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系列 · 替身

老安儿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9-29 10:29 责任编辑:冷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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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替身,生活之中谁也不愿意成为谁的替身,无论代替的好还是坏。小说语言精练,人物形象刻画深刻,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问好作者,推荐欣赏!

周明推开杨部长办公室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公务员正在收拾。看来是刚有客人来过,茶几上揭开盖子的茶杯里,未喝完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您好杨部长,”周明走到杨部长的办公桌前,“我来报到,我叫周明。”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是有点快,虽然进门前做过深呼吸。

杨部长抬起头,“你就是周明?”他欠了欠身,做了个手势,“来,坐,坐。你抽烟吗?——小王,”他看着公务员,“倒茶。”

“我不抽,”周明斜着身子坐在沙发上,面朝杨部长,“茶也别倒了,我不渴。”

“那你出去吧。”杨部长对公务员说。等房门关上,他又转向周明,“听李副部长说起过你,在基层写了五六年材料,是吧?”

“嗯,李副部长在我们那儿下乡,看过我写的材料。我偶尔也在报纸上发点豆腐块,”头一次和宣传部长这么近距离谈话,周明似乎不好意思起来,“今后您要多多指教。”

“我见过,写得不错,”杨部长的话看上去发自内心,“文笔很好。像这样写下去,用不了几年,就会是咱们县里的大笔杆子了。”

“杨部长过奖了,”周明的脸热了,“还要向您学习。”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比较腼腆,受不了别人夸,一夸,就会脸红。

“我看,你就到宣传科吧,”五十出头的杨部长显出了长者的慈祥,“那里出大材料,能锻炼人,有好多材料都是县四大班子领导要的。也就三年吧,实职不敢说,争取个虚职,副科待遇,我看还是没有问题的。”杨部长是县委常委,常委会研究干部,他都要参与,这样说,应该是很有把握的话。

“谢谢杨部长,”周明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还需要您费心指点,多多提步。”

“这样吧,”杨部长站起身,“我已经嘱咐过了,你去找办公室的纪主任办办手续,明天正式上班。”他中等身材,体态微胖,皮肤保养得也不错,气度儒雅,一接触,就会给人以亲和之感。

“小伙子,好好干!”周明临出门前,杨部长说。周明觉得这话意味深长。

北方的天气,一过了中秋,气温就明显下降。大楼里,只有在阳面房间的门开着的时候,太阳的光线才能从门口闪出来,延伸到走廊上停留一会儿,所以虽然是上午,楼道里依然有一种清幽的冷意;但是,周明的身上却感到暖和。

很快,一个星期过去了,周明觉得宣传部的事情也不是很多,并不像他原来想象的那样忙。每天,除了和干事徐涛一起帮科长王祥收集一下基层单位送来的稿件,遴选出部里办的内部简报所需要的,然后改一改登出去,基本就是看看报纸和相关的刊物;其余时间,不是在科里闲聊,就是去办公室帮着接接电话,不知不觉,一天就结束了。

这天下午,王科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周明,介绍一下,这是胡东,刚来的。”

“你好,”胡东握着周明的手,“初来乍到,还请多关照。”

“我也刚来不久,”周明微笑着,“都是兄弟,不客气。”

“好了,”王科从抽屉里取出两份稿子,“过八九天,部里要组织召开一个二轻系统的思想政治工作经验交流现场会,”他递给胡东一份,“这是五金厂报来的,作为经验,写得有些简单,你先熟悉熟悉,往深加工一下。”他又递给周明一份,“这是修造厂的,一样的毛病,你看看,调子一般,需要拔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暖壶倒了一杯水,“明天吧,我带你们分别去这两个地方走走,实地了解了解情况,再多收集些素材,便于你们拓开思路写作。就叫徐涛在科里留守。”

完成了到企业的走访,周明开始动笔。王科事前说过,材料都要在四天以内完成,还要给领导审阅,以及印刷、装订留出时间。对于这种小型企业的经验材料,周明轻车熟路,第三天就交了稿。他到隔壁房间取报纸的时候,看见胡东还在那里一边翻资料,一边冥思苦想,内心的踏实感愈发沉稳。他觉得,过去在乡镇工作的一段时间,为乡镇企业写材料的辛苦没有白白付出。

现场会如期举行。因为要专门出一期简报,周明被王科安排旁听会议。会议是在修造厂开的,共有十几家企业参加,其中六家介绍了经验。修造厂发言时,周明听得很专心,他发现自己写的材料没有多少改动的地方,就在一旁轻轻松了一口气。可是,他直到最后都没见五金厂的材料露面,不禁有些疑惑。——怎么?是五金厂不参加了吗?

