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戈村

雨打杷蕉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9-29 10:37 责任编辑:冷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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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村子的故事,一个值得我们好好品味的故事。问好作者,推荐欣赏!

公元一九四八年中秋前的一天,连下了多日的连阴雨,天空乌云浓重,一阵阵秋风袭来,空气中已有着浓浓的凉意,风吹树叶动,沙沙作响,整个提戈村沉浸在一片黑漆漆的静谧中,连狗叫虫鸣都听不见。大概子时时分,孙老大像往常一样端着家人刚刚剥完的满满一簸箕新鲜棉花壳到大门外去倒,完后习惯性地拍拍簸箕背,以掸掉花叶渣子,随着他拍簸箕的节奏,空气中传来数声沉闷的巨响,就像空旷的山里有回音一样,不过远远的不是清脆的响声,孙老大也说不来是一种什么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声音穿透力很强声却不大。孙老大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拍拍簸箕,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顾不上刚下过雨的路面的泥滑,匆忙进入屋内,问老婆和他那一堆的女儿们是不是刚才听到奇怪的声音,老婆女儿们一致点头说是。

由于先天晚上一家人睡的太晚,直到第二天早上巳时,孙老大一家起床后,才知道村里早已炸了锅:原来昨天晚上赛貂蝉一家被灭门枪杀。

孙老大所在的这个村叫提戈村。提戈村地处渭河交界处,三面环丘陵,多处是沟壑,果树丛生,多种姓杂居。村子到处是杏树、桃树、苹果树,尤其以枣树最多,春天里,整个村子桃红柳绿、杏花白,芳香四溢,夏秋两季,到处果实累累,杏黄枣红盈满无尽的美味。

据族谱记载:提戈村建于汉朝,汉武帝年间,霍去病的部将分封两位讨伐匈奴有功的小校尉,当时叫军户,其中一个姓李,一个姓赵。也就是提戈村李姓、赵姓的老祖宗。经过两千多年以发展,顺渭水而下的逃荒人日益多了起来,村子里就多一些杂姓,孙老大家便是其中之一,在中国这个以血脉宗族为主的社会里,这种小杂姓在村子里是没有发言权的。

孙老大原名孙祥禄,祖籍河南开封,民国二十年,孙老大怀揣几十枚银元,凭着一身武艺,从老家河南开封顺着铁路线一路逃荒到渭北高原,竟然毫发无损。初到提戈村时,刚刚经过民国十八年的三年自然灾害,整个村子人口死亡过半,一片死气沉沉,到处是荒芜的土地和满脸悲戚农民。

孙老大以自己的精明和一表人才很快娶了本村的财东人家李礼仁的独生女儿,三年的自然灾害中,“虎烈拉”不分贫富,要了李礼仁的老婆和儿子们的命,在这场大灾难中,多少家死到绝门倒户,只有他父女俩命硬,活了下来。

孙祥禄和自己会经营的丈人一道迅速做起粮食生意,有时也顺便贩卖大烟土,生意做的风生水气,很快以极低的价格几年时间吃进了村子绝大部分的土地,老婆也以三年两个的速度迅速生了一堆女儿,他也很快的适应了渭北地区的风俗习惯,溶入了秦地的生活。当地有一句话叫“人旺财不旺,财旺人不旺”,孙老大在土地增加的同时能够生几个女儿,他很知足,现在唯一想的他老婆能再给他生个宝贝儿子,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偷偷地想,他是聪明人,知道人不能太贪。

在村子里错综复杂的宗族关系中,以老丈人的富有和威望加上自己平日里的精明的处事方式,孙祥禄努力在两姓矛盾中求平衡,并以他的精明做的不露痕迹。虽然家有近百亩地,孙祥禄并不脱产,也不请长工,一直坚持自家人耕作,当然他的小脚女人和一堆女儿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他只雇用短工,平时雇的少,农忙时雇的多,这样最起码在他作为一个外来户风顺雨顺家顺的同时不至于太遭人嫉恨。

孙祥禄的新宅在村子口,不像老主户在村中心,这个时候的渭北农村村子都是有城墙的,就像城市的城墙一样把村子圈起来的以防土匪豺狼。那时经常会在河道边的沟壑里,河滩、荒草滩里窜出的野狼、狐狸、黄鼠狼之类的野物,晚上冲进村子叼鸡、吃猪,甚至叨起小孩飞窜而去。住在村口的外来户大老王家,两岁多刚会走路的小儿子在院子里玩,他老婆进厨房去给孩子拿馍,刚一转身,一个成年母狼叨起孩子飞奔出门,老王老婆飞扑过去,死死扛住独扇门,把狼活活卡死在门缝,小孩从狼嘴里掉了下来,幸好刚入春,孩子还穿着厚厚的棉袄,一点皮肉都没伤着。

村西头李老二老婆听说娘家妈病了,心里着急,没顾上等李老二外出回来,就匆匆忙忙挎了个包袱往娘家赶。本来她娘家离提戈村只有二里地,小脚女人赶过去也不算太远,谁成想刚出村口,一头母狼就从后头一人高的荒草地里钻了出来跟上她,女人又惊又怕,一时没了主意,猛一抬头看见前边有一小树坑,刚好够蜷个人,她赶紧跳下去把发髻打开绕到脖颈(狼吃人是从脖子上吸血的)。这头母狼跟着跳下去眼看着一个人变成了个肉球,急的又抓又挠,不得要领,最后放弃走掉了。

