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

《一》

他怎么可以是那样的男子，怎么可以？静安想起第一次遇见沈逸尘，他玉树临风，眼神薄凉，站在面前，浑身上下充满了浓浓的书卷气。两条剑眉浓浓的，似有耀眼的光芒在中间来回穿梭。她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滚落下来。张爱玲当初遇见胡兰成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但心里却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眼前这个男人就如一颗钉子，顷刻间便植进了静安的心里，落下了深深的根。以后要想拔出，注定会鲜血淋漓，带着刺骨的痛。

从小到大，静安一直迷恋聪明的男子，清冽瘦削，带有一点点的坏。也许外表甜美乖巧的她，天生就不是一个好女人。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调皮，捣蛋，花心的男孩子。折服于他们身上那种似乎天性的冒险与暧昧气息。可惜她只是众多女生中极为普通的一个，虽然长得也算娇小玲珑，却少了曼妙妖娆的美，没有可以让男人销骨蚀魂的味道。给人的感觉更像一个清纯可爱的小妹妹，让男人想着去保护，舍不得去伤害，其实她的骨子里是极其妖艳的，可惜懂她的男人少得凤毛麟角。于是，静安的很多爱都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暗恋犹如一只只虫子，在她的心里爬得到处都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这些虫子，一只只莫无声息地在体内死去，逐渐被鲜活的血液埋葬。

有的时候，静安甚至怀疑自己暗恋成痞了，喜欢她的，她不要，宁可被一些不在乎她的男人，伤着，疼着。也许只有疼了，她才能真正感觉得到爱的存在。这世间的爱，本是一场烟花乱，哪有始哪有终？沈逸尘的出现，在她心中徒然激起了一阵狂澜，四处窜逃的火焰把整个人点了个透亮。回望旧时的那些喜欢，青涩得如同刚生长出来的木瓜，其中多少参杂着曾经年少时的无知和调皮。如今再不是那个懵懂的女孩，对爱，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原来的干净，透明，历经了岁月，结了一层斑，在心里，在梦里。

自从那次地铁站口的相见后，一个清瘦的影子便永远烙在了静安的脑海中，以后的许多梦里，她都梦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离得远远的，朝她淡淡地微笑，那微笑中有喜欢吗？静安这样问着自己……

《二》

曾经，她以为自己的爱已经死了。两年前，一个男人的背叛，摧毁了静安心中对爱情的所有美好渴望。喜欢了十年的男人，最后爱上了其她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当时真是伤心啊，她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恳求他留下。明明错的是他，她竟然给他下跪，低贱到了骨子里，哭着嚷着说，自己不在乎，只要他肯留下。可他还是走了，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一个“对不起”，结束了几年的相恋。爱情，是如此经不住时间的考验，青春在一寸寸老去。惜日的新人成了旧人，旧里，有光阴，有无法复制的惆怅，更有满满的伤痛。

几年的感情竟然敌不过几个月的相识，爱情这种东西，在的时候甜蜜欢喜，走的时候，如一阵寒风，刺骨的冷，把内心都冰冻了。饱受打击的她从此开始沉迷网络，在虚拟的世界中寻求心灵的安慰。孤单漂泊的灵魂在冰冷的屏幕上游移，内心如死寂般的沉静。她想她的心，在男人离开的一刹那，已如一块被震得粉碎的玻璃，再也无法回归完整了。

面前的网络犹如一朵魔的花，带着鬼魅式的引诱，妖娆迷惑着静安的视野，暖心的话语，飘来飘去，在眼前成了只只美丽的蝴蝶。然而，所有的一切，仅是一片虚幻的空洞，轻薄得如一缕空气般虚无。男人们丑恶肮脏的内心，不久便在网上赤裸裸地暴露开来，如同一瓶被打翻的墨汁，黑色肆意向四周弥漫开来，一点点侵蚀她，接着一块浓烈的黑，呼啦一下，把她全部淹没了。男人，果真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吗？静安顿时觉得眼前一片乌黑，仿佛跌进了某个阴暗的深渊，想努力抓住点光线，伸出手去，却不见十指。逸尘是这片黑暗中的一束亮光，在其中张扬地明亮着，又显得万分安静，静得如同一颗洁白的棋子。

