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
文章揭示了一个真实的社会情况。政府要发展,往往不在乎群众的利益,强权之下,必然会激起群众与政府官员之间的矛盾,并且愈演愈烈,皆为一“利”字所致。
今天大洋镇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说它不小吧,那是针对下洋村老百姓而言的,因为那一片七百多亩的土地从此跟村里没有了任何关系!说它不大吧,那是针对大洋镇镇府而言的,不就是七百多亩土地吗?对大洋镇来说不算什么!
【一】一个笔者想象的场景
上午八点半,几台大型挖掘机在大洋镇府的授意之下轰隆隆地开进了下洋村的垟尾地。和挖掘机一起进来的还有一支由三百多名警察、近百名当地镇府领导和各村村干部组成的身穿迷彩服头戴钢盔的队伍!
警戒线迅速拉好,警戒线外是下洋村的老百姓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们;警戒线之内,当然是代表政府的那三四百迷彩服。
上述场景是笔者通过旁人的讲述勾画出来的图景,那也只能算是一种想象吧!至于之后发生什么事情,笔者不在现场,所以无从知道。
今天发生在下洋村垟尾地的这件事理所当然地成了大洋镇民间的热点新闻,
敬请各位注意,仅仅是民间新闻!对此新闻,笔者也颇感兴趣,就截取当天几个现场版的对话以飨读者吧!
【二】真实场景之一
下午两点左右,街头的棋牌室里,一群男女一边打麻将一边闲聊。
“今天下洋村跟镇府干起来了。下洋村的那片地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问众人。
“那片地是十多年前被大洋镇以九元每平米征去的,如今,镇府要在那片地上盖房子了。现在是寸土寸金,村民要求镇府补尝村里一笔钱。”一个了解内情的下洋村人说。
“给补了吗?”
“你白痴啊,补发了还会闹事吗?”
“村名还有一个条件的,他们要求镇府跟他们签署一份合同,说盖镇府大楼需要用地村民都同意,只是不许镇府卖地。”另一个知情人插话了。
“那么一大片地,位置又那么好,开发成地基,卖出的钱扎成捆,不知道能砸死多少下洋村人呢!”
“是啊,那么好的地硬是被政府廉价了征去,哪个不心疼啊!”
“镇府自己盖楼自己用也就算了,政府建设用地,谁也不能阻拦,可是人家就怕又是挂羊头卖狗肉!”
“唉,我们大洋镇的镇府最擅长做这羊头狗肉的事了!”
“就是!前几年征了西洋那片地说盖镇府,结果把那片地开发成地基卖了。然后是东洋那片地也是以盖镇府的名义征用,到最后又是开发成地基卖了赚了一大把!”
“有了那两块地的收入,镇府前些年的赤字应该解决了吧!”
“那还用说!”
“也难怪下洋村老百姓不信任镇府啊!”
“听说新的法律条文规定,他们村那些被征收的土地可以返回一部分的。”
“法律法律,我们老百姓有几个人懂法律,我还听说征用的土地三年内没有用起来就要归还,都这么多年了,归还了吗?要是重新征收,会是原先的九块每平米吗?现实是除了原先的九块什么都不再给!”
“这样闹终归不是办法,要通过正常的法律程序走。”“书生”插了一句。
“法律是写在纸上的条文,连这都不懂,脑残啊!”
“哈哈哈,他的脑袋被书读傻了!”
“书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看来这这年轻人阅历确实很浅,此刻,书本帮他垒起来的信念的城堡大概倾塌了一半了吧!
【三】真实场景之二
晚饭后,通往下洋村的路上,一群男女边走边聊。
“去垟尾地看看,听说今天下垟村跟镇府干起来了。”
“听说县里派来了四百来个武警。”
“不会吧!那么多警察!”
“有人说是从市里请来的打手,个个身穿迷彩服,头戴钢盔。”
“这阵容也太壮观了吧!”
“阿亮的老板明天也回来了。”阿亮的老婆说。阿亮是司机,替人开车。
“阿亮的老板是下洋村有头有脸的人物,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说不定下洋村的头面人物都回来了吧!”这么说的一定是想看热闹的。
“这么说这件事情还没有解决好呢!”
“听说有人被抓了。”
“好像不止一个。”
……
时常有人从这群人身边经过,也在议论同一件事情。
“你们是去垟尾的吧!不要去了,下边尘土飞扬的,挖掘机正在挖土呢!”一个从垟尾地回来的人说。
“那就是说今天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大家觉得有些失望,似乎正等着看一场好戏,结果戏刚刚开场就落下了帷幕,那种失落也会很深的吧!
“能解决吗?”那个人顿了一下说,“被政府行为了!”
“唉,又是政府行为……”有人叹息。
“下洋村人不是一向有两下子的吗?这件事怎么这么快就被摆平了?”说话的人对这样的结果深表遗憾,或许他是真心希望下洋村人在与政府的抗衡中能争取到权益吧!
“这一次下洋村表现得还真不怎么样。”有人说,“早上到现场的也就五六十人,大多是看热闹的,只有一个人站出来闹腾了一下,也是很快被抓起来了。”
接着又来了几个熟人,他们就一起边聊边走了。
“听说这回镇府工作做得很到位,下洋村吃公饭的都接受了镇府的指令做村民的思想工作,村里那些会叫会蹦跶的都事先被‘一对一’软化了。”
“这一招还真行,搞株连哪个不怕啊!”