西北地区一直狼多,这种狼民间也叫“西北狼”,长的像关中平原常见的土狗,性情凶猛,大多群居,做事配合默契、锲而不舍。“西北狼”的数量在这个时期达到有史以来数量的最高峰。几乎每个村子每天都在发生着人与狼遭遇的故事。这种动物成百上千年来总是在乱世与人类斗智斗勇中以极快的速度发展壮大自己的子孙。这种高智商的动物让人们对他又敬又怕,防不剩防。

狼白天还是很少出入村子的,一般都是在后半夜夜深人静之时,三五成群,闻着猪羊的味道,互相协助,架上狼梯顺着土墙,翻入猪圈羊舍,悄不声响的吮吸猪血羊血,有时甚至咬住猪羊的脖子,用尾巴像鞭子一样赶着猪羊出村子后再痛快的大块朵颐。其实狼与人真正正面相逢时狼很少主动攻击,当狼饿极真要下决心吃人或大型的牛马之类的动物时,他会从人头顶不时的飞速掠过,先吓破人胆,再忧然享用。那时关中道的人们出行骑驴的多,据说驴这东西最没出息,一见着狼的三招两式就吓的卧在地上瘫成一堆烂泥,所以有条件的人们出门都会骑马或牛,女人孩子们则会坐马车或牛车。

狼还有两个政命弱点,一怕缠绕二怕火。那个年代人的裁剪技术有限,穿衣保守,衣裤都非常肥大。一般男人腰上都会缠上长长的布腰带,如果单身一人在路上和狼遭遇,狼又对人紧追不舍时,这时就要解下腰带在狼面前不停的绕,舞的就像现在女子自由体操舞的彩带,这样狼就不敢靠前。狼一般不会和人有正面冲突,真要和人正面相逢,人可和狼你走你的独木桥,他走他的独木桥,互不理睬,也就相安无事。据说有个老头在狭窄的乡间路上和狼遭遇,嘴里念念有词: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狼果然和他一样各自坦然走过。

狼第二怕火,这种动物晚上一般是集体行动,很少单独出动,如果在晚上碰见群狼自己先吓破胆的话,那就会被狼撕成碎片,早上只剩一堆白骨了。当然一般也不会,敢走夜路的人肯定早听说过老人流传下来狼怕火的说法,如果晚上遇见群狼或独狼,你只要点上一堆火,后背有所依傍,自已站在火堆前,狼是不敢靠前的。

但是也有一些人是没有那么幸运的,狼一般是扑人脖子和“揭面目”,就是把人扑倒在地或吓的瘫成一堆时咬断脖颈吮吸人血,或者一爪子上来就面目全非了,在我们小时候的农村老家经常会看到被狼伤害过的人,这种人一般都是面部的伤害,是一种脸被狼的利牙或利爪伤害过的惨景,非常的瘆人害怕。

时至今日,关中平原的各个村子还流传着各家的老人与狼斗争的故事。笔者本人的姑奶奶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年初冬时节一个人在家门口玩,一转眼的功夫小孩就被一只母狼叨着飞奔出村,家人疯了一样一路追赶着,到底没赶上。第二天家人不死心,又一大家族出动挨着每一个田垄,每一个沟渠,每一个小土洞开始地毯式的搜索,终于在一个狼的土窝子里找见了孩子,小女孩毫发无损,自己坐在狼窝里玩,家人喜出望外,抱起孩子飞奔回家,后来人们分析狼大概是储备过冬的食物。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姑奶奶现在快九十了,儿子的房地产生意做的很大,老人家身体很硬朗,大家都说能活一百岁。

孙祥禄丈人李礼仁家的老宅子在村子正中,两进两出的青砖瓦房,本来有能力青砖铺地的,怕兵荒马乱的太张扬没做。和他家隔壁的赵旺财家财是旺了,可人丁实在太不济,就一个儿子还是傻子,三年灾年,村子里的人死了过半,傻子偏不死,比他爹命硬多了,和他妈扛过了所有的灾害旺旺的活了下来。年馑过后,家里就只剩下娘俩,实在稀惶的很,旺财老婆就想给傻儿子栓牢说房媳妇,找人寻来名嘴李二媒婆,许以重金,好话说尽,李媒婆终于答应了下来。

年馑后,关中平原人口死了过了大半,孤儿寡妇,光棍父子都处都是。李二媒婆生意好的不得了,大概由于旺财在世时老婆不管事,对世情实在太不了解,或者因为自己儿子栓牢太傻了,总之旺财老婆给了李二媒婆一大笔钱。李二媒婆就给傻栓牢说了一个漂亮的过了头的媳妇,旺财老婆本意只是想找一个能持家的壮实的本分女人就行,等娶到家时这个女人的漂亮真是惊到了她,也更惊到了当夜来闹洞房的所有男人,这些男人惊呆了、吓傻了、嫉妒疯了的男人无以表达他们的嫉妒和愤怒,疯狂的传授着傻子栓牢洞房的知识,好像这样今晚能行房的就是他们而不是这个两眼间距有两寸宽的傻子,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叫他不吹灯。结果傻子在全新的红衣红被红窗花的洞房整晚只知不得要领的撕扯着新娘的衣服,嘴里倒是一直不忘念念有词:不吹灯,不吹灯。从此以后提戈村的男人结婚就留下了一个不吹灯的千古笑话。

