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上了一朵花
唯美的故事,架构清晰,文思旖旎,读来,荡气回肠……
十一月份,她想独自旅行,在冬季来临之前横跨省际。去往北方的某个城市,在那里驻扎停顿,遇上一位温柔而干净的男子然后与他结识并相爱,在旅途中碰到一个像睡莲和烟火一样的女子,和她拥抱给她讲大量的话,直到回忆枯竭,思想停顿。
这是她十八岁之前想的事,那时候幻觉与憧憬弥漫着她整个脑子,有时候这种状况会导致她长期失眠。
睡在和另一个女孩合租的小型单人房里,晚上适应周围的黑暗,对于恐惧的感受被习惯所代替,空气中有女孩子沐浴后的精油香,能够在被窝中保留很长时间,像一剂清新的镇定剂,让人变得安定。半夜的时候她会很容易感到干渴,下床的时候冷空气迅速灌进她的被窝,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划破她的肌肤。干裂的嘴唇让她喝了一杯凉水。之后进入另一个女孩的被窝,从背后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说:“青禾,我今晚和你睡。”随后便感到睡意来袭。她一直想做一个好梦。
1.
她说:“我从未想过死亡的意义什么,那是我现在还无法接触的东西,但我看见过它的脚步,一瞬间的足迹。你不能够眨眼,它停顿的时间很短,就像幻觉让人怀疑。
她说:“安,你的工作,很自我并且封闭,你长期处在思考与创造中,你忽视周围人对你的感受,你知道如何为自己而活,你懂得更加珍惜生命,所以你不会常常看到生命的缺憾,所以我看到的是你明媚的笑容和无拘无束的自由。
她们在站台相遇,十二月的冷空气从西伯利亚移至北方,席卷了一座又一座的北方城市。她的下一趟车在早上六点二十分出发,凌晨三四点的候车厅里寥寥数人。大部分人盖着备用的衣物进入梦里。她喜欢看不同的人熟睡的姿势,透露着不同的个性。她觉得甘愿让他们在寒冷的候车厅里作长久等待的理由是因为他们会坐上头一班客车赶回家,然后吻醒正在熟睡的妻子或丈夫。这样想让她心中充满温暖。陈旧潮湿的单人旅店让她产生厌倦,她会整晚失眠或在熟睡中做起恶梦。有时候她不得不服用安眠药,但她通常不这样做,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对药物一直保留着恐惧,而这种恐惧让她丢失了许多个安眠的夜晚。
冬天来临后,天亮的越来越晚。六点钟的早晨天空仍是灰色吗,空气中开始刮起小风,东方即白的地方启明星突显得很明亮,她知道今天会是个不错的天气。,昨天傍晚她看了很长时间的晚霞,云朵呈现鱼鳞形状。儿时年代有人告诉她怎么通过云彩来分辨第二天的号天气。
检票、登车、启程,这是从台州开往淮安的早班车,她将在里面呆上八个小时左右,空气混浊而且闷热,她躺在自己的座位上解下上次旅途中买下的围巾。大口喝掉了上车前买来的还剩半瓶的饮用水,在简易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陆续有上车的乘客经过狭窄的过道,从她身边走过她能够闻到那些陌生人的气味,伴随着急切地呼吸,使车厢里产生雾气。有人碰到了她的身体,她听见一声紧迫的“对不起”然后是抬动行李的吃力声,她没有睁开眼睛,一直闭着,直到她想要睡觉。在睡了大约一两个小时候后醒来,没有觉得不新鲜。在人多的运行车上她很少熟睡很长时间。
车厢里没有暖气,太多人都困缩在自己的单人床上,没有太多表情。中途有一个说台州话的少妇走到司机旁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然后看见司机难为的表情和少妇回头时失落的眉目,在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她让她的小女儿解决了身体里的急事,随后从车窗里将一包塑料带丢出去,引着孩子回到座位然后困顿的睡去,她看着这一切像是在观赏一段电影桥段,这使他感觉新鲜。
生命在遇难之时表现出无限的潜在智慧与能量,像被点燃的油桶,燃烧过程中充满炙热而雄壮的火焰,直到燃料耗尽。她喜欢生命在遇到困难后表现出来的想象力,在任何时候都趋于优秀。
阳光在雾气散开之后,直射到所有暴露在外面的物体上,每一处未被阴暗挡住的地方都赤裸裸的,呈现在人们面前,有如放映机里的镜头逐渐放大,从一个物体转换为另一个物体,像在观看一个个少女的稚嫩身躯,青涩的几乎让人产生羞愧之情,所以太多人都在局外观赏,不敢触摸,不敢拥有并融入其中。他们失去了将自己当做主人公的信。他们不是嫖客,只是端茶送水的伙计。
“我总是看到很少的成功者,如果我善于将自己融入世俗,我将看到的多一些。”
安说:“是的,你是一个完美的局外人,所以你在抗拒着污染,但是安,这样保持一种姿态会很辛苦,直觉告诉我你有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2
她们相遇在站台,汽车行进八个小时后到达淮安车站,人潮涌动,它随着人流行进,有些十五六岁的少女涌入人群开始发传单,她手中也被迫塞入一份,上面宣传的是某餐饮店得介绍和品牌菜色。她突然感到饥饿,随后开始四下找餐馆。
她与安无声无息的碰撞,她看见安后面那把黑色的吉他,和她同样漆黑如野的眼睛,然后她们相识并在一起。
安说:“我一直想找一个旅伴和我同行,并不是因为我害怕或是孤独,我只是希望有个人在我身边即使我们并不坐在一起,并不睡在一张床上,只是我喊他一声然后他答应就好。”
她表示赞同,随后她们不再说话一直处在沉默中直到她们一起吃掉了桌上的一条鱼还有一碗蔬菜汤外加一盘辛辣的卷心菜。她看着安将那条鱼吃掉,自己则开始喝汤和吃那盘辛辣的卷心菜。她一直讨厌吃鱼并对鱼腥味过敏,她想起小时候的那场感冒,自己是怎样将吃进去的鱼肉全腹吐出,直到脑袋昏沉,似乎到现在那股味还残留在自己的胃中,没有消退。
旅途是这样寂静,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要保持沉默便觉得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她的手中从来没有地图,也不去问别人正确的方向,一半的时间在不同的交通车上度过,偶尔到达市区,做的最多的是找一个地方吃一顿饭,看当地不同的人行走在街上的表情和姿态。她们很快决定做火车去往青岛,那个有海的城市令安无限向往。
晚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天空开始黑暗下来,这一天的落幕比以往让她感觉愉快。她很少做火车,一直不愿意与太多的人呆在同一个密封的空间里,窗外一片黑暗,车厢里明亮的灯光照射的她睡不着觉。这列火车在黑暗的轨道上前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冲破黑暗,一直固执与迎面的气流相撞。中途有隔一段时间就推着买食品的运行车经过的服务员。她不感觉饿,没有卖买任何东西。
安坐在她的旁边,一直不说话很安静。车厢里什么声音都有。好似一个业余的交响乐团,失去了指挥者,各自按各自的意愿吹拉弹唱,让人感觉烦闷。她尽量不去听那些声音,眼睛看向窗外,远处有几家灯火通明的人家坐落在山下,像一朵朵鬼火,她希望看见某只鸟从田间扑扇着翅膀,然后飞向漆黑的天际。这是她看的某本小说里描述的场景。安突然将一只耳机塞入她的耳朵然后将头靠在她肩上,里面唱出了叛逆而坚定的声音,她听出了那个歌唱者是谁,安在里面唱:
我要躺在你的怀里,我要亲吻你的手掌
我开始变老,在这水晶一般的身躯里,语言抓着我的灵魂不放。
你要去向何方,何方深处有一千万个家乡,
你躲避在其中一个洞里不敢抬头张望。