“五金厂的材料没有写成,”编简报时,周明借机问起这事,王科说,“后来取消了。小胡到了新闻科,帮着跑跑新闻,不在咱们科了。”

“噢,是这样。”周明的口气里,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些失落。

“小胡一看,以前就没有好好写过材料,”三十六岁的王科来部里已经七年了,算是老人,他脾气老常是直来直去,说话也不大拐弯,“好长时间下不了笔。我单独给他讲了几次,他都好像领会不了,最后凑乎写完,领导审核还是没通过。”他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不过,新闻科也不错,经常下去采访,和许多单位都好接触,好办事。”

“王科,报纸。”徐涛推门进来,把几张报纸放在办公桌上,似乎还有什么事,又转身走了出去。

“小徐也不行,”王科见徐涛关上门,转过脸看着周明,“岁数和你大概不相上下,二十六七,可来咱们科已经快两年了,始终上不了手,大材料就更甭提了。”他拿起简报的小样看了看,继续说:“你的材料能行,领导也比较满意。——有你这样的帮手,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怎么?过去的大材料都是你一个人写?”周明有些搞不明白,偌大的宣传部,材料员这么少?

“有一年多了。”王科的话里像是流露出些许落寞,“提拔到外单位的自不必说,部里当了领导的,很少动笔;提拔不了的,看着写不出名堂,好几个都做生意去了。咱们科还有一个老赵,就在外头跑买卖。——没办法,家太穷了,日子总还要过。”他拿起笔杆敲敲桌面,“一周以后,有兴旺矿的一个材料,是出席市里的典型发言,我俩一起搞。怎么样?没问题吧?”

“行,”周明的回答很清晰,“我正好向王科学习。”他的心里浮上一种感受,那是能力和水平被人认可之后的成就感。他回过头,从二楼的窗户向外望下去,只见太阳照在楼下停放的一溜轿车顶上,明亮的反光有些晃眼。

“咳——这个材料,”杨部长在烟灰缸了拧熄了手里的烟头,“整体架构没问题,大小标题拟得也不错,只是——”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对面的王祥和周明,“兴旺矿虽然是个比较大的煤矿,但说到底仍然是一个地方企业。因此,材料当中还是要以他们的做法为主,理论性的东西尽量少涉及。讲理论,人家上边的专家都比我们讲得好,我们只有做法,这才是新鲜的,是别人没有的。基层的经验就应该是这样。”

“我们这就去修改,”王祥从部长手里接过稿子,“完了打印出小样给您送来。”

“还有一个材料,是关于党员教育的,”杨部长拿起手边的一沓稿件,“这是几个搞得好的乡镇和厂矿报上来的,你们看一看。我们要出一个全县的经验,县委高副书记要带到省里开会。你俩辛苦点,一星期的时间怎么样?”——县委高副书记是分管政工的,周明以前就听说过。

“我们尽量往前赶,”王祥看了一眼周明,“应该没问题。”

回到科里,王科的脸上似乎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小周,你按部长的意思把兴旺矿的材料改一下,我来构思高副书记的。”

“我这就动手。”周明一边取笔,一边回答。

“呦,哥俩挺忙。”李副部长进来,笑眯眯地说。他比王科大不了几岁,看着很随和。

“呵呵,是李部。”王科调侃道:“贵人登门,必有贵干。”

“是政协刘主席的一篇文章,有关全县教育工作的,”李部扬扬手里的几页稿纸,“我大致拉了个提纲,想让兄弟们帮帮忙。”

“要是要的不急,就留下;如果要的急么——”王科面露难色。

“不急不急,”李部赶忙说,“十天之内。小周,提纲你留着。”

“这都是些人情稿。”王科看着李部的背影被关在门外,慢吞吞地说,“他落下的人情,叫我们来补还。——嗨,谁让人家是领导呢?”