这个美的像朵红花一样的女人在她家叫张三姑,嫁过来之后自然叫成了赵张氏,张三姑娘家姊妹七个,老爹老实的十棍子打不出来个闷屁来,但不知祖上哪儿烧错了高香,老婆不生儿子,生出来的姑娘却个个貌美如仙,张老三只知给他的漂亮女儿们依次起名叫大姑、二姑,一直到七姑,村人好事的男人们给他的女儿们起名为赛西施、赛金花、赛貂蝉、赛昭君、赛玉姣、赛玉环、七仙女,村人们把他们能想到的戏文里的美女名字全给了张老三的七个漂亮女儿。这么大的年馑,死了那么多人,张老三家就只剩下了这个最漂亮的三姑娘,饿极了的张老三只剩下这最后一张王牌,当然张老三也压对了宝,李二媒婆一出手就给了六个大洋(其实李二媒婆还贪了四个大洋),还不算男方家给的了四斗小麦,二捆棉花。

傻子栓牢一晚上的折腾并没有改变张三姑的姑娘之身,却彻底把她变成了妇人之心。

当提戈村的男人们还没擦干净垂下来的三尺口水时,张三姑赛貂蝉就已开始了对提戈村男人们的疯狂劫掠。她首先把自家安徽逃荒来的长工何顺儿据为新郎,每天晚上明目张胆的在何顺儿住的马厩里疯狂地进行着她的新婚生活,婆婆赵寡妇实在想不明白她自己花了十个大洋究竟干了什么?直到半年后赛貂蝉怀孕后终于消停了下来,赵寡妇趁机把何顺儿打发走了。但接下来家里就乱了套,找来的本地长工没有一个像何顺儿一样巴心巴力把赵家当成自己的家,但却没有一个不忘惦记赛貂蝉。赵寡妇一下想通了,再找来一个又能怎样,给自己的傻儿子说房媳妇就是想让媳妇顶住她家的门,自己一个半老太婆又不能抛头露面,媳妇泼辣也不是坏事,话说回来孩子落谁家炕头就是谁家的,指望他的傻栓牢也生不出个孩子来,她一个孤老婆子谁也指靠不上,那些远房本家们一个个像狼一样盯着她赵家的丰厚家产。

何顺儿又回到了傻栓牢家。当这个眉眼间活脱脱就是一个何顺儿的大胖儿子生在傻子栓牢的坑头上时,张三姑赛貂蝉腆着脸很自然地享受着婆婆赵寡妇的伺候,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或者羞赧。赵寡妇也很知足,这就是栓牢的儿子,长大了就顶栓牢的门,这孩子就是她赵家的希望,是她和栓牢的未来,赵寡妇给孩子取名叫“憨牛”----赵“憨牛”。

等出了一百天的“月子”,赛貂蝉迅速的恢复了她的小细腰,胸部和屁股却更加的丰满,更有了少妇的韵味,比原来做新媳妇时更加的招男人眼热。何顺儿更是急的火烧火燎,每晚静心的等着自己的孩子妈来他的马厩重温旧梦,但张三姑再也没来,何顺儿不得不暗示,最后甚至不避主家婆眼明目张胆地开始明示,赛貂蝉却一直装傻充呆,没有丝毫的表示。赵寡妇也在静观其变,百天后她也在等着媳妇与长工重新开始,等了多少天也不见动静,心里纳闷完了就窃喜,难道张三姑只是想要个孩子,阿弥陀佛,那真是她老赵家烧高香了。

从古到今所有的事从来都不会如人所愿。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赛貂蝉换人了,这次是赵家的本家侄儿也就是栓牢的一个不太远房的堂哥赵栓牛,长的黑李奎一样,食量无比,力大无穷,头大如斗。如果只论打架,村子里没人是他的对手,若论饭量,估计也没人是他的对手,最起码在提戈村,他高高大大,媳妇偏瘦弱的像只小鸡一样,一把提起来能仍多远似的。这人长的壮实了,鬼神都怕,三年年馑,整个关中道人口死亡过半,提戈村几乎每家都有死人,可唯独赵栓牛家一家几口全部幸存,他那并不壮实的老婆也安然逃过一劫。

栓牛外号“大象”,提戈村人虽然不一定见过这种动物,但人们都知道大象体大无比,栓牛也确实皮糙肉厚,脸上的褶子倒一碗麦子进去都找不出来。最早发现情况的当然是何顺儿,村里人包括何顺儿全都纳闷赛貂蝉看上“大象”什么,还有就是这女人连这么木讷的栓牛都能拉下水,得有多大的功力。

赛貂蝉很有能生儿子的命,一年以后,又一个儿子出生在傻子栓牢的炕头,自然,长的很像他的亲爹“大象”,一落地就九斤多,硕大无比的头,其余的部件也都壮硕无比,别人出月子的小孩也比不上。“大象”栓牛走路都偷着笑,当然得背着婶子赵寡妇,赵寡妇一如第一个孩子一样,面无表情的伺侯儿媳妇的月子,没有喜悦,没有伤心,甚至没有悲哀。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面对这小嫖子和这两个小杂种该用什么表情和态度。虽然小憨牛带了近两年,也有了祖孙情,但有时看到他和何顺儿像极了的动作表情时,赵寡妇心里还是忍不住恶毒的叫他小杂种。