一场衰老蔓延在孩子们的脸上,他们最后要逃离何方。
一阵狂风袭卷了这座城市,长大的人们在这里被埋葬。
马车和骆驼是我出行的工具,我像鱼一样饮水,像莲一样熟睡。
带上一把古老的宝剑,千年之后的今天,它将只为爱情饮血。
我走过一双脚走过的河流与土地,以及一双手能够触摸的荒野。
一棵树挡住了我的去路,一棵老年的槐花书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根像水手脸上褶皱的麻绳挂在树梢上,
你决定活到槐花树一样的年纪。
一副灵魂与树融合,一副身躯引来危险的秘密。
你的自由的思绪,使一座森林开满花朵。
跋山涉水的旅客们从你身边绕道走过。
我来到你身边,摘下一朵槐花别在你敏感的耳际上。
她仔细听着里面的歌词,感觉像一首诗。她问安这首歌的名字?安说:这首歌还没有名字。她开始明白安的意思。
“这是你写的?”她问
“不是。”安说:“是一个男人写的,我不认识他,但我爱他,特别是思想。我十一岁时父亲在他梦里提到过他,后来我知道他们认识并且是战友,在部队上他算是个诗人,但他没有将任何一首诗发表,写完一首便扔掉不在去回忆里面的一字一句,他觉得思想不应该被堆积,应该竭尽全力的掏空,然后再找些东西储积,在下件事务上将它用光。一直循环,保持新鲜。他们在部队上相处了三年。我父亲说只有他能够感受到他的生活,等我父亲想融入他的生活的时候,他们要离开了。
“你父亲爱他。”
“是的,他爱他,一直都爱。只是年少时代他们还不懂得将心里的感觉转变成语言表达出来,这使他们逃避了一场巨大的道德灾难。他们又回到你正常人德生活过正常人德日子。他送给了我父亲这首诗,被我谱写成一首歌。我想纪念这样一场爱情。你知道这样美好的东西不长出现在我们这种正常人的世界里,我们得审美观念正在被大众化,就犹如瞎子最后只能用触觉来感知这个世界。”
“等我长大后,我知道父亲的这个秘密以后,等到他离开我母亲的时候,我是为他感到高兴,尽管这对我母亲有些残忍,但我父亲的勇气还是影响了我,我必须找一个爱我的人去爱,我一直坚信我父亲是去找他了。”
她不答话。心中已不再充满疑问,她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安干燥的头发,一遍一遍将她理顺。一个人在经历苦痛之后对待另一个人会表现出难得的温情,她在想如果当初母亲在给她写头时,能够用这样的力道细心理顺她的头发,她一定不会那么深切的感受到疼痛的难忍
我们的身体是如此脆弱,肌肤在经受烧烫、掐捏、划破、重击之后不仅传给我们最直接的疼痛,还在上面留下伤痕,它将跟随我们很长时间,有时候甚至是直到死亡,我们没有那个能力去阻止灾难的发生,至始至终我们都会成为受害者,无法改变的事实实在太多,所以太多人在选择怎样保护自己。
我们如此珍惜自己的生命,在巨大的屏障背后看不清别人受伤的真相。
“安,最尖锐的疼痛和最温暖的温柔,什么令我们刻骨铭心一些,如果一个是身体上的一个是心理上的,我们是不是会忽略掉身体上的感受,所以有的痛感,情绪,杂念都被后者所占据,那种时候我们是在思考,思想脱离身体,为我们减轻的痛苦。
3
她们在车厢里睡觉,行李并不多,安似乎只有一把吉他和一个旅行袋,她看见过安打开,里面装着一些CD,还有一本画册,她猜不出安的职业。或者是歌手或者是画者,她们从不向对方过问太多,只是对方需要倾诉的时候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她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下了车,朝有海的方向走去。
安说:“这是我们目的地,我带你去看海。”
天空依然晴朗,没有一片云看的出形状,飞机带着轰隆声从我们头顶掠过,安告诉她附近有个飞机场。清晨人群开始活动频繁,最常见的不是他们的表情而是姿态,小型的商店渐次开门来迎接不同面孔的客人。有一个男孩正蹲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面前抽烟,睡眼朦胧,表情木讷木,看的出他一定长时间熬夜。她们朝有海的方向走,越来越近,她似乎已经听见了潮水拍打海岸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像鼓点,控制了他平静的心跳。
离近海岸外有家咖啡休闲馆,供旅游到此的行人停顿。早晨的让你不是很多,她们选择一处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下来,各自要了一杯咖啡。他看着安放了很多糖进去,然后搅拌放在一旁不喝,拿出画册,还有几支画笔。她知道安现在要干什么,于是不去问她看她一页一页翻开画册没有页都用素描笔画出海的形状,安指着其中一幅说:“这幅是我最喜欢的。”她看见那幅画中有一个小女孩,在大海中央,赤裸着上身平躺在海面上,眼睛直视着天空,没有任何恐惧和求救的欲望。
她说:“我感觉这很真实。”
“是的。”安说:“她来过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很短,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面容,然后他离开了我母亲的胚胎中。那年我刚满八岁,在他快降临的时候,我每天都很兴奋,我开始攒下我的零用钱,准备给她买个洋娃娃,我常俯在我母亲的肚子上听他的心跳声,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但我仍憧憬着向我母亲汇报他的心跳一共跳了几下。那时候我已经学了很久的算术,从一到一百再到一千。我记得那个晚上刺耳的哭喊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打开我的房间门从缝隙中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母亲,大量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睡裙,她痛苦的挣扎,身体发出轻微的颤抖。父亲迅速的冲下楼抱起她就往外跑。随后整个房子安静下来。我缓慢的走进卫生间放了一盆水开始冲洗地板。我感觉它们在第二天的早上发出强烈的腥味,后来有几天我都没有什么食欲。我母亲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肚子平的出奇,好像她的肚子应该永远都是圆大而饱满的,从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有些东西是失去后永远也无法再得到的。他在我母亲的肚子里整整呆了八个多月。”
咖啡馆里人逐渐多了起来,于是安停止了说话,开始动手画起窗外的那篇大海。浪潮一次次拍打着海岸,有潮湿的水汽从海平面传过来,她知道此时的安闻到的是压抑而死亡的气息。
她们在那家咖啡馆里待了一个上午,看海和听音乐,有一段时间店里放了一首英文歌。她听得很入迷,有一个外国男人也坐在床旁安静的聆听,眼睛看着大海,中途他起身点了那首英文歌。
接近傍晚的时候她们来到海边,从咖啡店出来时她记住了这家咖啡店的名字“海洋的时光”
安说:“把手臂张开,做一个拥抱大海的姿势我想给你照一张相。”
她把手臂张开拥抱大海,冬季的沙滩上吹上冷冽的海风,她不觉得冷只是感到自由和快乐,海滩上没有人,她们可以沿着海岸线奔跑,不用有太多顾虑,像两个置身在仙境的孩子,追赶嬉戏做尽成人世界里无法体会到的愉悦的事,快乐这个东西年龄越大越成了一种奢侈品。
安拿着手中给她拍的照片。“我要把你从照片中移到画册上,成为我第二个要画的女性躯体。”
“你很少画女人?”