“下洋村那个刺头阿鑫对人说,‘我哥叫我都别出声,要追加多少补偿金到他那里拿’。”阿鑫的哥哥是在外地工作的,镇府的思想工作细到这个份上也着实叫人佩服啊!
“听说今天的派头也挺健的啊!”
“本县的部分民警和从市里请的一批协警就有三百多人,外加各村的干部,个个身着迷彩服,头戴钢盔,每隔一米地一人把守,你说这派头健还是不健?”
马上有人插话:“居然也有不识时务的。那个叫老贵的嚷嚷着想进警戒圈闹腾。可是他一触警戒线,就近的四个迷彩服就扑上来了,把他的双手往身后一剪,一阵猛打,抬起来,就像扔一个麻包一样丢进车里了。”
这男人五十出头的样子,说得眉飞色舞,兴味盎然,应该是现场目击者,也是一个真正的看客。他继续说:“就老贵那体格怎经得起那阵猛打啊,呼天抢地了。家属直叫打死人了,泼进警戒区,进一个抓一个,进两个抓一双!可怜啊,一家五口全被抓了。”
“不知道会怎么处置这些人哪!”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婆不无担忧地说。
“给定的是‘妨碍公务罪’,没有半个月是出不来啊!”
“唉,民不与官斗是古训!不听吃亏在眼前啊!”阿婆慢悠悠地说。
“唉——”众人摇头叹息。
【四】真实场景之三
晚上七点多,下洋村村口大榕树下,一群人在乘凉。作为当事人,他们应该有太多的话要说吧。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那你说还能怎么样?”
“今天这事办的,下洋村这次是彻底倒霉了。钱没争取到一分,就划拉那240亩破地回归村里,打发叫花子啊!”老孟把烟蒂扔到脚下,踩住,狠劲地磨了几下,好像踩的不是烟头而是仇敌。
“要是能要到一笔补偿金,再加上那240亩地开发成地基卖出去的钱,各家各户也能分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了。唉……”阿发说完长叹了一声。
“是政府建设用地我们无条件接受,七百多亩地给镇府征去,我们要他们签个不转卖的合同就有那么难吗?”老张头不解地说。
“你当镇府那帮人是白痴啊!没有这个合同,风头一过他们想怎样就怎样,有了这个合同算什么啊!”老孟笑老张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早跟你们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政府斗什么斗啊,必输无疑!”老赖今天喝了点酒,他的声音有点高,他此刻也是在炫耀自己的高见。
“老赖,我问你,要是弄到钱少分你两百你愿不愿意?”阿发看不惯老赖在这里装高明,就这么问他了。
“那……”老赖一时语塞,不过他很快转移了话题,“村干部都不出面,我们这些人说了有屁用!”
“也是,下洋村这些干部不为村民讲话,要他们干啥?”似乎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纷纷数落村干部的种种不是。
阿发说:“这些村干部有事了个个成了缩头乌龟,不过也真能受气,要是我早就不干了。”
“阿发,你还别说,要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这么说了!”老胡说,“村干部得听上头的,不然乌纱帽就不保了!”
“就算当干部有利益,这么受气我宁可不当!”
“哪天你在那个位置上就不会这么说了。老林当村长那会总没有什么利益可图的吧,他还不是硬占着位置不想下来吗?”
“我还是那句话,民不与官斗。我们下洋村像今天这样的事新近就有三回吧!还不是一样的结果?”老赖有点得意地说。
“是三回了。第一回是为征地,最后还是被强征了;第二回是为填水塘,那么好的一个水塘愣是被填没了!然后是这一回。”老胡说。
“填水塘那不一样,那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老孟说,“那时第一村说第二村因国道线经过第二村已经得了不少利益了,第二村的水塘填了就填了。要不是内部不团结也不会是这个结果,因为那毕竟是私人开发房地产,只要态度坚决一定能撑着!”
“你们说老贵一家该怎么办?”还是有人关心老贵的。
“今天也就老贵硬码,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只可惜落得如此下场。”阿发心情沉重。众人也都沉默,似乎自己没有跟上老贵的脚步深感内疚似的。
“老贵也是脑子不清,枪打出头鸟,三四百打手,明摆在你眼前还要鸡蛋拿去碰石头!”老赖不屑地说。
几个年轻人走过来,起先只是听听,这时也有人插话了:“听说被打得不轻,你们怎么不拍几张照片?有的话就拿去曝光。”
“照相?你说得轻巧,只要看到谁的手机拿出来对准现场就抢去砸了!”老张头说。
“这帮土匪太嚣张了!”一个年轻人忿忿地说。
“民斗不过官哪,还是识相点好啊!”不知谁插了一句。
“去年乐清那件事闹得够大吧,那个村长还不是白死啊!”老胡叹口气说,“咱老百姓还是瞎只眼睛聋只耳朵过日子吧,毕竟不是毛泽东时代,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唉,威信威信,如今这个党在老百姓心里是只剩下威,没有信了!”老孟猛吸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不止。
“呀,下雨了,大家赶紧散了吧!”
一阵急雨把牢骚淹没了。雨幕越来越厚重,黑暗淹没了下洋村,当然包括垟尾地那七百多亩土地。雨势越来越猛,我在想,日渐加剧的腐败会不会也像一阵急雨一样湮没一个政党曾经的辉煌呢?雨过了天会晴,可是一个政党在老百姓心中的信任失去了,结果又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