在短短的十来年的时间里,赛貂蝉以两三年一个的速度地很快地生了四个儿子,并且确保一个儿子一个爹,绝不重复。这样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以便她在有能力之年把村子里有限的青壮年男子睡完。儿子们依次叫“憨牛”、“狗蛋”、“马驹”、“叫花”,反正赵寡妇有一肚子的贱名,你有本事生,老娘就就有本事取。

在赛貂蝉忙着劫掠本村男人的时候,执政党国民政府也在忙着征粮纳税抓壮丁,这个战争时期本来很好的兵源募集制度发展到1947到1948年就到了极限,整个关中道抓壮丁、卖壮丁成风,政府在前线忙着打仗,各级大小官员忙着在筹钱、筹粮、筹人的各种事件中捞油水,中饱私囊。到47年年底,“抓壮丁”已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两户一丁制,家里条件一般的或差的家里几乎没有了青壮年男丁,14岁以上的全部被征走,但在新兵往前线送的过程中没有培训,疏于管理,这样有些头脑灵活的就中途逃跑,回到家乡或到别的地方再到缺丁又不愿意出丁的人家把自己卖掉,顶替人家出丁,这就叫“卖壮丁”。这个时期这个事业蓬勃发展,有些人甚至把这个发展成自己一项短期的事业。

李世奎就是其中之一,李世奎被抓了跑,跑了再卖,不过令村人吃惊和敬畏的是这次他回来居然带着一把长枪,在回村第二天,李世奎把他荒败多年无人居住的破土窑打扫收拾过后,就趴在他那残破不堪的土墙上对天发了两枪。从此后村人莫不对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独户人高看两眼,最起码以后和他打招呼时尊重而礼让。

但是尊重归尊重,每天还是要吃要喝,一个男人家每天还是要把生的做成熟,这总不是长久之计。

这时慢慢的有顺渭河水而下或从西北坳的沟壑里钻出来一些带白帽骑马带长枪的开始进村抢劫。这些人当地人叫“马回回”,是马鸿奎、马步芳的残部,一路从兰州而来,进村抢粮、抢牛、抢羊,有时也抢劫奸淫妇女。村里有钱没钱的人家很团结地联合起来开始挖地道,一般都是各家把原来冬天储存红薯白菜的地窖横向打通,再与村里的水井相连,进出口一般都在各家巨大的擀面板下面或村子里的石磨盘下。

各村都在村口进出口处设有专人值班,老远一听到马蹄声就迅速把消息传进村子,村里的妇女儿童得到消息后,快速转移财物躲进地道。留下个别耄耄之年昏昏老者守住村子,任他们百般盘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毕竟是中国人,他们拿老人也没有办法。

慢慢地土匪们也就发现了玄机,眼睁睁看着井下有人晃动,案板底下传来孩子的哭声,这些骑兵们离开个了马落了地也是草包狗熊一个,更何况地窖井口那么小的地方就是有枪,他们也施展不开,只好悻悻作罢。

李世奎虽说姓李,但也并不是本村的老户,是早两辈才迁过来的。一直人丁不旺,传到他这一辈,只有弟兄俩,弟弟还是个傻子,没长成年就夭折了。没啥本事懦弱老实的父母凭着两亩薄田及长期打短工给他娶了个病妻,来了两年时间,一儿半女没生就病亡了,还白搭一草席钱。父母在前几个的饥荒中先后亡故,现在只剩下李世奎一个人凭着一杆枪艰难度日。因是外来户,李世奎家只能住在赵家高墙大院后面一处破败的小窑洞里。

赛貂蝉刚娶回来以及后来与村里的男人们有各种传言时,李世奎还忙着家里的烂光景,顾不上去听这个女人的种种传闻,观察这个女人的种种形态。这次不一样,李世奎出去是见过世面的,他凭着从他那莫明其妙暴死的小排长手里拿走的这杆枪,一路逃了回来,又想法弄了一些袁大头在手上。李世奎的性格里没有父亲的老实窝囊,或许骨子里一直就有一种匪性霸气的东西,只不过没有显现出来的机会和途径。

当他扛着那杆长枪趴在他家破窑洞门前的土墙上冲天一射的时候,他就知道提戈村的人从此不敢再轻看他,他要看的就他们眼里的畏惧,还有他后来才发现的大姑娘小娘妇们眼里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可就是赛貂蝉这个女人对他不屑一顾,那个女人每天下午提着一个大笼到自家后场院装麦草,那丰满的屁股在小细腰的带动下一甩一甩的充满着无限的美感与诱惑。李世奎站在他家的破院门口面无表情轻轻轩擦拭着他的那杆爱枪,那女人从他家门口的小土路上一阵风一样的飘过,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甚至不曾用眼角的余光瞥他一眼。

