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劲

蒋烟头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9-22 10:53 责任编辑:玩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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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为了生活,我们太多的无奈的选择。挖金子的生活是艰苦的,但是在艰苦中也有很多的乐趣。“金子”在文章里也有双关的寓意。行文之中充满了浓浓的情意。

十七岁那年,仅仅初中毕业的我,决心离开学校,去一个叫桃子坪的大山里帮人挖金矿挣钱。

父母望子成龙心切,自从大哥考上大学后,就整天期望着我们兄弟四个都能“鱼跃农门”,不再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一辈子。因此,父母虽然依旧没日没夜地劳累,但却开始面露红光,有了灿烂如花的笑容。

然而,父母的愿望虽然美好,但却不现实。每当新学年到来,父母把积攒一年的钱给了上大学的大哥之后,就到学校找老师求情——请求拖欠我们兄弟三个的学杂费。虽然我的成绩向来不错,且是父母的又一个希望,但年纪轻轻的我,却害怕老师同学的眼神,害怕回到那个一贫如洗的家,整天想着快点走上社会挣钱,以帮助父母兄弟,解脱自己。

中考过后,我没有回家。临行那天,我瞒着父母,毅然地跟着村里一位名叫水生的“挑山工”走向了大山。

大山就在本镇,说起来不远,走起来却难受。上山下山,左突右拐,整整两个小时后,水生突然卸下肩上的担子说:“休息会再走。”水生掏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咕嘟咕嘟地喝下两口,把酒葫芦递给我,说喝点酒才有劲征服大山,征服脚下的路。我使劲地摇摇头!

心中就苦闷。

苦闷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是自己的选择。

金矿山很大,但却人烟稀少。水生说刚最初的时候,黄金都是一颗一颗的如同地里刨花生,来这里淘金的人多达数千人,数十个挑山工每天送几头猪肉都不够,有段时间金子出得多了,竟然在半山腰就形成了一个临时市场,鸡鸭鱼肉酒样样齐全。眼下,那样的情景已是昨日黄花,留下来的矿主都是些赶末班车的主,再挖纯粹是把整个山坡重翻一遍,洗洗“尾沙”,碰碰运气。因此,水生这样的挑山工,送一次菜、米、酒之类的食物,有时可以吃上好几天。

山上的食物还够,每天6元的工资,水生就留下来和我以及几个矿工一起帮一位姓易的矿主挖矿、碎矿、洗矿,矿主则守在机尾断不停地翻动着手中的水银板,希望水银能粘出更多的黄金。

那年夏天,雨水很多,我们不能上山做工没有工钱,矿主的水银板粘不到黄金就天天“亏本”,我和水生都跟着矿主着急。

有一次,雨直到第三天还不见停,水生实在等不急了,突然站起身对整天无所谓的矿工们说:“兄弟们,老天不给我们工钱,今天上山挖矿我管酒。”

水生和我同村,在村里是一位善良得出了名的队长。由于近亲结婚,他生下了一个弱智儿子,已经十几岁了,还整天流着口水,不仅什么事不懂做,还得天天需要照顾,拖累整个家。亲朋实在看不过去了,劝他狠狠心,把儿子送到城里丢掉,让他自生自灭算了。水生没有这么做,说怎么也是自己的骨肉,要真把他丢了还算人吗?不仅如此,十几年里,水生还从来没让他的弱智儿子磕着、碰着,身上的衣服也从来都和其他两个儿女一样光鲜,从来没让他走失过。

虽然是同村,可我不知道水生是怎么做到的。

水生的大女儿和我哥同年,也考上了大学,水生家里的负担,不比他肩挑着上山的担子轻,平日里除了喝点劣质的散装水酒增加点脚劲,花钱节俭有目共睹。水生这一喊,其实谁都知道什么意思。

“真管酒?”有人丢小手中的扑克问。

“真管!”

水生平时的话不多,他这一喊,有点一诺千金、豁出去的意思。见矿工们陡然来了劲,身边的矿主也急忙站起身说:“水生管酒,我就给双倍工资!”