“我很少画人物,人物有太多我画不会的东西,欲望、贪婪、灵魂、信仰、渴求、执念。它们是脱离身体本身的,我无法找到一种角度通过一种手法使人物看起开拥有生命力,他们是最鲜活的东西,我只能画他们的躯体像是在描绘一株小草一般。
晚上她们找了一家廉价的旅馆,像那位中庸的男人付了钱,拿了钥匙上了楼。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将门打开有一股清新剂的香味迎面扑来。两张单人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窗台摆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几乎快死去,似乎很久没人来照理。她对安说:“我先去洗个澡。
疲惫使人感到厌倦,在漫长的日子里记忆无法区分前后几天的事情,有些人在不同日期里问着同一件被告知许多次的事,然后再下一次又被自己遗忘,不会有太多刻骨铭心的事被自己深切的记在脑海里,我们只能日复一日的重复,在无形中形成生活的一部分,习惯了它的存在,最后被告知我们已经变成了凡尘琐事的奴隶,这是她开始想到必须要旅行的原由之一。
安在窗外抽了一支烟,然后将它掐灭,走进浴室。安看见她的裸体在白色的热气当中接近完美,像欧洲十八世纪那些画家笔下的少女,让人联想到的不是性而是美感的艺术。
安说:“你真漂亮,我想给你洗一次头发。”
安让她裹上浴巾,将头伸向浴缸,用温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往上面涂上洗发液,温柔的来回搓动。
安说:“你掉发很厉害。”
“我知道。”她说,“每年秋天开始,一直如此,到来年夏天又变得厚密,像叶子有循环重生的本领。”
“那你一定很喜欢叶子。”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一定所有的叶子都喜欢,记忆中我捡过三年的银杏叶,在高中学校的一角有十几颗银杏树,一到秋天叶子变黄,要不了几天便全部掉光了。最后一年捡的最多,大部分把它们夹杂几个喜欢的笔记本里,最后连同笔记本一同送了人。”
她此刻感到如此幸福,安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中来回穿梭,像在森林之中进行的一次次探险的尝试,缓慢而满怀善意。
结束一次后她来到窗前,想借助微风将头发进一步的风干,窗外依然灯火通明,来往的车辆执着的向前行驶,它们总有道不完的目的地。她看见一对情侣在马路旁的树下接吻,暧昧并且持久,她能够想象那个女孩子回家之后的状态,她转过头不再看那些青葱稚嫩的场景。
她说:“安,我睡不着,你弹一首歌给我听。”她们之间的对话从不客套和充满请求,两者之间更多的像是命令和嘱咐。
安从箱子里取出吉他,做在床上将吉他放在床上摆正姿势,开始弹起。她又再次看向窗外,房间与外面似乎形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通明喧闹,一个黑暗宁静,她的心情一直在渴求着这种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杂念,一切都是简单的复制品让人想到原始。
“土壤”安这样叫她。安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事实上她很喜欢这个充满亲切感得名字。
凌晨两点多钟的时候,她们开始上床睡觉,她和安睡在同一张床上。从背后抱住安的腰身,嘴唇贴在安的手臂上感觉着她的体温,安没有属于自己的体香,那来自肌肤里的血液淡香更让她感动沁人心脾。突然她想起了青和,那个和她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年得女孩子,她总能够用一些她叫不出名字来的沐浴乳和精油来护理她的肌肤,一整晚棉被中都充满着清香,她对任何香味都不排斥,只是一直未能找到最喜欢的那种,一直都是习惯或被迫习惯,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判别力,反应迟钝,表达欲望不强,形成不了特别的喜欢或厌恶。
土壤仍然失眠,她不知道安睡着了没有,在她耳边给她讲大量的话。
4
我看到的第一场死亡是在六岁那年,记忆是条深邃的河,纵横分布成为许多支流。我只记得那年乡下的池塘里开满的白色莲花和夏天里和煦的晚风,生命在那种时候滋生出大量想穿透世俗的欲望。我被安排在房间的一角站着,我注意到窗边的斜阳逐渐照射在墙面的白石灰上,像是从新被染上了色彩,我觉得那很神秘。时间在任何时候都未停止脚步,它可以带走一切包括生命。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或多或少和我有着羁绊,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这个女人生了很严重的病,晚期时长久躺在床上,忍受来自身体上的折磨与痛苦,知道现在她停止了呼吸,灵魂去向人们不可预知的地方,她将在那里得到解脱。
安:“死亡平淡的正常,也许它本来就是件很正常的事,就像那些动植物,生命经过一番千姿百态后。终会在某一天走向终结,但我一直接受不了和我有千丝万缕或即将和我有千丝万缕的人从我生命中消失,那是一瞬间的事,无法挽留,绝望来的如此强烈,我没有办法用任何东西抵挡。”
她看着她被抬进了棺材,在几个月前她仍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们就给棺材刷上了黑色的漆油,里面刷上的是红色,连续几次,知道均匀。
她就那样安详的躺在里面,面色有些苍白,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直酣睡,我从缝隙里望进去,旁边有悲泣的哭声,那是女人的母亲和丈夫还有一些亲人朋友。我想将手伸进去触摸她的面庞,然后再喊她一声月姨。
安:“你知道,小时候是没有死亡意识的。在童年的时光里一切都只有好于坏,美与丑的区别,你不能够分辨一个躺在床上的人是熟睡还是死亡。埃德娜.米雷说:童年并不是从出生到某一个特定的年龄,也不是某一种特点的年纪,孩子长大成熟,收起孩子的行为,童年是没有人死亡的天堂。
月姨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但因为疾病夺去了她的奢求,我母亲在我五岁时准备把我过继给她,如果她不死亡,我这一生都将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着个善良的女人她在我六岁时离开了我的生命,像一位抛夫弃子的母亲,无法得到原谅。
六岁之前月姨对我如此的好,我享受着她强烈而短暂的母爱,安:“告诉我我让她得到了快乐,她在我身上施加的无限温情都是她一直以来渴求挥散的母爱。
安:“死亡是件多么残忍的事,但我们无法选择,我们只能等待,它随时会来,我们应该做好失去挚爱的准备。
下葬的那天,有几个老人建议我母亲不让我跟去,她们认为小孩子沾不得晦气,不然此后一生将不得安宁。我目送她远离,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在宣告一场象征性的革命已经结束。我们能做的只是顺应时代继续生活下去,一切照旧,你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仍是一如既往,我害怕喧闹后的平静,没有任何声响,我听见自己大把大把的呼吸,那来自胸腔的起伏,被某种突然的惊慌瞬间抽离,失去了均衡。来年,我的母亲降生了一个新生命,我的童年也在另一场重生之后,已尽终结。
她们在一起共度了一段旅程,分享了彼此的故事,观看了同一片大海,在同一张床上一同熟睡,她们彼此熟识又陌生,对生和死亡的见解大相径庭又充满共性。不需要有太多适应对方的时间。这是旅途中一个正常的邂逅,她们都平淡接受它的出现,没有过去故事和未来,语言在这样的相逢中表现的纯粹和单调。
土壤背对着安穿好衣服,她洗了一把脸。来到土壤的旁边,她告诉土壤“天已经亮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去哪?”
“漠河。”
“那里很远。”
“我知道,而且很冷,在北方的最末端,那里的省会城市举行冰雕节,还有田间种植的大豆和小麦,我想去看一看。”
她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5
安是个歌手,二十二岁以前生活在南方某个城市,行走在类型各异的娱乐酒吧!生活和饮食没有规律。偶尔画画,鞋子,吉他,啤酒瓶,垃圾桶,一张床和电线杆大多是一些简单而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从不画人物。二十三岁时与一家公司签约,唱别人写的歌,做别人安排的事,很少出现在记者与人群的视线当中,没有什么商业价值,两年之后她选择离开开始进行旅行。
安一直不清楚在旅行前进或后退中有什么意义,但她逐渐爱上这种感觉,不需要有方向和目的地,随意的去留不参与任何事故,不去与人发生或深或浅的联系,生活盲目而清楚。
安说:“当人找到生活的重心之后,有许多事情都无法去了解,视线将变得越来越狭小,思想也开始禁锢,然后逐渐便的固执和不可理喻,我并不打算找到那样一种重心来安排我所有的时间,生命以外太多又如此短暂,需要让他去寻找更好的价值。”
年少时土壤放弃了一切追求,工作的目的是为了金钱。尝试不同的职业不能从中获得乐趣,没有特别喜欢做的事,五个月前正在做的屋内设计被自己停止,用一部分的钱给自己买了巨额保险。
她一直不愿意给自己预订太遥远的生活。遥不可及的事让她无法把握。没有什么使她感到安全,工作的时候神经处在高度集中的状态,常因为如此头痛的厉害,很少服用安眠药,很少睡觉。
五个月前她开始进行环省旅行,在不断的流离与思考中,学会看清生活的本质,看各色的风景记住一张张平静的面庞。
她对安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不用去想明天到底应该干些什么,生活没有目标但却知道前进的道路,我们为此而时常欢呼雀跃,因为我们释放了自己压抑的灵魂。”
安说:“那你应该回到小时候。”
“不是每个人的小时候都生活在天堂。”
安说:“那你应该回到幼婴时候。”
“其实”土壤说:“我应该永远呆在我妈妈的子宫里。”
一月份的阳关把冬季照得暖和,身体在这种环境下有种想吞噬阳光的感觉,寒冷得到减轻。土壤喜欢这样的天气,冷暖共存,好像人的多重性格。变换,得不到厌倦,不会像别人一样想念夏天。