终于在那个秋天快尽时的天擦黑,后院的打麦场空无一人,李世奎扑了过去,把女人摁倒在地,摁倒在她自己扯落下来的麦草上,没有任何过渡就去撒扯女人的粗布黑裤腰,这个在村人眼里放浪的经历过数个男人的柔弱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贞节烈女一样,死死地守住自己的最后防线,她右手指甲深深的掐入男人扯她裤腰的手上。左手抓住男人的左胳膊一口吞了过去,死死咬住,像头母狼一样,与男人对恃着,两人像饿极的狼与拚死顽抗的猎物,都等着对方先放弃,男人终于没抵过女人的耐性,疼的滚落一边。

男人颓然地躺在一边,女人也累到了极限,虚脱一样地安静下来,要有一个第三者的眼光看过去倒像一对多年的夫妻,女人侧躺在男人的臂弯,男人四仰巴叉仰面躺着,更像完事后的舒适安祥,但表象和实质却常常截然相反。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过了很久,也好像只有一会儿,女人慢慢地爬起身来,一支支的捡掉身上、头发上的麦草,目中无人的当着男人的面把一身黑布衣抻平抻展。把头发舒缓的打开,用手沾点口水梳的水光溜滑,她把口水轻柔的沾在手心的动作,优美妩媚。李世奎躺在草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心里忽然又爱又恨。以前他只是恨这个女人为什么不用敬畏的目光给他行注目礼,现在却对她的漠视生出一种别样的爱意。

第二天下午,李世奎像往常一样的但是却并不怀太大希望的等着女人,他原想女人肯定害怕了,不敢再一个人单独出现了。谁知比平时那个时间晚不了多会儿,女人又出现了,还是那种平静与超然的表情,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扫一丝过来。整个过程,从男人的破院子门前飘然而过,到麦场扯麦草,提笼走过李家的破院,女人始终没有任何能感知这个男人的表情,男人也一直低头擦拭自己的枪,一直也不曾看过女人一眼,而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直勾勾,看猎物似的挑衅,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存在着。

就这样在这种平静淡然的较劲中,不知过了多少天,女人听到一些关于李世奎跟马回回的土匪还有镇上的保安团都有来往的传言,男人也侧耳听着女人最近有没有新男人的动向。

就这样过了好多天,眼看着马上过年了,天冷的出奇,村子的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平时满村乱患的几条土狗都不见了踪影。一个灰朦朦的傍晚,天很早就黑了,女人又出现了,在女人准备从李家门口飘然而过时,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揽腰,一手捂嘴把女人裹挟回自己的小地窖,回身扔到自己早已烧好的土炕上,女人并不说话,起身往外扑去。男人也不吭声,只一甩手,女人又被甩回炕上,随即一手压住女人的双手,一手撒扯起女人的衣领,当第一粒布纽子扯开时,女人忽然停止了挣扎,松懈了一切,只是用一种仇恨、麻木而又无奈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她,男人的心头忽地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了下,一团的匪气忽地就化为一汪柔情之水,看着女人高领下长年捂着的雪白的脖颈,就势亲了下去,女人就更如冬日的残雪遇到了初春的暖阳,彻底地陀了、化了,化成一滩水,化成一堆无骨的肉。

女人虽然经历了几个男人,但都是粗笨的庄稼人,从没有见过李世奎这样走南闯北经历过窑子里女人的洋手段。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游戏就是以柔软克强硬,这个在上帝造人时就已决定,人类的生理就是强硬向柔软的进攻,在不断的进攻和磨合中达到妥协与合谐,最终化为一体柔软,完成生命的交融,创造新的生命奇迹。这个过程不管是男人向女人屈服还是女人向男人认输,最终人所有的痛苦、仇恨、爱恋、争斗都会在这种媾合中得到化解。男女之间精神的强硬最终会臣服于一个柔情的眼神或动作,男子至坚之物在女子至柔之物面前,最终都是不堪一击、一泄如注。

人类的这种行为,可以是由爱而生,也可是因恨而生,甚至可因交易而生,可以是说不尽的柔情蜜意,也可是屈辱仇恨,麻木漠然,爱恨情仇是对这种形为的最好说明。

此刻,在李世奎家这个破烂的土炕上,这一对男女,起先,男人因为女人对他的不屑一顾产生征服欲,女人因为男人的无故欺辱产生的仇恨都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一瞬间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女人不再反抗,顺从而平静的接受着一切,接受着一个正常女人该得到的一切,一种被欣赏的爱抚,一种被注入情感的东西,以前那些粗鲁的男人不能给她的柔软的亲密,做了三十多年的女人,经历了几个男人,生了几个孩子,自以为自己可以平淡的玩男人于股掌之间时,才第一次发现男人其实还可以带给人以快乐,那种忽的从小腹潮起,弥漫全身,使人窒息晕厥的惬意快感,是一种从身到心的舒适安详,不是把男人视为玩物和工具的报复后的快感。

男人也得到一种被认可的接纳,这不同与他以前苍黄瘦弱的死去的病老婆,那个女人矮小平板,像个没长成的孩子,本身他们结婚时他也只有十五岁,那个贫穷的娘家急于甩脱一个吃饭的包袱,十三岁就让她过门了,虽然十五岁才圆房,临到死去都没长成个女人样出来。也不像他曾经在马步芳部队上有一段混的好时逛窑子时花钱买来的那些女人,那些麻木的热情,麻木的笑脸,麻木的皮肉,那种精神和肉体都是用久了即将坏死的感觉。不像这个女人,白皙干净的皮肤,有弹性的腰身,倔强不服人的眼神,这样的舒适熨贴,这样的通泰消魂。