“那这——”周明犹犹豫豫。毕竟李部曾向杨部长推荐过自己。

“咱们先写高副书记的,”王科的语气很干脆,“李部的往后推,完了再说。”

经过近半个小时的颠簸,帕萨特轿车在新峪镇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欢迎欢迎,杨部长请。”镇委秦书记迎上来,握住刚刚下车的杨部长的手。“来看看你们的材料搞得怎么样了。”杨部长语音柔和。“写倒是写完了,我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员功底不行,力度还是不够。”进了办公室,秦书记边看着公务员沏茶边说,“这不,我就等着老领导支援了。”“让他俩帮着把把关吧,”杨部长指了指随行的王祥和周明,“我今晚给你把人留下,连夜搞。”“多谢部长了。王科是老熟人了,这位是——”“他叫周明,到宣传部一年半了。你放心,代表咱们县出席省里的材料,我还会给你派老弱残兵不成?”“领导重视,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有您这句话,我就更有信心了。——那么,咱们先吃饭?”“我就不在了,晚上还有一个电视电话会,我得赶回去。他们两个,你可得招呼好。”“那是自然。您身有要事,我也不敢留了。改天我去拜望您。”

快进五月的光景,地气早已开始回升,但地处山区,料峭的春风仍然时不时地逞着余威,就像要给即将离开的时空留下一个最后的印记。

和镇里的材料员忙完之后,回到客房,周明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快凌晨一点了。说来也怪,前半夜还有些瞌睡,到了这会儿,反而睡意全无。

“怎么样,还不想睡吧?”王科拎起床头柜上的半瓶汾酒,“秦书记给我们留的这些,”他指指桌上的几碟花生米、猪头肉,“正好当夜宵。”他取过两个纸杯把酒倒开,“你还不习惯,干我们这一行的,大都是夜猫子。——你不太会喝,就给你少倒点。”

“晚上是清净,”隔着一张桌子,周明盘起腿坐在床上,和王科面对面,“容易静下心写东西。不过,长久下去,恐怕身体吃不消。”

“谁说不是,”王科抿下一口酒,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米,声音有些含混,“要不是因为想熬个三年五载安排个一官半职,这样长时间拼身体谁受得了?这种单调而枯燥的日子谁想过?”

“你在部里的时间也不短了,”周明听着王科的话似乎没说完,禁不住试探着,“按理早应该提拔了。”

“按理?按谁的理?”王科又端起杯子,大大喝了一口,“如今不比从前了,想提拔,有人才是硬道理。”他的语气忿忿起来,“最近动了好几次干部,部长说也推荐了我,可回回都榜上无名。——张建你认识吧,来部里不足两年就任了副局级支部教员,这不,才过两年又提拔到了文体局。”

“张建?”周明舔舔喝了酒的嘴唇,“有些印象,只是没打过交道。年龄不到三十五吧?好像是在五楼搞政工职称。”

“对了,就是他,”王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宣传部出身,可一个大材料也没写过,任的却是局长,正局实职。——人家有个好丈人啊!”他一仰身,躺在了床上,砸在枕头上的声音听上去发虚。

“谁?”周明按捺不住好奇,脱口而出。

“杨部长呗。”王科忽地坐起来,“怎么,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来部里,是因为和李部有一面之缘,”周明好像感觉到王科有些误会,急忙解释,“杨部长这么大的领导,我原来怎么可能认识?”

“看来你和我一样,”王科颓然,“唉,只是这嫁衣裳不知要替他人做到几时?”他拧熄了手里的烟,“睡吧,睡吧——”

“明子,”王科关上科里的门,压低了嗓门,“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自从那一晚促膝交谈之后,他总是这样称呼周明。

“你还记得我们给县委冯书记写得材料吗?”王科的神态透着几分神秘,“就前几天。”

“是那篇解放思想转型发展的稿子吧。”县委书记参加五省区的经验材料,周明当然记得。

“对。杨部长拿给冯书记,可能看得差不多了,我想——”王科犹豫着,像是拿不定主意,“我想我们一起去见见冯书记。”

“冯书记肯见我们?”周明也感到心里没谱,“不会太唐突了吧?”

“我们以请示修改意见的名义去,他一定会见。”王科喝了几口水,“数伏的天气热,我刚刚看了,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下午才上班,就他一个人在。”

“是不是有点冒失?”这回轮到周明犹豫了,“他不会对我们有看法吧?”