水生为了带头,披上遮雨的塑料薄膜率先冲出了厂棚,我为了表示对他的坚决支持,紧随其后。

雨很大,山上的矿土与其说是挖,不如说是刨。为了挖出更多的矿土,矿主将碎矿机也移到厂棚之外,我们顺手就能将矿土送进通通冒烟的机器里打碎、冲洗。

“看,那是什么?”我突然停下手中的锄头叫住水生,水生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捡起一颗花生大小的东西在身上搓了搓说:“是金子呢。”

“叫什么,快收到口袋里啊!”身旁的另一位工友叫住水生。要知道,自从这矿山被疯狂地挖过一遍之后,就连藏在沙土里的细小黄金都少之又少了,这时能刨出这样大的一颗黄金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易老板,今天可以放假了,我们挖到了一颗起码有十余克重的大黄金!”水生竟然不顾工友的呵斥,跑下山递给了矿主。矿主听说山上出重矿了,喜出望外地爬上山,叫我们在发现黄金的地方又大挖特挖了一番。

“一克黄金百多元,这一颗黄金就够你闺女一年的学杂费了,水生你真他妈的傻。”工友对水生的举动很是不解。

当天矿主竟真的就得了足足400克左右的黄金。那天,矿主不仅酒不要水生管,还真的给我们每位矿工双倍的工钱。

第二天,矿主说:“水生和我一起下山,我把金子卖了,让水生挑些好酒好菜,我们好好庆祝一番。”

酒、肉买来了,酒是贴着花纸的瓶装酒,菜除了猪肉还有一只鸡和两斤鲤鱼。

加上矿主,6个人,围坐在冒着浓烟的厂棚里大呼小叫地吃开了。

我从来没喝过酒,高兴地夹了一大碗鱼啊、肉啊什么的就想往后挪。

“坐下一起喝酒!”刚要退出酒桌的我,突然被一左一右的两只大手拽住,并用力地往回拉。

是水生和矿主。

他们把抖进了几块烟灰的酒杯推到我的跟前,说:“喝了这杯酒。”

我使劲地摇摇头。

“就这一小杯。”

语气刚劲有力,不容推脱。

我放下手中堆满鱼肉的饭碗,怯怯地端起酒杯和水生、矿主及几位工友一一碰杯之后,抿了一口里边带着浓香的白酒。

“干了这杯!我们才有劲再翻一遍金山,有了劲我们才能挣更多实实在在的钱!”矿主以酒表示对工友们的感谢之后,水生再次命令式地叫我把酒喝干。

我抬头看看他,突然在他的目光里发现了父亲般的期望和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鼓励和关怀。

“有了劲我们才能挣更多实实在在的钱!”我用力地重复了一遍水生的话,竟真的一口喝干了整杯的白酒。

顿时,一股热浪从嘴一直冲到胃,又从胃冲到心、冲到脑门,最后嘴里竟然品出了一丝醇香。

“这小子还真行。”矿主、水生和工友们都笑了。

“我们整天挖矿挖矿,其实我们身边就有一颗好大的黄金还没发现呢。”水生夹起一块鸡肉塞进我的嘴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鲜红的纸,准确的讲是一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传给了其他工友。

水生说,他和矿主到镇上买酒买菜的时候,碰到了到镇上交公粮给我们兄弟筹学费的父亲。父亲几乎用颤抖的手从衣兜里掏出这张已被拿捏得皱罢罢的录取通知书,叫水生无论如何也得劝我回去读书。水生说,父亲接到我的录取通知书后,几乎每天都上街逛一趟,要找我回家,他怕我整天不回家,会学坏,真的学坏了,就是再有钱也读不进书了。

“是啊,得回去读书呢,只要你回去读书,你和水生的工钱可以随时结算,并且都是双倍。”矿主说,你和水生都是金子。

那天,我喝多了,晕乎乎的我似乎也突然有了酒劲,我跑出厂棚,对着黑糊糊的天空吼叫。

那刻,泪水溢满双眼的我。那刻,我似乎看到了满山的金子。那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男人,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