还要便宜好多。阿城失望地走出农贸市场。

就在这时阿城眼前一亮，只见一家烟酒百货商店门口，一个孩子正在玩那种玩具飞机。他有些激动地走上去问，你这玩具哪买的？

孩子说不知道，是姨娘送的。

你这玩具卖给我好不？阿城心存侥幸地问。小孩说不卖。

这时店老板走了出来，问怎么回事。小孩说，爸，他要买我飞机。

店老板奇怪地看了眼阿城，说：这是给小孩玩的，不是卖的，要买到别处买去。

我出大价钱，阿城说。

店老板闻听此话，眼睛一转：你能给多少？

那你要多少？阿城反问。

店老板说：买的时候花了八百，这样吧，你给六百好了。

阿城没想到店老板这么黑，不过他想了一下说：三百，我豁出去了。老庙市场那边一百五就能买到。

店老板说：你不懂，我这是从韩国来的进口货，跟老庙那边盗版货不一样。你要真想买，最低五百，否则免谈！

一辆公交车吱的一声很响地停到站台前，阿城一看时间，吓了一跳，四点四十了，再不走这个年怕要在省城过了。

阿城着急地说：再加五十！

店老板横了心就是不让价。眼看站台上的人都快钻到公交车里了，阿城只得拔脚就走。那人见他真走了，赶紧喊他说，三百五，卖了！阿城却生气了，又担心坐不上回家的车，遂不加理会，一股劲走进公交车里。

坐上回家的长途客车后，想想儿子失望冷淡的神情，他又后悔了。他想应该给儿子打个电话，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待阿城掏出手机时，却发现手机没电，已自动关机了。

阿城望着窗外，忍不住唉声叹气。窗外有零星的雪花在狂乱地飞舞。

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盯了他一会，忍不住问：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阿城把答应给儿子买玩具飞机，却没买到的前因后果，向中年妇女述说了一遍。

中年妇女听完之后，就弯下腰准备去解脚边的一个黑色塑料袋，可不知为什么解了一半又停下了，重新靠回靠背，闭上了眼作休息状。

过了一会，她又弯下腰去解那个黑色塑料袋，这次她拿出一个长方形彩色包装盒来：你是想买这样的玩具飞机吗？她跟阿城说。

阿城一看眼都大了，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中年妇女说，我这是买给我孙子玩的。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吧，我这让给你，我当时花了一百八十元，你就给我一百八十元好了。

阿城被这意外给惊呆了。

中年妇女笑了一下说，你放心包你不是假的，下了车你可以试。

阿城一听赶紧说，大嫂你误会了，只是这玩具我不能要，那不成了夺人所爱吗。

中年妇女又笑了，没什么的，反正我事先也没给他说，再说了他才三岁，玩这个也不太合适。

阿城听她如此说，非要给三百。推让了一会，中年妇女到底只收了一百八。阿城感动得只想掉眼泪，就差没给中年妇女磕头谢恩了。

外面的雪下得不小，车走的很慢。阿城却一点不急躁，想着儿子拿到玩具时的高兴劲儿，他就兴奋得想跳想叫。真是老天有眼啊。

车到县城时已是深夜两点，整整多走了三个小时。临别时阿城对那中年妇女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下了出租车，只见一片雪茫茫，在路灯的辉映下，煞是好看。

一路小跑，阿城很快就到了家门口。他放下行李箱掏钥匙时，忽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那个玩具飞机不见了！坐出租车时还明明放在手边的。坏了，一定是丢出租车上了。他赶紧往小区门口跑。哪里还有那辆出租车的影子！

阿城垂头丧气地打开家门。听到动静，卧室的门开了，儿子欢快地跑了出来，喊着说，爸，你回来啦！我们都担心死了。老婆也跟在后面说，怎么这么晚，打你电话总是关机，外面雪又下得那样大，让人担心死了。

阿城一把抱住儿子，满含歉意地说，儿子，爸忘了给你买玩具飞机了，对不起，爸下次一定记得给你买，好吗？他不敢说玩具飞机买到又丢了，怕妻子骂他。本以为儿子会生气地甩手跑开，没想到儿子脸上失望了一下，随即豁达地说，好啊，下次买也行。说着又高兴地拉着阿城的手说，爸，你快来看我和妈妈给你包的饺子，这几个是我包的呢。

卧室里开着空调，很温暖。阿城感觉双眼一热，一把抱住儿子，把头靠在儿子稚嫩的肩膀上说，乖儿子，你长大了，懂事了！

令阿城感到意外的是，第二天他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张新贴的失物招领启事，所招领的失物正是那个丢了的玩具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