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贱夫妻

王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结婚的那一天，下了半个月的淫雨终于在她结婚的那天停了。天刚微亮她就起床了，透过窗户她看见院子里的木棉花开了。木棉花上挂满了水珠，那颜色红得就要随水珠滴下来，王平痴痴地倚着窗，脸上布满了红霞。她觉得既幸福又有些难过：难过的是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谈爱结婚，30岁了才由媒婆撮合成婚事；幸福的是她男人模样很周正，比她还小两岁，人也很老实，尽管家很穷。想着想着她忽而流泪忽而破涕为笑。.她坐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变得饱满又红润，眼睛不大但配合脸型很合适。她左瞅瞅右照照觉得自己的脸型像瓜子脸，她没有哪天像那天那样自恋过。

王平一定也不会忘了刚上婚车的那一刻，她本想下车再抱抱母亲，可她看见母亲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卸掉了包袱那么轻松，她觉那刻起她不再是母亲的女儿了。想起30年来在家里是怎么过的，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因为长不高，弟弟妹妹上学了她也只能站在他们的教室外。她多渴望自己能有一个书包，多渴望能有一条红领巾。开学第一天，弟弟妹妹都会穿上新衣服，而她的总是弟妹穿不了的改装过来的，除了过年的新衣。弟妹都上高中了母亲还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屁孩，直到母亲发现她来红了，才象想起什么似的急着给她找婆家。相亲是王平觉得最难受的事，她觉得别人看她就像母亲看市场里要买回家养的猪娃。而她现在的男人则是被她看的，她一眼就相中了。

结婚那天王平才知道丈夫有脸部痉挛的毛病，她当时有些傻眼，不过转念一想便又安心了。她觉得自己只有一米一的个头，身体又偏瘦，从后面看像发育不良的小孩；从前面看又很让人失望。丈夫有些毛病未尝不是好事，那样两人才能好好过日子。从结婚的那夜起，她觉得丈夫从此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她没有料到两个毫无经济基础的人结合了是幸福也是苦难的开始。

婚后王平觉得更多的还是幸福，尽管家徒四壁，她觉得四只手干一定能让墙壁变得像弟弟妹妹的家那样又白又发亮。两个大人的生活再清苦也不会难熬，但有了孩子那又是另外一翻光景。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去产检，医生说王平骨盆太小到时候可能要剖腹产。医生的话把他们五个月来的喜悦和憧憬冲得荡然无存，剖腹产的费用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上哪去筹这笔钱，王平愁坏了。她男人上无父母下无姐弟，也只有靠她回娘家想办法了。

王平记不得回娘家要钱时母亲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母亲嘟哝着一句：“家前，什么鬼名。”“家前”谐着海南话的音是怕钱的意思，那是她男人的名字。她听过别人拿他男人的名字开玩笑，当时并不以为然，听见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她的眼泪就直冒，她暗暗发誓一定会还这笔钱而且要双倍还。生了女儿后的生活王平觉得真是苦不堪言，今天柴火没了，明天油米也没了，后天孩子又得打预防针了。收水费的来了，就差两块钱，可任她翻遍所有的角落也找不出该死的两块钱。生活就是一张网，由夫妻的吵架声和孩子的哭闹声交错织成，是那么轻易就能捕捉住她们的笑声。为了生活她男人只能离家外出打工，王平又带孩子又操持家务，有时候干着家务活孩子会从床上翻掉到地下。孩子哭得不可开交，王平心疼地跑来抱起孩子一块哭，等孩子笑了王平也笑了，笑得直流泪。

即使只是住在小镇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靠买的，王平为补贴家用孩子才两岁就卖起简单好做的豆花。男人不在家，王平大半夜就得起床，天刚亮就拾掇好背着孩子推着豆花到市场去卖。一般来说每天除去本钱买了孩子好吃的还会有些剩余，所以王平常会有知足的感觉。但如果半夜下大雨的话，雨水会顺势流进低矮的厨房，木材会被泡湿，火着不了，泡好的大豆就会坏掉。若雨会下好几天的话，钱挣不了本钱也会花掉，王平也会骂起老天爷。但那种时候男人常会回来。

男人回来会抱起女儿逗得她咯咯直笑，也会逗得王平咯咯直笑，笑声能穿过低矮的房子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