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发卡

一

秋，今年十六岁了。在她家租住的后院子里的空地上，有一个不大的花池，那是爷爷在秋十一岁的那年亲自拾掇出来的。

戈壁滩，地方大，可是几乎不长草。缺水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照爷爷的说法是地太瘦。为了眼下这么块巴掌大花池，身体还算硬朗的爷爷和奶奶硬是用借来的小推车从远处弄来腐土，换了原土，再栽上了一些非常容易生长、开花的刺玫、野菊。此后，每每到打苞、开花的时节，红的刺玫、黄的菊，加上还有其他叫不上名字的什么花，便使得本来就整洁的后院，一下子溢满春色、溢满欢笑，也溢满了希望！

就在初中即将毕业之际，即十四岁的那年，秋辍学了！秋后来每天的生活就是帮母亲经营五年前由父亲从别人手里盘来的这个小小的裁缝店。而这一切的突然变故，都源自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之前，在店里是父亲负责裁剪，母亲负责缝制。由于他们的勤奋，一家的收入虽不大丰，但日子还算殷实。车祸后，父亲没能再起床。于是母亲负责裁剪，而秋则接过母亲的缝纫机。不久，独居的姥姥来了。加上四年前来的爷爷、奶奶，一个八口之家，顿时又回到了父母刚出门打工时的困顿之中。本来就不怎么多的一点积蓄也很快也告罄。以至于一段时间，连秋以及秋的两个双胞胎弟弟的学费都交不出了，更别说还要担负瘫痪在床的父亲的药费了。无奈之下，秋便自己主动退学。

退了学的那天晚上，秋捂住被子痛哭了一夜，母亲则坐在秋的床边一到天亮……

就在家里遭受变故后，后院的花池也跟着凄惶起来。春天了，长起的不是红的刺玫、黄的菊，而是杂草。

二

秋，很怕照镜子，因为这以后没有了漂亮的裙子可以穿－－母亲穿过的衬衣改一下就成了秋的外套；也没有好看的发卡可以戴－－用一根猴皮筋简单地随便束一下，多时就随便披散着。“镜子里的秋一定丑死了！”秋常常这样想。

秋，从不抬头看顾客，特别是有带着小姑娘的顾客。那些小姑娘一个比一个穿的漂亮，怀里大都抱着小熊玩具和芭比娃娃。而此时的母亲，几乎是拍马屁一样的称赞那些小姑娘“长的真漂亮，长大了一定是个小美人”的时候，秋只能低下头，使劲踏动她的缝纫机，以便让缝纫机发出的声响，挡住母亲她们的对话。有时秋也会做梦，梦见自己有一个毛茸茸的熊猫玩具；梦见自己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梳着飘逸的长发，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也梦见妈妈夸自己也像个小美人……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两年。

一天，晚饭后母亲没有像以前那样匆忙收拾碗筷，而是把正要起身的秋拉到自己身边，一手握着秋的左手，拿出一个红纸包，轻轻放在秋手心，一手抓住秋的右手和在上面：“明天放假一天吧，去把你上次看好的那个发卡买上。”

秋有些吃惊，惴惴不安的看着母亲。自从家里发生变故后，一下子不能再在母亲身边撒娇的秋，看到的是一位永远紧锁眉头从早到晚忙忙碌碌的母亲。今天，母亲久违了的笑容，充满温暖，和在顾客面前的那种笑容显然不同。

秋仔细看着母亲，直到确信母亲是非常认真的以后，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了自己的耳朵，只是木木地接过那张还存有母亲体温的人民币。

秋谢过母亲后，就要去收拾碗筷，被母亲叫住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可以睡个懒觉了，锅我来洗。”母亲依旧很认真。

秋回到自己的房间。说是自己的房间，其实是看到自己一天天长大，母亲便在原来的房间中，用纸板隔出来的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而已。尽管如此，秋已近非常满足了，因为，父母和两个弟弟仍然挤在既是操作间又兼做卧室的一间屋子里，而后面的仅剩两间小屋，分别住着秋的爷爷奶奶和姥姥。

秋小心打开母亲给她的红纸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十元人民币，秋哭了，秋的双手再抖，那抖是母亲刚才给她钞票时传过来的……

这些年，秋的手上经过的钞票，不少。可是，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过她，那怕是象征性的！这倒不是母亲吝啬或刻薄，而是这几年她们家实在是太艰难了，所以，母亲每花一分钱都必须小心算计。

第二天天还没亮，秋就起床了。弟弟和父亲还在熟睡，爷爷奶奶和姥姥已经在后院“活动”去了。母亲不在家。她盼着天快快亮，好早点买回那个她已近心仪好久的蝴蝶状的粉红色发卡。

天刚见亮，母亲又回来了，母亲拎回一大篮子蔬菜，还有一条鲤鱼和一大块排骨。我们今天要有鱼和排骨吃了，秋惊喜的喊道。母亲使劲扰扰手，示意秋别吵醒了父亲和弟弟们。

好不容易挨到商店开门的时间，秋揣好钱，出了门向街另一头的百货商店跑去。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来逛街的人特别多，人潮中，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心怀心事的小姑娘从他们身边匆忙经过。

秋，低着头来到那家商店，在摆满各种各样小商品的柜台边，秋怯生生的指着一个发卡，告诉商店的卢阿姨她要买。卢阿姨拿过那个粉红色蝴蝶状的发卡递到秋的手上。秋接过发卡，将发卡别在头发上，涨红着小脸小心翼翼凑到卢阿姨一同递过来一面镜子前面。

