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阳光

长离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9-25 09:4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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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母为了孩子,操劳了一生,但是在很多时候,子女都不愿意跟老人在一起,更别说去照顾晚年的他们。张兰老人的遭遇,令人悲悯,令人同情。临死,都没有一个儿女在身边。孝敬老人,照顾老人,是子女的义务,应该从点点滴滴做起。

微芒。张兰眼角皱纹微颤,尽浑身气力去吸取从门缝蹿入的一抹阳光。她觉光线迷蒙,渐只看到模糊有黑影摇曳,影影绰绰。是她枯槁的形容。耄耋之年,她仍记得当年: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她记得他在田野里拉着她的手飞奔在夕阳雨下,也记得他深情说,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微雨燕飞,伴侣已逝,茕茕孑立,情何以堪。

乡村的夜即将降临,野地里萤火虫萦绕着白雪上烧焦的稻草,不甘地寻觅着残余火光。张兰倚仗柴扉,又一瘸一拐地艰难移动到灶房的小板凳上。天高地远,她仿佛看到穹苍里青春的年华,浓浓的稻花香和对她微笑的人儿,他……当最后一抹余晖溜走,老人想起了七个儿子,眼睛眯得更紧了。深深叹了口气,伏在墙上,永远地睡去了。

一年前。

过年了,爆竹声声,村里张灯结彩。除了一直在身边照顾张兰的大儿子品正,只有三儿子品华带着孙子回家过年。那时张兰的腿脚就有些不便了,医生说再过一个月腿就不能动弹了。品正忙打电话给兄弟们要他们回家。

老二品天说,过年我这水产卖的特别好,回不去了。代我和妈问好。

老四品云说,你弟妹要坐月子,要调养身体。妈那边有你和品华我放心的很。

老五品风说,我在美国飞来飞去太麻烦,来年再回去看妈。

老六品福说,日子过得太穷,春节票又贵。所以……

老七品寒常年吃喝嫖赌。后来赌博输了十万元,被债主追,逃得连家人都找不到他。

张兰静静看品正打完所有电话,嘴角抽动着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品正一拳捶在木桌说,这些个人没一个像话的!品华望着母亲淡淡说,简直是遍插茱萸只一人。

六岁的孙子乐乐问奶奶,为什么叔叔们都不回来过年。

张兰微笑说,他们都很忙。

乐乐说,可爸爸告诉我孩子要孝顺父母。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时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张兰轻轻抱住他说,没关系。有乐乐陪奶奶就够了。泪水顺着皱纹蜿蜒而下,那些悲欢岁月恍然又浮现眼前。

当晚一家四口加上请来照顾张兰的保姆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乐乐很快吃饱便逃出去看月亮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喃喃着父亲教他的诗,若有所思。忽然看到旁边一张长凳上放了一个古旧的录音机,好奇之下按下了播放按钮。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带上笑容带上祝愿。陪同爱人常回家看看。妈妈准备了一些唠叨,爸爸张罗一桌好饭……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给爸爸揉揉后背揉揉肩。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呀,一辈子总操心就奔个平平安安……”

音乐轻柔地飘进大厅,品华正在给张兰夹菜。张兰听着旋律看着捧在手心的白米饭,忽然怔住。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品华忙对门口叫道,乐乐别放音乐了。音乐戛然而止,泪倒是没了,眼神里的一抹黯然却消也消不掉了。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响起,品正开了免提。

喂。我是品寒。大哥吗?

品寒……张兰苍白的嘴唇蠕动,忽然挣扎要起身。

妈,妈。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啊。电话里语声哀戚,泫然欲泣。

怎么了?你好好跟为娘说。张兰慌忙道。

我欠了十万块赌债还了两万,可还是差八万。他们说不还就杀了翠兰。她可是您儿媳妇啊。

张兰失神,顷刻坐了下来。

品正忙扶住,怒道,你不好好孝敬妈还敢来问老人要钱!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品华拽了拽大哥的衣袖,眼神扫了眼母亲,摇头示意他别激动。

张兰对电话说,好。妈正好还有八万块积蓄,都给你吧。明儿个叫品正汇去。

谢谢妈!谢谢!寄到S镇44号就好。电话里的声音似也有些哽咽。

品正将电话按掉,望着年迈体衰的母亲长长一声唏嘘。品华对他说,大哥你就帮忙汇给七弟好了。

过年后品华走了。临走前张兰还将品华给的三千块钱抽出两百给了乐乐当压岁钱。他不断替儿子拒绝,可张兰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给孙子压岁钱了,你就成全为娘的心意吧。他只好让乐乐谢了奶奶。后来,品正也由于最近的猪肉生意做得不好忙乱,几乎也没时间回家陪她。家里就剩下她和保姆了。

寂寞的日子里,有时望着曾经辛勤劳作的田埂张兰会潸然泪下。那些曾为家庭耕种的老黄牛死的死了,没死的也宰了卖了,如今自己这副腿脚也不再如年轻时健步如飞可以没日没夜劳作。原来冀北莺飞,江南草长,蓬山陆沉,瀚海扬波,都只是平白变故的世界,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万千锦绣,无非身外物外,关乎万千世人,唯独非关于我。

再过了两个月,张兰的腿脚完全没法动弹整天躺在床上。神智有时也不清楚,也想不出那么文雅的感悟了。常常痴痴问保姆一些简单的问题,回答她后她会应一声“哦”,可没过一分钟又开始重复问。半夜里,她经常会睡不着。保姆躺着,她老坐立看着,经常把保姆吓得半死。而且夜尿极频繁,让人不堪其扰。直到又过了一个月,保姆实在无法忍受便辞去了。品华后来打电话说出六千元请,可却没一人敢再来应征。

张兰痴痴傻傻地躺在床上,口干舌燥,几乎说不出话。可偶尔脑子也会清醒一阵,被品正喂了几口咸粥还会说,你也吃,多吃点。

七月份的时候情况愈发坏了,她双腿肿胀,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床被也须常换,不然就老有不知名的虫类徜徉其上。品华不忍终是回来了。张兰看到他的一刹,伸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想说什么却如骨鲠在喉。品华紧紧握着这双冰冷的手,眼眶模糊。

据后来品华说,那段时光是他人生最艰苦的日子。每日都要背着老人晒太阳,散心,解手。由于张兰神志不清还要一次次和她说同样的话。他想,怪不得都说人老了会像个孩子。现在的母亲何尝不是个孩子?她整晚失眠,日日夜夜。品华只好也陪着颠倒生物钟,为她搓手暖身。张兰半夜时,老喜欢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月光很久,然后忽然拉住品华的衣袖说,你看你看。品华说看什么。张兰说,你没看到吗。你爸在星星里对我们微笑,他说让我去陪他……然后又暗自失魂落魄地愣住,轻轻地摇头。品华只好将母亲搂在怀里,安慰说,我也看到了,爸说会保佑您身体安康。

十二月的寒冬。天冷刺骨,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的下。

庭院里的枯井被覆住井口,两只乌鸦停泊在上咕咕地叫。

这天品华出门买菜,老人静静地离开了这个冰冷的世界。七个儿子没一个陪在她身边,只有那台古旧的录音机依然播放着那首耿宁唱的歌: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哪怕帮妈妈洗洗筷子,刷刷碗。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平平安安。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给爸爸揉揉后背揉揉肩。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啊,一辈子总操心,就换个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