安喜欢用眼睛去直视太阳,安对她说:“我尽量用极限去看待这个世界,获取最极端的美感,可能这存在对其他方式的伤害,但你会为此看到穿透价值的东西,我们不应该被世俗所迷惑,尽管它让我们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她们往前走,两个人手中没有行李,临时决定在青岛多留一天,安带上了她的吉他,安去哪总是带着它,安说在这样的旅途中,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任何寄托,我们需要给自己的灵魂找样依附的东西,音乐能够贯穿肉体,使它得到安定。
她们进入一家手工饰品店,店主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有朴素而好看的笑容,店内没有人,进来时门外摆着新开张的布告牌。这是一些小店没有名气新开张的前兆,店主走过来问她想买些什么。她说我只是随便看看,她喜欢这个屋内的设计和构造,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去想这些东西
“这个屋内是谁设计的。”她问店主
“我的男朋友。”店主说
她向店主投去欣赏的目光。“我很喜欢他的设计。”她说
“谢谢。”
她走过一排排满目琳琅的饰品架,精心挑选一件自己喜欢的手工艺品,她拿起一条绿色的手绳问起了价格
安说:“你决定要买它。”
她说:“是”
安说:“我买它送给你。”
“不用”她说:“我想让它真正属于我。”
她用十元钱买下了那条手绳,安帮她戴在右手腕上,看的出她是真的很喜欢它。
6
她们出了饰品店,就无方向的行走,这个城市太大,无论如何都有走不完的路。
土壤开始想说点什么,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安会不会听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看见老祖母给她编了一条手绳,材质取用的是冬天里用来织打棉质毛衣的线绳。从每一种颜色的线绳中再取出其中一小股,合在一起拧成一条绳,然后在我手腕上比上一下粗细,分开,最后开始编制。做成后放入中药材中泡上二三天,取出来后,洗净,仍闻得出淡淡的苦涩清香。老祖母给我戴在左手腕上告诉我这能抵制感冒,防止生病。现在我知道那种迷信思想怎么在旧社会的女人中变成一种寄托和怎样在灾难面前变成一种希望。此后我还是经常生病,在无形之中开始怀疑起老祖母的话来,但始终不愿去相信那是一种谎言,我知道老祖母相信那是真实的偏方,能给自己的亲人带来福祉与健康。
我最深刻的记忆是在童年,每个夏天都固有的阐鸣,流水和稻田,瓦屋和两位老人。儿时年代没有属于母亲的任何记忆,母亲在我的印象中从六岁变得模糊,逐渐清晰的是老人褶皱的肌肤和慈祥的笑容,深刻而鲜活的埋进我的脑海,
我此后的工作之余从事过志愿者,每周往敬老院跑一两次为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做一些事情,陪他们说话,抚慰他们的情绪,想对待一个孩童一般对待他们,心中充满温暖。
安:“我不能够在我儿时年代做些什么。等到长到足够大,他们已经消失,就像是从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悄无声息。我有时候开着和我讲话的老人时,便想起我的老祖母,那个时候我已经不能够再为她做任何一件事,不是金钱和困难的限制,而是他的肉体已经融化,灵魂已经远离我不能对她直接输入关爱。”
安:“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选择哭泣。”
我整整十一年春夏秋冬的童年都在老祖母那里度过。童年时光由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来掌管,在我现在看来不是一件坏事。我们没有交换过思想,所以不知道老祖母是否像与她同年代的人一样墨守陈旧而迂腐的规则,我们最多的交流是在老祖母做饭的手艺和放在柜台上那只白色的陶瓷罐上。
人的味觉有时候随之时间的推移反而会怀念起儿时吃过的廉价食品,它是其中让人回忆起小时候的无形的信物之一。
后来我知道那个白色的陶瓷罐里装了些什么。乡村离小镇有很大段距离,祖父会因为想听一段评书而不远万里的走去去时拿着一只茶杯,回来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那时候祖父还很健硕能够步行很长一段路,祖父买回来的那些东西被放置的地方,就在那个白色的陶罐里,有糖果,花生,饼干,还有香瓜子,我会和只比她大两三岁的阿姨们爬上高高的柜台上掀开瓶盖,每次偷一些放进口袋里,奇怪的是老祖母一次都未曾发觉过。到中午老祖母照惯例给我们派发陶罐里的东西,很多次我们一天之中能够吃到三回。
她是一位善良的女人,尽管她对她的丈夫时有不顺,在日常生活中时常发号指令,唠叨仍有增无减,但你无法否认她对孩子的慈祥和关爱。我常看到的是她褶皱的笑容和在炊黑的厨房里操弄碗盘的身影。
有时候,我想到她会比较痛苦。安:“她占据了我太多美好的回忆,只要牵动一条便一发不可收拾。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记住那么多十几年前得事,它们比任何时间段的食物都要清晰。
“你喜欢回忆。”
“有时候也不喜欢,回忆并不只是有美好的食物,它通常带随着或多或少的痛苦,回忆代表着过去,不存在,包括生命的逝去。”
中午时分天气越来越暖和,不少人开始出来活动,街上的人逐渐增多,她们随着人群一起往前走,用最短暂的时间来熟悉这座城市,她们经过一些装潢很华丽的店面,经过一些摆地摊的小贩,她看见一对年纪不大的孩子相拥的穿过马路,她猜想他们是兄妹。路过一位正在看手相的中年男子,他们自己后半生的命运交给了那位算命先生。陈旧的理发店里一位师傅在给一位老人认真的理着平头,前面音像店里放出好听的情歌,土壤不知道歌唱者是谁,但觉得歌词熟悉,太多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不与任何人发生关联。安突然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也许因为她她感觉到仍不够暖和,安转过头看她一眼,她们相视一笑然后开始奔跑。风大把大把的从领口灌入身体,土壤今天没有戴围巾,露出细长的脖子。她们快速的穿过人群,享受刺激所带来的快感。周围有人投来不解的眼神,没有人认为从哪来的奔跑中能够找到快乐,一阵冷风吹过人们把外衣裹得更紧,脖子缩进衣领。
她们跑了很长一段路,来到广场,人不多。但尽然有滑旱冰的孩子,还有一些约会的情侣,土壤想他们需要这样的天气来给女友制造温暖的安全感。
安放开她的手,径直向广场边缘的长椅走过去,她坐下来眼睛凝视前方,过了一会她转过头来对土壤说:“你相信爱情吗?”这是一个很老土而没有意义的问题。土壤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她的生活中爱情不是她的中心甚至很边缘化。她前半生的二十几年一直在和亲情打交道,她被困在里面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一个男人身上。但她还是说:“我相信。”也许她觉得爱情是件美好的事,因为有个男孩偷偷喜欢着她,但是她知道。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你信吗?”她反问安。
“当然信,为什么不信呢?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我不能够相信的事情!”
“你的信仰是什么,安”
“请进,不断的前进,不要回头保持一种姿势,毅然绝然。”
“如果到了世界尽头了怎么办,你会回头吗?”
“如果他在那等我,也许我会愿意为他会去。”
安开始不知为何的看向远方,土壤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7
在租来的灵车上,我坐在车厢的最里边,灵车快速的驶过每一户人家的门前,在凌晨五点多钟的时候,车内的哭声惊醒了一些人的好梦,我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下哭泣,思想空洞没有情绪,老祖母在新世纪开头的第三年离去,那天是八月八号日子很好记,似乎是老祖母特意选定的时期,好让她的儿女不能轻易忘记。
炎热使人不能正常呼吸,老祖母躺在床上,周围坐着一些人。大伯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想听清她要说些什么。她的小儿子仍没有赶回来,还有她的一些女儿和孙子们联系不上。
我没有看出老祖母有多狰狞和痛苦的表情,我坐在老祖母的床沿便握着她的手,没有太过感想窜入我的脑海,老祖母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血肉一样与枯树枝并没有区别。我知道有一部分人活到这种年岁会和这一样,什么都有可能衰老,随着年岁的增长,人会开始行动不便,身体的某些机能器官会不停使唤,失去工作效率,生老病死,我明白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但我仍觉得不可思意,像是看着一个苹果在银幕李迅速腐烂一样,使我感到害怕。
在最后的时间里老祖母再次证明了死亡的平静和不知所措,我听见老祖母微弱的呼吸声在下一秒停止运作,好像时间突然停住了,没有什么能证明我们是在往前行还是在原地踏步。
我走出房间,里面立刻传来哭声,外面等待的亲朋立刻蜂拥而至,去见老祖母最后一面。这只是一个形式。他们再也见不到老祖母,他们见的是一具快失去体温的身躯,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不能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带走,那是属于人世的产物,无法带去天堂。
炎热的八月天,老祖母被放置在地上,布下面铺了一层磷肥。她的女儿们在第二天帮她穿好新衣和鞋子,儿子们将她移至进冰棺。在她额头上放上一叠冥钱,用梭子线把她的脚绑在一起,老人们告诉我,那是要让老祖母走的安稳。