每次在网上遇见，彼此的话语并不多，无非是打下招呼，然后简单寒酸几句。这个寡言的男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不会关心人，也不会说一些暖人心的话，感觉有点木纳，甚至木纳到了无趣。他的世界里除了实验，查看文献，写论文，好象没有其它了。静安打趣他是一个把实验当老婆的男人，逸尘便打几个憨笑的头像过来，接着便又起身去实验室了。等到第二天早上打开电脑，QQ上才会跳出他的留言：“睡觉去了。”一看时间凌晨2点，晕！这样的交谈，N次的雷同。一定是个发了疯的奇怪男人，也许是个十足的自虐狂，或许曾受过什么打击吧，否则干吗要那样苦了自己？

渐渐，她了解到，逸尘在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至今单身。以前教过几年书，后来辞职出来，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继续深造。一个有远大理想与抱负的男子，怎会安心在学校当名小教师？也许，有些人，终究注定是一只远飞的鸟，生出来就没有一颗安定的心。逸尘是这样，那她静安呢？她也一直渴望高飞，只可惜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三》

静安常说自己是徒然有了一颗想高飞的心，却没有一对可以任意放飞的羽翼。生出来就注定是只只能在父母身边打转的小小鸟。瘦弱的双翅支撑不起孱弱的身躯，根本无法冲向蓝天，她顶多只能为自己找棵高大的树，扑棱着翅膀，在树叶中寻找乐园。蓝天再浩淼宽阔也与她无缘，除了在一边安静地仰视，她还能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呢？看着其它伙伴兴高采烈地飞翔，她惟有默默地羡慕。她是安静的，如同她的名字——静安，只是有谁知道她内心的狂野？那颗热烈的心犹如海浪在不停翻滚着……

静安总是喜欢上一些让人读不懂的男子。这些男人都是千篇一律地花心，眼神像烟雾一样迷茫，总是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坏。可恰恰是这种坏，让她欲罢不能，宛如一朵招摇的罂粟花，在她的心中放肆地开放着，因为开得过于妖艳，以致于把整个人一并吞噬了进去。面对爱情，她感觉自己变得好沉，好沉，究竟要沉到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前男友——子青，是一个很抢手的男人。读高中的时候，就被班里一大群女生暗恋，听说其它班级喜欢他的人也不少。性格开朗，人长得帅气，成绩又出奇的好，再加上家境优越，真是不成宝贝也不行啊！静安的长相并不出众，自觉是个灰姑娘的她，惟有通过努力学习来吸引王子的注意。高中三年，暗恋就像一棵种子在她心里逐渐生根发芽，爬得满心壁都是相思的绿。她把这满心的绿，化成了刻苦学习的动力，一心只为一个目标——和他考取同一所大学。对她来说，和他离得近一点，就算不能相爱，只要能够经常看见，闻见他的气息就足以。

终于如愿以偿地跟子青进了同一所大学。他们就读的那所普通高中，大学录取率并不高，一起进去的就他们俩，子青作为男生理所当然就担当起了照顾女生的角色。于是像许多小说中的故事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柔弱单纯的小妹妹，逐渐演变成了他的女友。确定关系是在大学第三年，毕业后俩人一起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市。子青父亲的厂子早已倒闭多年，没钱为儿子置办婚房，于是他俩计划先努力工作，等攒满了首付的钱，向银行贷款买房，再结婚生孩子。

这三年俩人为了挣钱，各自奔波忙碌，缺少心灵交流。等到准备按揭买房时，才发现，对面的男人，心早已离开了。爱情实在太脆弱，在柴米油盐面前被击了个粉碎。有人给子青介绍了个富家女，他本来就是个可以让女人一见倾心的男人，才见了几次面，对方便爱他爱得要死。和静安的感情早已被光阴的流水冲淡，几年的相恋，已经没了激情。看惯了静安木纳的表情，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生动的，让他怎能不动心？有几次，他搂着问她“静安，你为什么那么安静？”她都傻傻地笑了。“那也许是我的本性吧，安静不好吗？你不是一直说喜欢我的文静吗？文静的女孩，内秀，淡雅如菊，却越品越有味道，越来越让人着迷。这可都是你说的。”“嗯……”

《四》

静安真是傻啊，爱得那么天真，头脑就像宠物一样简单。她当时怎么会知道那个拖得很长的“嗯”字，原来是他内心深深的的纠结。子青最终还是舍了旧人，怜取了眼前人。常说男人的花心是天性的，他们生来就是喜欢追逐猎物，寻求刺激的动物。原来一段感情渐趋安静的时刻也就是它面临毁灭的时刻。