从这一吻开始,女人虽不再抵触,但也不配合,任由男人动着,由着他技巧性的爱抚,默默的享受着,很没出息的自己先到达,不知是欣赏还是冷眼旁观地看着男人的极乐。在男人离开她的身体时,她竟然内心有丝丝不舍,男人滚落一旁,依然享受地闭着眼,一只手仍然搭在她的腰上,却并不睁眼看她。女人侧过身躺着,默默地注视着男人,男人眉毛浓粗,睫毛低垂,此刻安详的如同刚出世的婴儿,只是嘴角依然坚毅的紧闭着。

女人默默的起身穿衣,身上像刚洗过一个热水澡一样酸软无力,却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轻松无比。出李家破篱笆门时,她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破落的小窑洞,年久失修的破屋烂院在这冬天的寒风中摇摇欲坠,院门外的土墙上木栅栏门有跟没有没什么两样,一副随时准备散架罢工的样子。

回到家,已经过了饭点,傻栓牢当然是没感觉的,婆婆待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只是不时的弄出点动静来以表达自己内心的厌恶和蔑视,这骚货虽然弄出几个娃来,但从来都是按点吃饭按点干活,今天是怎么了,又挂上那个货了,放肆到晚饭都不回来吃。赵寡妇忍不住有一种去跟她谈谈,让她跟何顺儿老老实实生儿育女,这一家人正式好好过日子的冲动,但是她拉不开这个脸皮。何顺儿也注意到女人今天回来时的荣光焕发,低眉顺目,没有了以往那种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放肆和嚣张。女人悄然走进自己的屋子,再也没有出来,也没有进厨房去拿晚饭,傻栓牢今天不知兴奋个什么劲,前院后院满院子窜来窜去,不肯早睡。

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变,日子一如既往地向前过着。

这个女人要能找个好人家,肯定是大家的福份,但生活却总不能叫人如愿。她确实有一份能生养的好命,不管什么种子撒在她的土地上,都能长出茁壮的苗来,几个月之后,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在那次之后她几乎没有出过门,也再没有过别的男人,也再没去过后院提过麦草,她把这活推给了何顺儿,婆婆和何顺儿都乐的她不再出去。她不想再去招惹李世奎,就像一个吃惯了玉米面窝窝头的穷人忽然吃了一个纯白面馒头,他绝不忍心或着说不敢再吃第二个,他怕把自己的胃口惯坏了,以后可不一定顿顿都有白面馒头吃。

没想到仅有的一次她就有了他的孩子,过了五个月终于出怀了,在这乱世不乱的小山村终于又有了一个刺激的话题,女人们三个一堆、两个一堆满脸鄙夷地议论着这个又是哪个的种。男人们心里酸酸的莫名的兴奋着、嫉妒着,期待着那天好运能降在自己的头上。

李世奎在这之后一直眼巴巴地瞅着女人家的后院门,等着女人的再次出现。女人再也没有出来,他也曾试图再找过女人,但都没有机会。转眼春天已经快要完了,满山的麦子油亮亮地等着扬花。一天中午时分,女人不知有什么事又转到后院。此刻,男人像一只饿狼一样扑过去,连拉带扯的把女人扯进自己的小院,扯进屋后,他这次的目的并不是想怎么样,把女人摁倒在炕沿,他问:你肚里的孩子是谁的?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女人不说话,“是我的吗?”男人继续问,女人抬起头斜睨一眼,还是不答话,男人忽然恨意顿生,把她扑倒在炕,盯着她的眼睛,女人依然呆呆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睛,男人又心软了:“是我的就生在我的炕上,我的孩子不能落在别人的炕头”。男人又给了女人柔情蜜意的一次,柔和的,平静地爱抚女人,也爱抚她肚子里他的儿子,他坚信是个儿子。

完事后女人的后背软软地贴在他的怀里,美好无比的屁股温柔地贴在他的小腹上,男人一只胳膊给女人枕着,只一只搭在女人的肚子上,那里有他的儿子。此刻,他只想就这样抱着女人,抱着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就这样睡去。但是女人终于还是要走了,她也终于肯开口和他说话了:“是你的,还不是一样要落在傻子的炕上”。男人裸着坐起来把正要穿衣服的女人再次按回被窝,直视着她的眼睛:“跟我走,我带你去宁夏,去兰州也成,我的孩子不能落在别人的炕上,不能姓别人的姓”。女人执拗的眼神终于垂了下来:“不行,我还有孩子,有家”。男人冷笑了:“你的家,傻栓牢、何顺儿、还是你求种求来的几个孩子?!”女人不吭声。男人又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们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生下孩子,我手上有银元,够用一阵子的,以后的日子我会再想办法的”。

女人静静地坐起来,穿上衣服,下地。男人坐起来直直地看着她说:“我是当真的,我的孩子要生在我的炕上!”女人往外走:“我想想”。男人就那样光光地坐着,他从女人的口气里听不出一点的决心。