“有看法更好。”王科的语气坚定起来。“你想,人家对你什么印象都没有,怎么会提拔你?”

“那——”周明想想也是,“咱们这就去。”来宣传部快两年了,还没有和县委书记认识,正好这是个机会,他也不由地产生了一种冲动。

冯书记办公室在三楼东边,房间的门正对着楼梯,周明跟在王科身后放轻脚步走了上去。

“咦?”王科看到房门虚掩起来,小声嘀咕,“刚才门还开着,怎么这会儿——一定是有了客人。我们等等。”

这时候,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是冯书记的声音,“材料写得很好,把我的意思基本都表达出来了。老杨,你强将手下无弱兵呀!”

“我这算什么,宣传部本来就是出大材料的地方嘛。不过——”杨部长停了停,“田明亮这个年轻人头脑确实好用,能准确理解领导的指示,笔头子也硬,是个好苗子。”田明亮是理论科的副局级理论教员,年纪和王科差不多,周明空闲的时候和他下过象棋。

“嗯。材料当中关于解放思想和转型发展的表述都很到位,”冯书记的嗓音很磁性,夹杂着一点外地口音,“几个事例也很生动。不错。”

“事例都是田明亮跑了两天专门收集来的;有些地方写的,我都自愧不如。后生可畏呀!”杨部长轻松随意地说。

“看机会吧,”冯书记的话音仿佛远了些,好像是往里走了几步,“……这样的干部……值得培养。”

房间里的声音低了下去,而周明却像是顺着一架高高的滑梯往下滑,心,不住地下坠。他向对面望去,见王科的脸色非常难看,几近于苍白,如同覆了一层冰凉的霜。此时,三楼不知那扇房门响了一声,周明和王科一起,赶忙悄悄退下了楼梯。

“我俩写的材料,怎么成了田明亮的?”回到科里,周明激动难抑,“真是岂有此理!”

“想想也正常,”王科点上烟,“还不是想给田明亮弄个职务?”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白色的烟雾,“你是不知道田明亮和老杨的关系。”他改称杨部长为“老杨”,很显然,那份对领导的尊敬已经荡然无存。

“莫非——”周明探探身,“也是什么女婿外甥之类?”

“那倒不是,”王科沮丧地苦笑着,但笑容有些特别,好像还隐藏着些什么,“田明亮的家属在文联,是老杨的干闺女。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噢——”周明张大了嘴巴。

春节一过,田明亮的任命下来了,是工业局的书记。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就像飘过一朵阴云一般,周明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不知是释然、豁然,还是茫然……

“小周啊,”国庆一放完长假,杨部长就把周明叫到办公室,“去年新峪镇的那个材料还在吧?”

“在。”周明趋前几步,“您要用?”

“最近,新闻科的上稿率不高,想改个长一点的通讯在报纸上发表,人手又调不过来。”杨部长来回踱了几步,“王祥身体不好,今年常常闹病,就你来吧。”

“我恐怕不行。”周明很不情愿,只能婉拒。——新闻科的事为什么要找宣传科的人来干?这本身就不大公平。

“你肯定行。呵呵,”杨部长和蔼地微笑着,“放开手写,不要有顾虑。写完我让新闻科的同志投到报社,他们路子熟。”

“那,我试试。”周明面无表情,答应得很无奈。

十天之后,市里的报纸登出了那篇通讯,可作者却是两个人,周明的前面加了一个名字:胡东。

独自看着报纸,周明觉得有一股又热又酸的气流冒了上来,直抵喉头,冲得眼眶都开始发热。他听说过,胡东是胡副县长的侄子。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周明隐隐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步王科的后尘。想了片刻,他暗暗地打定了一个主意。

从纪主任那里盖出章的时候,刚刚过了新年。拿着自己的调动手续走到院子里,周明又回头望了望大楼,望了望他曾经伏案工作过的办公室的窗口,他的眼睛还是不自觉的有些潮湿。毕竟,那里有他三年零三个月的青春。不如归去吧,他在心里说,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最起码,自己的劳动在原来的地方会被认同,虽然那个隐约的光环会很快消失,如同一个渐渐褪色的,短暂的梦……

——作于201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