这场爱恋似一场盛大的演出，谢幕时，居然如一地碎壳子，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一切，已经过去。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沉而苦涩的酸痛，刺骨的寒。她试图通过网络麻醉自己，只是生性冰清玉洁，又不愿沾染了一身的黑。很多男人后来都不再联系，和逸尘的对话，断断续续维持着，不知不觉，两人成了朋友。这个聪明的男人，在静安遇到难题时总能很好地帮着分析和解决，感激和好感在她内心油然而生。一年后有次去南京，他们见了面，他来车站接她，后来带她参观自己的校园。河塘内一池浓得化不开的碧绿和娇嫩的粉，至今仍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正值夏荷盛开的季节，真是美啊，仿佛满池子都飘着淡淡的清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俩人困在了亭子中，于是在雨声滴滴嗒嗒的伴奏下，他俩悠闲地欣赏莲花，何等地惬意与浪漫。静安真希望时间能在那一刻停止，这样快乐便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永远，永远……

下完一场阵雨，天空一片湛蓝，有几朵白云在上面漂浮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化作了白云在上空飞腾。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缕缕清风像丝丝冰凉的泉水滑过身体，刚才的那股热流渐渐冷切下来。风吹得她的裙摆四处飘荡，她如一只花蝴蝶，跟在他的身后，在人群中轻盈飞舞。

俩人一起吃了顿午饭，是学校门口一家环境幽雅的韩国烧烤店，之所以选择这一家，因为静安所在的那个小城市也有他们的分店，她和朋友去过几次，味道还不错。走进店里，有熟悉和亲切的感觉。两个人都不善言辞，气氛过于安静，他果真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男人，甚至比网络上更显得木纳，但不知道为何静安的心里却是窃喜的，也许喜欢就是这么简单吧？她感觉自己的心在慢慢软起来，为那最初的悸动。

逸尘说话的语速很慢，总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用他的原话，“快了，怕噎着。”调皮中带着幽默，让她忍俊不禁。一顿饭吃了将近2个小时，胡乱聊了一通，他的眼神过于深邃，又清澈得如同两道澄净的溪水，仿佛能够照透静安的整颗心。她瞧见自己渺小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地溶化进去，逐渐模糊，逐渐消失……

《五》

静安常听周围的朋友说，网上的男人不可信，多数都是背着老婆或者女友出来寻求刺激与新鲜的。这个观点逐渐在今后的聊天过程中得到了证实。网上的男人不靠谱，现实生活中，又有几个男人靠谱呢？如果有足够的金钱与机会，几个男人能够抵挡得住诱惑，不被所谓的美女们迷红了双眼，迷晕了头？网络难道不正是他们内心真实的流露吗？

静安决定与他见面，起初也是顾虑重重的，在聊天中，首先排除了逸尘是个骗子，核实了他的真实身份。其次慢慢考察他的人品，一切觉得妥当，才去见了面。毕竟这个社会很复杂，她也不再是个头脑简单的小姑娘了。他也果真没让她失望，确实是个可以信任的男人。也许这样通过互联网认识的好男人不多了，所以她感觉自己是幸运的，而他也是值得珍惜的。

这次的见面似乎拉近了俩人之间的距离，他主动找她聊天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聊的话题也渐渐广了。他慢慢开始关心起静安来，像个大哥哥一样，“吃饭了没？”“工作忙吗？”“今天心情怎样？”……天气冷的话会提醒她多穿衣服。所有这些，都让静安感觉特别温暖。原来他也是个体贴的男人。他的话语中，仿佛散发出玫瑰的触须，软软地着落于她的心中。

静安渐渐开始依赖起这个男人来，一天没有他的消息，内心就会感觉特别空虚，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他的QQ头像暗着，就觉得眼前一片阴郁，心情如霉湿的空气，搅得浑身难受。他一上线，仿佛一道阳光瞬间穿透一切，只照得她满心通亮。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倘若爱上一个人，这个人出现的地方，就是阳光出现的地方，即使再阴沉的天气，心情也会随着那个人的出现变得万分灿烂。对照自己的表现，静安突然惶恐起来，莫非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不是早已经不相信爱情了吗？心不禁颤抖起来，只是突然感觉好似刮过了一阵风，把那些曾经悲伤的往事都往四下吹散开去。

原来所有的故事都会由浓转淡，不管快乐也好，悲伤也罢，一切都会在时光面前变得衰败不堪。所有的所有，终会被时间淡化，消失在岁月的长流中。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再多的伤口，都会消失在皮肤上，溶解进心脏，成为心室壁上美好的花纹。也许，这世间，必然要浪费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才能回来找到自己最初想要找的东西。

只是，他真的是那个适合她的，她想要找的男人吗？而她，也是那个他想要找的女子吗？他们之间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真的能走到一起吗？果真会有王子来拯救她这位灰姑娘？还是一切终究梦一场，也许童话永远只是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