家里给老祖母请了两场法事,日夜闹了两天,按照乡里的习俗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我执意要送老祖母最后一程,坚持守夜,准备和第二天的灵车一起去殡仪馆。
七点多钟我随着灵车到达殡仪馆,他们将冰棺抬上去,已经失去了电源,里面开始升温。殡仪馆大厅内已经有一路人开始大哭起来。我看见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抱着一张意遗像,泣不成声。在我们开之前已经有一路人先到了这里,我看见那个冰棺里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男子,看起开不到四十岁,我几乎能够听见他的呼吸还在正常运作,或是下一秒便要睁开眼睛走出棺内。他像一位活人一样,只是睡着了而已。
铁门被打开,有两个人出来将他的尸体抬进去,随后门被关上,下一个轮到的是老祖母。
我们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位工作人员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骨灰盒出来,老祖母的大儿子上去接过来,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想一个简单的送别仪式。他们燃烧了她的身体,从中得到了一堆灰烬,人的重量此刻迅速变轻,与子宫中三四个月大的婴儿无异,一切似乎终止,又似乎重生。
回去时换了一辆公车,将我们一行人送走。我看见灵车被开走,在下一个路口转个弯,消失了。我觉得老祖母也应该走远了,一切都成为了过去。
公车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行驶,在车内我因为疲惫,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车子进入水泥路的时候开的快了一些,风从车窗里灌进来,使车内的空气变得清爽,我额头上的细汗被风吹干。我开始做梦。瓦屋前的那个小沟又从新被水流冲过,流向不远的稻田,蝉虫在瓦屋前巨大的老槐树上叫个不停,我躺在竹床上,在大树下数鸟窝,我一只手轻轻的抚着我额头上的头发,我转过来看到一个老人褶皱的笑脸。
车子到家后,我从梦中醒来,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涌上来。他们将骨灰盒放入棺材里,用钉子将它封牢,锁上绳子,用粗木棒抬起来。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各家门前经过,按照习俗每经过一家都要放一挂鞭炮。我听着持续不断的鞭炮声荡漾在空气中,久久不见消散,热闹不已。
下葬前,坟墓里用大米写上几个大字,将冥纸点燃放在上面烧上一遍,完后把灰烬吹开,几个大字成黄黑色印在土上,随后他们开始放鞭炮下葬,我不知道那样做有什么意义,这些陈旧的习俗让我感到厌倦。人们对着一盒骨灰进行各种仪式,无论多么风光的葬礼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知道老祖母早已经离开,灵魂脱离了她的身体。
下葬后,所有一些归于平静,一些与她熟识的人,开始对她淡忘。平地上又新增了一个坟头,生命在土壤里得到最后的终结,一切尘埃落定,与这个世界无关。
“安。那个时候我很痛苦,我用尽全力的想要呐喊,但我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力气,我像一个旁观者那样看着她死亡,期间我不能够为她做任何事,我只能在她的身体被融化时拼命哭泣,直到感觉无法再喊出声音,脚也无法再支撑身体的重量。我像在葬送自己的童年一般,它永远不会再回来,一切成为过去。我只能用回忆去观望它,感受它,在每一次记忆中竭尽全力留住更多。”
“如果我们经常自省,在理智中保留温暖,对善待我们的人报以感激和爱戴,最后趋于身体本身的痛苦是否会得到减轻。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穿越这种痛苦,安。”
8
傍晚时分,她们再次来到海边,太阳已经退去了海平面,天边橘橙色的晚霞像丝绸一样柔顺,宛如一幅中国油画,海浪在在这样的天空下泛出光泽,一层一层侵湿了安的双脚。安一手提着一只鞋子,像个快乐的孩子沿着海岸线奔跑偶尔停下了将一只贝壳踢入海中。土壤站在远处看着一样一幅景象,但到温馨。
她听到远处安对她大声的说:“很多时候我的快乐来自于别人不愿做或不敢做的事情中。”
她问安:“你感觉冷吗?”
“冷啊!但我喜欢。”
夜晚天气开始变凉,她们选择一家餐馆坐在右边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吃晚饭。土壤依然要了一碗汤,温度比较高,盛到碗里,将它捧在手上,一阵暖意袭上来从手心扩展到全身,身体一直是最敏感的接受体,她喜欢这样流动的温暖。
天气变化莫测,窗外开始下起小雨,在这样阴雨持续的晚上温度更低,从里面往外看去,不少人开始急速的奔跑,神色慌张。他们被雨水淋湿穿越人群和街道,想尽量找到避所,土壤看见一个女孩打着一把红伞站在街对门口,脸转向右边朝远处望去,从远方跑来一位男孩立刻把她拥抱在怀里,他们冲进雨中消失在人群里。邻桌的那对情侣用爱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情人,给对方夹上自己认为最美味的一道菜。站在门口躲雨的那对父女,女儿被父亲抱在怀里等待雨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场雨来的太意外。
她觉得一切都很温暖,外温只是给人一种身体上的敏锐感受,人心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升温。她转过头来,放下手中的汤碗,安静的看着安。在这种时候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如自己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心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重量。她希望告眼前这个路途中遇到的伴旅,她现在所拥有的感觉,但她知道这种感觉无法与她分享,就像安赤脚踏在冬日海滩上飞跑的愉悦一样。她也无法体会那样一种快乐的感受。
她们在餐馆里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雨停,服务生中途过来一次问她们还需要点什么,安告诉那和长相好看的男孩,她们什么也不要,顺便吩咐那个男孩来一包香烟。
一部分人在这样的日子里用这样的方式来消耗时光,什么也不做。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看着知道感觉干涩,间歇眨一下眼。思绪游走在最近看过的一部电影上,会因为剧中的一句台词而反复思量,偶尔在心中一字一句的念出声来。他对她说:“我不知道你会如此需要我,但我给不了你什么,我们只能做爱,因为我们并不相爱。”
晚上九点多钟她们回到旅馆,回到她们自己的房间。空气中充满着下雨过后的清淡的泥土味.她走到窗前将那盆仙人球端进来放在桌上,热后关上窗户。她依然对安说:“我先去洗个澡。”在长久的旅途中她致力于保持身体上的洁净。
安觉得有些累,她把吉他放在一边,躺在床上,她现在想抽一支烟。但只是想而已,却没有下床去找。安感到在青岛呆的这几天视乎很漫长,像耗尽了自己旅途的全部。她在南方大中小城市走走停停。最后的目的地也只是来青岛看一次海,那个男子告诉她青岛的海会和别的地方的海不同,你要是去到那里才会知道,现在她仍是一无所获,她看不出自己脚下的那片海有多么与众不同。
“安,我想给你跳支舞。”她从浴缸里出来,身上只裹着一件浴巾,上面单薄的披了一件外套,她将睡梦中的安轻轻摇醒。她说:“安,我想给你跳支舞。”
“什么舞。”
“高中时期学的Rumba。”
“2、3、4、1。”她开始给自己打节拍,脚尖滑开。开始是库克拉恰,接着是曲棍步,定点旋,纽约步。她像个真正的舞者在自己的舞台上跳出自己的灵魂,永远不会停止。周围一片漆黑,她跳到窗前,外面的灯火照射进来,她显得晶莹剔透,无比完美。
安渐渐的靠拢她,她握住安的手带着安滑动脚尖
“先出胯,后出步,第二拍和第三拍各走一步,第四拍和第一拍共走一步。”她这样告诉安脚下的路该如何走,她预感安会听的懂。安熟悉了土壤带随她走的简单步骤,很显然安的悟性很高,她们开始跳起舞来。在寂静的夜里,她们用脚尖和呼吸让黑夜显得闹腾。
安问土壤:“怎么会放弃跳舞。”
她说:“很多时候,而我们都没有选择,所以无所谓放弃,我只是做了一个我母亲希望我做的决定。”
“你从来不像我提起你的母亲。”
“没错,我很少在被人面前提起她,有谁会常常把自己的母亲挂在嘴边呢?”
“土壤,你现在是否要给我说一说她。”
土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沉默,她开始停住脚上的动作,坐到床边。安在窗前看着她没有靠近。
她说:“年少时代我不曾想过自己会如此憎恨我的生母,在没有任何停止迹象成长的年岁里,我们的隔阂越来越严重,她甚至会用一些生僻的话语来咒骂我去死,她对我那种驱打,责骂的结果,使我后来更依赖于我的父亲。”
9
清晨,她们离开这所房间,昨晚的雨在她们熟睡中断断续续又下了一场,空气变得清新,城市宛如得到了一场重生。土壤临走之前将房间看了一边,昨晚收进来的仙人球被她重新放回窗台上,她把干枯的那面朝上阳光。不久之后又会有人住进这里。
冬季,六点种的火车站,人不多。她们随机找了两张椅子坐下来。安把吉他放在她的左脚边,她塞上耳机隔绝外界的一切。土壤把包放在自己的腿上,将围巾松开一点,她们走个很长一段路来到候车厅,身体开始微微发热,她需要一丝凉爽。上次在另一个城市的小书店里买了一本书,她现在将它拿出来,开始安静的阅读《朗读者》。她们好像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做着各自感兴趣的事。没有一点让人觉得她们互相认识,并需要共同去往另一座城市,她们唯一的相同点便是目的地,像大多数人一样正常生活,平静的接受每一场相遇。
我们如何能够找到影响我们一生的人,在他的思想和行为中保留一部分真空用来接纳对方逐渐输送的情感。我们在后知后觉中是把它酿成一杯甘甜的酒,还是一杯无色无味的水,在时光允许的情况下,细细品味,味觉让我们想起了些什么事。?