李世奎耐着性子等了一段时间,不见女人有丝毫的动向,他几次想晚上翻进女人的家里,但赵家孤儿寡母的深宅大院进去了也只能在后半院见到住牲口棚的何顺儿。无论如何是进不了内宅见不到女人的,他几次相提着枪大白天冲进赵家院子把女人明目张胆的抢走,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可以,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里他还是没有勇气。

又过了一个月,眼看着快到忙中了,有一天,李世奎在村口查看他家那唯一的一块两亩地麦子的长势,看到傻子检牢一个人在村口拿着一枝桑树条嘴里念念有词地自己玩着。李世奎忽然就有了一个恶毒的想法,他走过去对傻子说:“走,我带你去采荠菜花”。傻子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后头走着,越来越走向麦田的深处,慢慢的他绕到傻子的身后,解下腰带一把套到傻子脖子上往后勒去,死死地拽住往后拖,傻子终于没了动静。

傻子拴牢第二天被发现死在麦地里,是活活被勒死的,本来就长的难看,死相更是惨不忍睹,那双又宽又直的眼珠子全突出来了,快呲出眼眶了,傻傻的舌头伸的老长,那个除了撒尿没有任何用的命根子也没连根割掉了。当这个活着和死去没有什么两样的废人被抬回家里,赵寡妇哭的惨绝人寰,凄厉不堪,赛貂蝉也哭了,这个她名义上的男人,她每天和他睡在一个炕上却没有任何的作用,他不能养家糊口,不能保护家人,甚至不能给一个女人床弟之欢的温暖。这个可怜的人他傻乎乎的来,傻乎乎的去,从来没有精神上的负累。他从来不曾快乐,也从不知悲伤,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别人从来无法进入的他的世界,他却实实在在地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但,他是赛貂蝉张三姑的男人,赛貂蝉一身白素衣,旁边坐着两个幼子,挺着六个月的大肚跪坐在草席上放声嚎叫,母狼一样,衰婉凄厉,没有人会怀疑这哭声的悲苦,张三姑刚开始哭傻子,哭傻子的可怜命苦,死相太惨,但更多的是哭自己,以后婆媳两人两个寡妇,几个幼子,肚子还有一个,以后日子该怎么过?傻子的死因,全村人、赵家族人只有人揣测却没有人追究,只有赛貂蝉自己最明白傻子为什么死,被谁杀死,那个贼人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眼睛刀子一样地盯着自己,时而还用挑衅眼光看着她,似乎在问:跟我走不走,不走,这就是结果。也像是在恳求:跟我走吧!

李世奎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直直地看着女人,此时,女人一身素衣搂着两个幼子,满脸泪痕,美的像秦腔戏《游龟山》里的胡凤仙,她的眼睛从不肯向这边瞟上一眼,她哭什么,为什么哭,哭傻子吗?想到这儿李世奎不由的恨意顿生,她的眼泪为什么不能为我流,我想跟她过日子,让她给我生孩子,她连我这边看都不看一眼,那个傻子值她哭成这样吗?你肚子里怀的我的孩子你哭他什么?!

傻拴牢就这样稀里胡涂给埋了,生逢乱世人命贱的连只狗的不如,赵家俩寡妇是无能为力的,那些远房的本家们巴不得这一家死光了好继承这份大家产,何顺儿坐等着傻子死掉别人给他扫清了障碍,他好明正言顺地成为这家真正的主人。老赵寡妇日益的老掉,日益的无用,这份家业和这如花一样的女人以后还不是他何顺儿的,虽然他是一个外乡人,一个长工,只有他才能落到实实在在的人和东西。最起码以后半夜想摸到赛貂蝉屋里不会再有这个累赘,杀人辱尸这么大事就这样在每个人的各怀心思中不了了之了。

埯葬完栓牢,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看着赛貂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李世奎在她家后门口急的直转,再也不见女人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耐性等到孩子降生在傻栓牢的炕上,他后悔是他一手把自己的孩子造就成一个傻子名义上的遗腹子。终于等到一个能见着女人的机会,傻子五期那天,这在当地是个大期,女人一身白衣,手上拉着两个幼子,哀哀痛哭,伤心至极,和正常青年丧夫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一点儿也看不出那个傻子活着时毫无做丈夫的价值。其实女人是在伤自己的心,所有人都在伤心的活着,所有却都在给别人制造着伤心。

有亲戚本家在场,男人是靠不到跟前去的,他只能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呆呆地看着女人,在哭完坟回家的路上,女人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他,眼睛像刀子一样的剜了他一眼,满眼都是怨恨。这一眼让这个心如铁石的男人终于明白,女人绝对不可能跟她走的,她恨他,他杀了她的丈夫,他四个孩子加个肚里的孩子名义上的爹,他破坏了她们一家在这个村子生活的符号和意义。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世奎再也没见过女人,她再也没出过她家的大门,男人像只困兽一样满村乱转,他不知该怎么办,把女人劫走,但从她看她的眼神他知道劫走她已经没有了意义,等她生了之后把孩子劫走,他一个男人带个小婴儿怎么活,现在自己从这个村子里走掉,远走他乡,把孩子留给赵家,赵家会怎么对待这个仇人的孩子,他心乱如麻,没了主张。