“哎呀！这不是街东头裁缝陆师傅的丫头吗？”营业员阿姨突然大叫起来。

“可不是咋地，这才几天不见，怎么长这么跟西施一样了！”逛商店的一个叔叔也跟着惊讶起来。

长着么大，秋从来没听见有人这样夸奖过自己。因此，她断定这个发卡一定有一种魔力，“那些漂亮的小姑娘原来就是戴上这样发卡才变漂亮的”，秋心里这样想着。秋再看着镜子，一下子小脸涨红通红，显得手足无措起来。“这里面的仙女是我吗？”秋惊讶地问自己！

这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各个称奇，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好像他们是今天才见到秋的一样。秋有些呆不住了，她低着头转身挤出人群就往外跑，在到门口时与刚进门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人是谁，她根本就没看清。“对不起！对不起！”秋一边道歉，一边飞快的跑出了门，身后依然是一片啧啧之声。

出了商店，秋像是一只初上蓝天的雏燕，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几年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往日笼罩在秋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像是破雾后的清晨，阳光灿烂。她高挺着胸膛，忘情地旋转着，奔跑着，那条用母亲旧衬衣改成的月白色和浅蓝色相见的连衣裙，宛若霓裳，秋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路上的人们一个个惊讶地看着欢快的秋，他们眼前的秋简直就是仙女下凡，更有一些少年直恨自己以前瞎了眼，怎么就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美少女呢？

秋，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

母亲正在洗鱼，抬头看看快乐的女儿，笑意早已填满了过早爬上额头的皱纹：“别疯了，小心跌跤！”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的活计，又拿过一个鼓囊的精致塑料包装袋给秋：“今天是你十六岁生日，这是妈给你新做的一条裙子，你去到你房间试试，看合适不，不合适一会妈再给你改改。”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好事连连，秋都有些糊涂了。

原来，父亲的官司终于有了结果，无辜的父亲得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学校知道了秋辍学的真相，决定免除一部分费用，并让她回学校从初二重新读起。而周围叔叔阿姨们的帮助，加上秋和妈妈没日没夜的辛劳，所欠债务都以全部还清。一家人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生活。身心总算有了歇息的机会，而母亲突然意识到，由于她的疏忽，女儿受够了很多委屈，可懂事的女儿从来不抱怨一句，这更让母亲心痛，于是，母亲想要尽快的给女儿以某种形式的补偿，尽管这种补偿来的有些晚。

三

秋知道母亲做裙子的手艺。许多顾客都是拿着图片、画报给母亲，要母亲照样子做衣服的。秋早都希望母亲给自己也做一条裙子，只是家里实在是太拮据，于是，秋只好强压下心中的欲望。没想到，母亲今天终于给自己做了裙子，秋如何能不惊不喜呢？

接过裙子，秋冲进自己的房间。等再出来时，秋简直像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模特，那种变化连母亲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抹眼泪。

“把新发卡戴上，一定还要漂亮！”母亲高兴的对秋说。

秋一愣，下意识的赶忙摸摸头发，这才发现发卡不知沙漠时间已经丢了。

正在秋发愣的当口，卢阿姨一撩门帘进来了。

“我说闺女，怎么像是脚上蹬着风火轮的哪吒一样，我这曾经的百米冠军都撵你不上啊！”说话间卢阿姨伸手递过一发卡，眼尖的秋一眼认出是自己刚买的那个发卡。没等秋开口问话，卢阿姨转身对母亲又说上了：“这个发卡，你闺女瞧了几次了，你都没给买，今天不知是天上那块云彩下雨了，你舍得给闺女花钱了？”

母亲嗡动着嘴唇，没说出话。

原来，慌慌张张的秋，出商店门的时候，不小心撞上的人就是刘大爷。也就在那一幢下，头上的发卡就掉落在地上。当刘大爷捡起发卡要交给秋时，秋已经不见踪影。卢阿姨知道，秋惦记这枚发卡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如果秋回到家发现发卡丢了，那还不疯了。于是，卢阿姨接过刘大爷交给她的发卡，就追出了们，虽说离秋也就十几步远，可任凭卢阿姨怎么喊，秋就是不回头，这不，一路就追到秋的家里来了。

知道了原委，秋和母亲一个劲的道谢，并执意要留卢阿姨吃了饭再走。卢阿姨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让老人家再照看一会儿商店，便留下来了。

晚饭很丰盛，父亲还喝了果啤，母亲也喝了，因为母亲高兴，高兴的再次流了泪，为女儿十六岁生日，也为曾经无意识之中对女儿的忽视。

秋非常理解父母，知道父母其实是也是非常不容易的，只是家境困顿，使得秋少了和同龄女孩原本应该一样有的无忧无虑。

吃饭中，母亲又告诉秋，父母的一个重大决定，他们准备在暑假后送秋回学校重新读书。母亲说，今年家里所有的欠款都还完了，以后家里的情况会越来越好，所以母亲准备雇一两个零工。再说秋的学业已经耽误两年了，不能再耽误了。

秋笑了！

可有了新裙子，心爱的发卡失而复得，现在又可以重新上学的秋，此时却在为另一事开始了新的烦恼：发卡明明丢在商店了，也就是说去商店的我和离开商店的我，和平常一样，并没有戴神奇的发卡，那人们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是天壤之别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秋许多年。

后院的花，今年又开了，而且开得格外漂亮，红的刺玫、黄的菊，白色和粉色的喇叭花，让满院子一派春意、一片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