母亲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专横、暴躁、不可理喻的女人,我的年少时代在她的环境区里度过,我在那个时候心中充满愤怒与仇恨。但我还没到叛逆时期,无法走出一些不符合自己年龄的事。
12岁那年,某一天,我第一次来潮,从学校走回家用外套系在腰间遮住了那些潮红,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五,天空下着小雨。我走得比平常急了些,没有看脚下的路,偶尔踩到汇满积水的小坑,污水溅上了我的裤子。我感觉有些兴奋而不是恐惧,这种事情竟然带给我的是一种优越感和新奇,我说不出原因的放快了脚步。那一年我在读小学六年级。
回家后,我告诉母亲这件事,希望从母亲那里得到帮助。然而母亲只是给了我一包卫生巾,告诉我怎么用接着将我将内裤换下来自己,她看见母亲眼中充满厌恶。每次下雨是母亲是禁日,没到下雨天母亲的头痛病便会发作起来,通常在这种时候她会显得很不耐烦。母亲有段时间对我提出警告,下雨天不要惹她烦,我记住这句话像记住一句格言一样铭记于心。我开始讨厌下雨的天气,直到现在也如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饱受了初次来潮的痛苦,小腹刺痛的厉害,坐立不安。
我不愿意告诉母亲,母亲憎恨某些事情的时候会用一些犀利的措辞将这种憎恨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我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是在自己八岁那年,生活的不如意,与父亲的不和让她彻底变成可一头发狂的怪物,我从同学家回来时听见堂屋里刺耳的叫骂声,看见一些轻便的家具被仍在外面,有些东西已经摔的变形。我第一次对她产生怀疑,这个前不久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女人是不是我的生母。
后来,每个月饱受一两天的折磨,我认真听过几堂生物课。那几节讲到有关生理现象的问题,我认真阅读有关资料。那个年轻的男老师在课堂上讲的特别少,我一直认为那个生物老师是觉得不好意思才讲的如此含糊,一笔带过。
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把没个月其中的一两天作为一种磨练,寻找最慰藉心灵的办法,我不在希望我的母亲去为我做些什么!
我常常和她发生矛盾,我们有太多不一样,语言、行动、思想,说话方式,做事的手段都大相径庭,她不能够理解我做事为什么没有热情,为什么没有像她那样积极如风。和外界打交道时她觉得我的性格没有继承她的一半,也许我要向你说明她的性格。
“做事效率高,说话方式开朗,爱和陌生人打交道对吗”?
“安,你视乎比我更了解她。”
“因为我有些朋友也是这样,我有时候很喜欢和她们交流,她们说话直接,爽朗。”
“但我有不同的看法,我从来没有觉得她那种将自己的个性表达方式施加在她女儿身上算做一种热情。”
安笑了笑说:“我觉得你现在像个受了气的孩子,我想有些时候你也是个固执的人,但你从小都没有反抗过你母亲,你只是一味的用逃避来避开她的世界,你有没有想过她有时候对你的影响是希望能够多了解你一点。”
“我觉得我和她是两个极端,我没变法将她视为我的母亲,也没办法视为敌人,更没变法视为朋友。”
“也许,你可以将她视为你生活的来源。”
她不在继续说下去,安帮助她解答了许多年来一直都不能定义的一件事。母亲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孕育者,她的每个第一次都是另一个女人所缔造。一直都是自己出了问题,个人处在不同事物的选择性中,青春期的躁动、反叛、冲动、压抑。年少时期的无知、新鲜、憧憬。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一直以来的同来一个人的固定的执拗的处理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强烈方式,她无法把个人世界同这个狭小的空间等同并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对比她的内心世界来说,母亲的个性显得尤为凸凹,在不同的年龄她以不同的方式来应付这种动荡。
10
安,我不知道,我一出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也许是爸爸也许是妈妈,我记得妹妹看了一篇文章。她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对父子对话,儿子问父亲:“你为什么会生下我,”父亲回答说:“我不知道。”儿子惊讶的问:“什么,你不知道吗?”父亲认真的队儿子说:“我不知道生下的会是你。”
安,你知道当我听到这段对话后有什么感受吗?我感觉一切都像是注定好了的,有太多的怨恨在一瞬间消失,我开始想在她那些不头痛的日子里,在她那些不打牌的日子里,在她那些没有怒火的日子里,她魏我做了些什么。她是否做到了尽母亲的责任,她为我准备了放学回家后的晚饭,她为我洗掉了身上换下来的脏衣服,有一次她发现我痛经得厉害,要我躺在床上用她有力的手为我揉捏腰身,感冒后当时被她犀利的责骂但到第二天仍会问一下我的情况,如果我仔细想一想,一定能够想得出她队我更多的关心。
“安,你还在听吗?”
“在,我在听。”
“我一直不知道,我的父亲怎么会娶我的母亲,也许就像妹妹说的那对父子一样。那个父亲不知道生下来的会是现在的这个儿子,我的爸爸也不知道最初要娶的会是我的母亲。所以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谁会是我的父母。”
“安,我一直在跟你说我的母亲,你想听听我的父亲吗?”
“当然,我喜欢听你讲这些过往。”
我的父亲是一个教师,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老师,现在再说好老师似乎是一个稀有词汇了。在我的学生时代我不喜欢他的职业,我想没有几个孩子在小时候会想要当老师的孩子。高考填写志愿的时候他建议我继承他的职业,但我没那么做。尽管我不喜欢他的职业,我还是非常感谢上帝派了这样一位父亲来陪伴我成长,使我在与母亲相处的日子里不会觉得太糟。父亲是如此开明,他能够站在我们处于青春时期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会谅解我们的一些过错,他希望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并和他交流。不会强迫我们做不喜欢做的事情,不会把他年轻时未完成的梦想强加在我们身上,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感谢他对我的理解,我在想还有谁像他一样喜欢当老师,可能是他非常喜爱自己的职业,也有可能是他非常喜爱自己的学生。
“我可以给你起个外号吗?”
可以。
土壤,我感觉有些累了,我想睡一会。
土壤,多么亲切有趣的外号,她等安躺下后为她盖上被子,初春的早上,天气还很凉,她们五点多种醒来,坐在床上讲了一个小时的话,诉说着彼此的故事。
最近安的睡眠似乎很多,从早上六点多钟一直睡到十二点。土壤从外面回来发现安刚醒,坐在床上。她问安:“我带了些粥回来,你要不要吃。”安没有说话。土壤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下起雨来,眼睛上那层薄薄的雾在安眨了几次眼后消散开去,土壤走过去坐在床边把粥递给安,她没有接过去,土壤看着安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这是土壤所不熟悉的安的样子。安张了张嘴开始说:“土壤,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魏安明回来找我了,他明媚的笑容像是秋天里和煦的晚风,他走过来拥抱我,他对我说:“安,我太想你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她没有看向土壤。她的眼光放向窗外,从青岛离开后,她们就一路北上去往漠河,她们已经走的够远了。在这间小旅馆里她不停的梦到魏安明,似乎离青岛越远,魏安明在她脑子出现的次数就越多。北端天气异常寒冷,现今南方已经开春,安能够想象她家阳台上魏安明种的那盆仙人掌从新
发芽的过程。
她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如果她们坚持安可以走得更远。但安想,她去到那么远到底是为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目的地,可以让她去到远方而不是回到原点,她看见大把大把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她有一种想去抱紧它们的欲望。
土壤慢慢把她揽在怀里,她问安魏安明是谁?安突然哭起来,越哭越厉害。她颤抖的双肩像是一只雏鸟的翅膀正在学习飞翔。
她哭了一会,抬起头来看着土壤,对她说:“我们走吧!现在就走,我不想呆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土壤说:“什么时候走都行,我们不一定要去漠河,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你愿意。”
安听完土壤说的话,一下将土壤抱住。她轻轻的在土壤耳边说:“我的好土壤,本来我是不打算和你这么亲密的,但现在我想,我们在一起过了几个如此重要的星期。我已经不仅仅把你当做我生命中一个过路的陌生人了,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当然好,一路向前走的是你,毅然决然的往前走的也是你,安,这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土壤,土壤,我知道。”
她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土壤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她的大多东西都没有打开过。她总是对周遭不熟悉的一切有一种防备心理。她们先是到一个面馆点了两碗面,安吃的有些快,看起来她很饿了。她们吃完面结完账,起身往汽车站走,她们已经有几天没有搭交通工具了,去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车程预计是两个小时。在去往车站的公共汽车上,土壤注意到有几个座位是给老人有的,上面贴有标示图但她看见坐在上面的并不是老人或是怀有身孕的母亲,这样的场景令她想起小时候老师教育的公共汽车要给特殊群体让座的情形,但她那个时候很少这样做,当她处在那种情况的时候她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当时会想我应该跟对方说些什么然后把座位让给她。童年匆匆而过,青年时代,她不再觉得尴尬时她已经很少坐公共汽车,因为学校离家很近,并且她更喜欢步行。她把思绪拉回来,安看见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她站起身来把近旁一位五六十岁带孙女的老人拉到了自己座位上。
她们待在公共汽车里大概十多分钟。安示意土壤在下一站下车,车又行径了五分多钟,汽车在下一站停了下来。她们下车后土壤问安:“这是哪里?”“不知道,我只是想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处走走,更何况我们并不急着离开。”安说完停顿了一会然后问土壤:“你愿意陪我走走吗?”“当然。”土壤说:“这是我的荣幸”说完她们俩相视而笑。这句简单的半开玩笑的话语,也许是她们这一路来最释怀的对话。
她们走在一条主街上,和以往她们去过的大多城市一样,沿街一间一间的商店,川流不息的人群,马不停蹄的汽车。人门各自忙着个自的事情,每个人都怀揣心事。人们如此生活,土壤想世界上不止有那么多未解之谜,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秘密。安在想,人们太专心于自己手中的事,从而忘记了自己最开始需要的是什么?