他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亲人,只有这个破败的小院和两亩薄田,他想起乡保障所的几个朋友,或者不叫朋友,只是人以群分罢了,那些人有枪,他也有枪,只是他们的枪是公家的,他的枪是私人的。保障所的张三还算和他要好,出主意说在女人临生之前抢出来,但谁去抢,赵家再没有人本家也会要面子的,大白天肯定是不行,晚上去,谁去,保障所这几个吗?他们毕竟现在还算是公家人,而且家都是十里八乡的,相互都有亲戚往来的,没人肯出面做这个事的,李世奎自己吗?眼看着女人就快生了,李世奎还是不得其所以然。

又到了关中每年的阴雨时节,中秋前,天好像被捅了个窟隆,没日没夜的下着淫雨,让人更加的他心烦意乱,实在无聊又去找镇保障所的朋友,一看街上多了一队国民党前线退下来的残兵,听乡上人说不知从那儿撤下来路过这里的,从这帮坐在街沿上已经如去势的土狗一样的残兵败将身边路过时,忽然就有一个念头从李世奎头顶闪电一样的冲出,请几个国民党残兵,他们是外地人,就是被发现了也没什么,成功不成功影响都不会太大。

说行动就行动,没有等待的时间了。这几个国民党的溃兵如同如惊弓之鸟,没有军饷,没有吃的,有的还有伤,除了几杆破枪,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以后怎么办,没有人心里有底,现在有人给钱,能有口吃的他们当然愿意,李世奎找好三个长的比较强悍的约好不管什么方式,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得到女人,讲好先付一半的订钱二十个大洋,见人后再付二十个大洋。

选好八月十七这个风高无月的夜晚,雨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傍晚时分这些人悄悄潜入村子藏进李世奎的地窖里,到了晚上亥时,李世奎指过赵家门后就悄悄地躲在自家的地窖里等着消息。

当听到第一声枪响时,李世奎只是心跳了一下,当一声接一声的枪声响起,他慌了。冲出地窖,扑向赵家,院内一团漆黑,李世奎摸黑进入这个他曾想像了无数次的院子。赵家的后门大开,何顺儿扑倒在后院与正院的门框上,穿过深深的正院,进入堂屋,李世奎已经适应了这无边的黑暗,看到赵寡妇死死拽着儿媳妇的腿已经气绝,影影绰绰,看见屋里两个小的仆在地上,两个大的扯着女人的手仆坐在地上,女人仰面朝天,肚子高高地挺着,一嘴的血污,眼睛愤怒地圆睁着,李世奎什么也顾不上了,窜出后门夺路而去。刚刚走远,就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纷沓而来,回到自己的地窖里简单拿起剩余的几个银元,收拾了几件衣服拿起他的保命枪赶紧走人。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本村的李世奎没见了踪影,村人把前因后果一联系基本明白了个大概,本家也张罗着报官,但这样的乱世,镇保障所形同虚设,报不报都一个样,谁理你?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本家们帮着卖了赵家的粮食葬埋一家七口(包括何顺儿,如果还算肚里的孩子,该是八口人),赵家的房子从此闭门锁户,封了起来。

一九四九年旧历的四月,万物复宋,整个关中平原一片碧绿。提戈村依山傍河,更是桃红柳绿油菜黄,满村飘香,开完春后“马回回”几乎绝迹了,村子里,沟里坎里到处都是人,壮劳力们忙着在地里耕作,天气不冷不热,老人孩子们也都出来晒太阳了,整个村子处处洋溢着一股耕作忙碌的生机。

孙老大的大女儿嫁到镇上粮店“魏梁粮行”的小儿子,女婿英俊帅气,在国军的部队上当军官,孙老大的女儿漂亮贤淑能干,女儿能嫁这样的人家孙老大非常满意,虽然女儿直到现在也没生个一儿半女,但是婆家上下对女儿非常好,只是女婿自从前年年初匆匆回来住了几天后,再也没回过家,偶尔来信只说前方战事吃紧。老婆怕女儿在家闷的慌,前几天接女儿回娘家散散心,可刚住了一天,今天一大早,婆家就派车来接,魏家长工马六赶一辆马车,老婆不放心,说这兵荒马乱的,让他跟着送回家。

在快到镇上魏家庄的岔路口时,忽然老远传来一阵整齐嘹亮的歌声,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支穿黄军衣的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正阔步而来。孙老大一看慌了给赶车的马六说:“快,快,赶紧回家”。马六快马加鞭,一转眼就到了住在离村城墙不远的魏家门口,赶紧放女眷进家门,关上大门。两人这才慢慢的开始卸马车。

没多大功夫,那队人马也到了跟前,穿着整齐的军衣,打着绑腿,头上缠着柳树条,其中一个一直走在队列外的紧赶两步过来用不太标准的京话笑眯眯地说:“老大爷,我们是解放军,是共产的部队,是咱老百姓的部队,你们咸阳解放了”。孙老大虽然也没听明白这些新词,但他知道,世事变了,没过几天这支部队就以和平的方式接管了镇保障所,一点没有扰民,当地传开了:现在是共产党坐天下了。

魏家接孙家女儿回去是因为前方来信,儿子在与共产党前线交战时阵亡了。

一九五三年,李世奎从甘肃天水抓回,判无期徒刑。

(完于二0一二年九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