“安”土壤喊了一句拉回她的思绪,“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土壤没有回答她拉着她的手在街上奔跑起来,她们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故事。然后她们来到了游乐园。
“你喜欢这里吗?”她问安。安说:“我从不来这种地方。”
“也许你该来玩玩?”
“我还没有孩子,并且我已经失去了童年。”
“好吧!我只是想让你快乐起来,魏安明这个人现在使你失去信心。”
土壤发现现在她和安的对话越来越多,没有在讲各自的往事,而是像朋友一样讲一些平常的话。带一点关心,带一点心情。
“安,事实上我是一个很恐高的人,在我的童年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场所来激发我的娱乐性。直到我的童年结束,我上了初中。我所面对的是所有我能够想象的“洪水猛兽”我内心深处找不到一个地方使我真正感受到快乐,直到我来到这样一个地方,直到我知道它就叫作游乐园。可能你觉得这不可思意,在你听见我讲我自己内心的暗晦时,我竟然在心中放了这么一个地方。”
11
土壤看到安的脸上面无表情,似乎对她说的话不太关心。她有点落寞。
“土壤,我更年轻的时候,在读高中,有一次我进了一家音像店看见了伊万.麦克格雷格。我惊奇他在《猜火车》里神经质的钻进马桶去取那两颗毒品。我喜欢他和好朋友一起居住的那间房子,我更爱看他们吸毒之后仿佛置身天堂的表情。后来他在《天鹅绒金矿》里出演一个疯狂的摇滚乐手。他在舞台上嘶声竭力的呐喊那几句歌词时癫狂的动作和他蹦跳中忘乎所以的举动,使我激动不已。那段时间我还不认识魏安明。除了学习之外我没有什么其他可想的。等到魏安明追了我一年多之后。我感觉有些厌倦。我开始想起伊万吸毒后的那张脸。我开始想起他在舞台上唱摇滚乐的那种疯狂。后来我开始玩吉他加入了几个音乐社团。但我没有玩摇滚也没有吸毒。毕业又玩了两年后。魏安明告诉我他不爱我了。接着我就离开各个酒吧。出去行走。然而我的内心什么也没有。有些东西驻扎了又离开,我的心是一个洞,也许过段时间我们分开后。我很快就会忘记你。然后再找另一件事去做。至于游乐园、、、”土壤看见安犹豫了一会。然后她说:“这里是天堂,路西法决定去地狱后就不再留恋天堂了,我也是。”
土壤过了良久才问:“安,我们是不是已经走到了尽头,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我不知道土壤,我只是很想念魏安明”。
她们坐上一项刺激性比较大的飞船。当心脏被抛上天空时,当人们的喊叫声划破所有儿童们的眼睛,安在高空中大声对土壤说:“魏安明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我的心脏就像现在一样胀痛,它像是要从我的肚子里跳出来一样。”
她们到火车站买了去往新疆的票,这段路程还很远。土壤准备在这座城市再住上一晚,但安决定连夜出发。她们已经在这玩了一整天了,从游乐园出来后,已经是中午,她们在旱冰场所,滑了两个小时的冰,土壤突然有种很想跳舞的感觉,如果母亲当年没有阻止,她是不是会在舞蹈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当她们都感觉很累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咖啡店,两人进去喝了一杯。安总是喜欢极端的事物,对比先前欢笑嘈杂的游乐园来说,这里实在静逸了许多。她们享受所有下午的美好时光,像一部分文人雅士一样端起手中的咖啡慢慢品尝。
事实上土壤说:“我们应该去喝茶,在中国喝咖啡,而且是在这样喧闹的路边,总觉得口中都是一股汽油味,咖啡文化来到中国,就像是听外国人学说一口中国话一样。无论如何也感觉满足的是一种新鲜度和某种虚荣。真正懂得咖啡的人不会像我们这样来喝它。
“那我们不如去喝茶”
“不用了,你注意到那边那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没有?她一个人在咖啡桌上写着什么。除去外面纷繁的世界,单独看她和摆在桌上的咖啡,让我觉得像一幅动态的少女画像。如果你在茶厅看见这样的情景,就让你没有这种感觉了。尽管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也不会让你想到中国山水画的感觉。这可能是不同文化蕴含着不同情调的一种形态。就冲着这个女孩我们也应该在这里把手中的咖啡喝完了再走。”
土壤说完这些之后,安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她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安说:“我突然很想喝碳酸饮料。以前喝可乐的时候像喝啤酒一样厉害。我感觉那才是我应该掏钱去买的”
土壤会心一笑,她笑的有点像一棵槐花树。
她们坐上了火车,安靠在土壤肩膀上休息。这让土壤想起了第一次和安坐火车的情景,那时候她们不熟。只有语言交杂着对方的思想,给彼此诉说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故事。她想她的故事已经说到了尽头。
“安,你睡着了吗?”
“没有,你不和我说你和你母亲的事了吗?”
“我已经说的太多了,对于我母亲,我觉得有时候自己很想她,这让我觉得不正常。但尽管我极力的排除,我依然是她的女儿。她依然在我已逝的二十几年里埋进了或多或少的声影。我忘不了她,有谁会忘记自己的母亲呢?谈到爱与不爱的问题,我想从我一生下来,就具备了爱的能力,如果你问我爱不爱她。我爱她,我真的很爱她。”
“安,你睡你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对你母亲的态度怎么转变这么大。”
“说实话,我也还不知道,但我突然想到她现在的年纪,还有她很可能会离开我,我就开始不认识她了”
“安,给我讲个故事听好吗?”
“好”
12
土壤,我喜欢做一些极致的事,比如我喜欢看非常血腥的电影,但是魏安明受不了这个,有一次我邀请他和我一起看,他以为是比较浪漫的爱情片。到最后他看见某个镜头竟然跑到卫生间里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我很乐意看见他狼狈的样子,他出来后我就开始疯狂的吻他直到他晕倒在我的怀抱里。
比如我喜欢蹦极,我要他抱着我一起跳下去,但是他没有这个勇气,我看见他的腿似乎在发抖。眼神却很坚定。他还在做心里准备的同时我抱着他一起跳了下去。他没有叫出声来而是死命抱着我,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怕自己会掉下去还是怕我会掉下去,我带他去所有充满刺激性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他非常恐高,有时候从三楼望下去他都觉得有些头晕。但就是他这来一个人却陪我玩遍了几乎所有考验他心脏承受能力的游戏。他说和我在一起总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我用手死劲的握着,稍微一用力他就有可能为我而死去。
我们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开始注意我,他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只是那些极限运动他不适合玩。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高中时期谈恋爱,就相当于我小时候从不拌家家酒一样。那个时候我们连性是什么都似懂非懂更别说爱。我看见过我们班上有些男女生偷偷传小纸条,晚上操场周围有一片沙树林确定关系的男女生们会偷偷到那片小树林里约会。我晚上跑步有几次看见他们在哪里手牵手。
我从不关心这些东西,但有一次我的朋友告诉我隔壁班的魏安明喜欢我。我当时竟然有些生气,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后来过了几天我并没有收到类似于情书之类的东西。我想他可能只是暗恋我,并没有向我说明的勇气。
某日的一天早晨,我出现在了音像店,魏安明也在哪里,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们在挑选一张CD可能是Taylor的,也可能是舞曲。我记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就是魏安明,我以为他是某个人的男朋友,某个人的儿子或是某个人的哥哥。总之他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奇怪的是他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他了,似乎我们认识了很久但到今天才见面。那一天我同时发现了伊万.麦克格雷格。我拿起他的电影集就往外走。
“嘿。”他就用了这么一个字叫住我。
我没有回过头去看他,定了一会,像是在店门前等什么似的,只过一会我就离开了他的视线。
“土壤,我是不是应该和他打个招呼了再走。”
“你为什么不去和他说会话”
“我当时想可能那个女孩是他的女朋友,或者他叫的并不是我。”
“安,你当时一定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过了一个星期,我几乎就要把在音像店遇到的那个男孩给忘了,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我的教室。我当时正在干什么?可能是在看一本书,也可能是在回想伊万在电影里的情景。又或者是在写哪门课的练习题。总之他唐突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定不知道。等我抬头看见他时我脑海中对音像店男孩的印象竟然与他重叠不起来。
他对我微笑没有露出牙齿。他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你就是魏安明!”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魏安明的模样。但我想魏安明就应该长的是这个样子。不算很帅,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除此之外和处在这个年纪的其他男孩没有什么不同。我想他有些惊讶我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是。”他点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他一起出去,我不喜欢一个人说爱字还要说的像悄悄话一样。但可能他不是要告诉我他喜欢我,也许其他人流传的是错误的。我跟他一起走,校园其实并不大,如果他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和我说一点什么。我会立刻就走。但他只是把我带到操场而且是在操场正中央。
“上次在音像店我看见了你,我叫你你可能没有听见。”
“我听见了”这句回答让他有些尴尬,我看见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继续说
“我喜欢你。”
他那时候就这样简单明了的把这句话给我说出来了,没有什么感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没有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很期待我的回答。他是个在正常不过的男孩了,告白的方式也大众相同,可能那个时候我是对他有所期许的,但他很平凡,在以后我几乎就忘记过他还青涩的说过喜欢我。”
“我知道了。”我说,我这样无关痛痒的回答他。
那个时候是中午午休时间,事实上操场上没有什么人。当时起了很大的风,在空旷的操场上,它吹着我的短发。我看见他脑袋末梢后的那几根电线被它吹得左右摇晃。我想起几天前在电视里看见的那些在高空中走钢丝的人。还有那几棵墙角处长的最茂盛的长衫树,它们像杰瑞斯手中那本永不退色的童话书上的那几棵圣诞树一样,一年四季都是绿色。还有我知道操场西南角那间不大的屋子以前是用来播音的广播室。那里面曾经有一个男孩打扮得炫彩夺目用好听的声音为我们朗诵文章,后来广播室搬到了其他地方。以后跑步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了。
“土壤,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魏安明跑来说喜欢我的时候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我又不想错过他。而且我不希望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
“安,事实上我想,那个时候,他已经引起你的注意了。”
我和他那么多年,有时候我会表现的有些喜欢他,有时候我又让他感觉对不起我,或是应该这样一直爱我下去。一直到有一个叫许洋的女孩子开始追求他,我看的出来他有些心动。他已经开始厌烦我们这种不明不暗的关系了。出于嫉妒心使然我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我当着那个追求他的女孩子的面吻他。我当着她的面说魏安明我爱你。我还在她和别人吃饭的时候来到她面前泼了她一脸的酒。大声的辱骂她警告她滚远一点,但是那次被魏安明看见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约了许洋出来拒绝她。我看见他的眼睛,那一双我第一次就注意到的漂亮的眼睛,像咯纳斯湖泊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就失去了光泽。我看出了他的那种表情,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出他的这种表情了。
他走过来欲言又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像是一个遭受了某种感情伤害的孩子一样,脸上说不出的无奈。他终于对我说话了。
他说:“安,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一种震耳欲聋的声音在空气中想起,顿时我的脸火辣辣的疼,接着另一边脸也出现了同样的感觉
“苏安,上一巴掌是还你泼我酒的,这一巴掌是还你像个泼妇一样骂我的。你和魏安明怎么可能在一起,你这样的人有哪一点值得他爱。”
我站在原地心痛的不得了,魏安明竟然没有阻止许洋打下来的第二个耳光。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土壤,我那个时候好想过去拥抱他,好想过去亲吻他,但他在我还没有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转身离开了,他就那样离开了,之后的几天我就一直没有见到他。”
“你去找过他吗?”
“没有。”
我在酒吧里喝酒、唱歌、跳舞。自由自在的过我自己的生活。我甚至想把电话号码也换了。我怕他打过来说要离开我,我喝大量的酒让自己不那么清醒,他一定下了很强大的决心,打到我们酒吧里来。我没有去接。我逃跑了,跑的远远的。过了几天我的手机就一直没有响过了。我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我不得不和他联系。我在马路旁用公用电话拨通他的手机。过不了一会我就听见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第一句应该和他说什么呢?从来没有那么一次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
“安,是你吗?”他打破了沉默。
“是。”我没有对许洋的事做一个解释。我只是说我想出去走走。他只是说我也许可以去青岛看一看海,那里的海与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我说好的,之后我就挂了电话。
“我竟然没有痛哭起来,土壤,我只是觉得很空,就像是我的心脏被他人用手捏着,呼吸一次比一次吃力,我都快控制不了它了。”
“我真愚蠢,土壤。那天晚上我突然梦见他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爱你,以后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你的爸爸妈妈没有,你的朋友没有,甚至是你自己也没有。”
列车已经行驶了一夜了,天就快亮了,她们两个人都睡着了。安讲完了她一部分的故事似乎谁的很踏实,她匀称的呼吸吹在土壤的颈项上,她像一只鱼一样冬眠,平静的接受新的一天的开始。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六七点钟,天气很寒冷,她们出站之后在站台上兜留了一会。
土壤看着安,她对土壤来说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竟管现在她们以朋友相称,但土壤仍然不了解她,有时候她放荡不羁,有时候她表现的沉重的像一公斤沾了水的海绵,甚至有些时候土壤都不知道怎么和她对话。对于她的过去似乎只有魏安明值得述说,她和这个男人的故事她之讲述了开始和结尾,土壤要怎么去祝福这个女子,困难的是土壤不知道上帝对这个人评价是什么?他接不接受她的祷告。
她们肩并肩的走在车站的人群中,我转过身。
土壤说:“安,旅途是一件如此遥远的事,需要充沛的精力和保持旺盛的新鲜感,但你看我的睡眠像我每天喝的水一样少,我怕是不能陪你一起去漠河了。”
她走过来拥抱土壤,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就想象自己的身体是一片沙漠,需要一些水来养育一株热带植物。”
她们又一起肩并肩的行走。两人都非常沉默。周围人群的吵杂声灌输不进她们的耳朵,她们步伐稳重、坚定不带任何索求和欲望。
土壤转过身来面对安。
土壤说:“我要离开了,安,我要回家给我母亲过生日。”
土壤看着她,她像是忽然恍然大悟。似乎做了一个不太如意的梦,醒来后又成了我第一次遇见的安的模样。
“土壤,你回去带我向你母亲问好。”
“土壤,我决定回去找魏安明,他一直都是我的,我不想把他丢给别人去照顾。”
“安,你现在知道魏安明为什么让你看青岛的海吗?”
“不知道,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可能他是想让我出来遇上你。”
“谢谢你,土壤,谢谢你。我能拥抱你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安,我听见火车的轰隆声又响起了,我想我们都该出发了!”
她们对彼此报以最大的尊重。她们拥抱在一起,不在说任何话语。像来时一样以陌生人的姿态结伴同行,以相同的方式各自分散在人群之中。
天气渐渐回暖,又有一班列车在等待着出发,人们看向远方,在未知的地方与旅人们相遇,你是不是有一个秘密要向他述说。有没有洪水猛兽袭击过你的梦。
在这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沉没之前你无声的呼唤,像是有人夺去了你的声带,将它绑在世界上最高的山峰上。你用心呐喊,谁的名字会出现在那条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