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
小说基调较好,沉稳,冷峻,契合伤怀。阿四一声短暂,生从娘胎来,死随自己心爱的鸭子去。家庭的变故,后母和爸爸的不负责,造成了最后的悲剧。读来令人怜悯。
他本不叫阿四,只是我也忘却了他的名字,只记得有人称他做阿四,于是也称他为阿四。
阿四四岁那年,有一天,妈妈带他去逛市场,妈妈在买东西的时候,小阿四就伏在卖鸭儿人前面的纸箱上看小鸭。小鸭真的是太可爱了,葡萄大的脑袋,细长的脖子,可爱的小翅膀,红红的长着脚蹼的小脚爪,黑豆似的小眼睛,浑身黄澄澄的羽毛。
阿四爱极了,拼命拽着妈妈的中指:“妈妈,妈妈。你给我买小鸭子好不好。”
妈妈没有钱了,于是蹲下来,微笑着对阿四说;“宝宝乖,咱们回家孵好吗?”
“咱家的鸭蛋也能孵出小鸭儿来吗?”
“嗯!”妈妈点点头。
“那,快!咱们回家,回家孵小鸭子吧。”阿四拼命拽着妈妈的中指,妈妈拗不过她,微微的笑着和她回家了。
回到家,妈妈找出一个纸箱子,一个很大的塑料袋,又借来一只温度计。
妈妈在塑料袋里注了温水,放到纸箱子里,看看温度,似乎太热了,又晾了一小会儿。再从自家的鸭蛋里寻出五个放进去,用被子盖好,然后拍拍阿四的小脑袋瓜,“行了。我们等小鸭子出来吧。”
阿四睁着黑水晶似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妈妈整个过程,紧紧的记下每个细节,包括挑鸭蛋时要猫多久腰,拿温度计要拿多高。
“鸭儿真的能从鸭蛋里钻出来吗?”阿四对此深信不疑,因为那是妈妈说的。
不到日落,阿四就焦急的翻开箱子看了七八遍。
“都一下午了,鸭儿为什么还不出来。”阿四焦急地问妈妈。
妈妈笑着对他说:“鸭儿在睡觉啊,你要是总打扰它们,它们是不会醒的。”
“那它们要睡多久呢?”
“要很久很久呢,鸭儿睡醒了,妈妈叫你好吗?”阿四点点头。他果然没有在频频翻看它,耐心地等着。有时,阿四也会偷偷的翻开看看,有时会学妈妈的样子把温度计拿出来看看。可是阿四觉得温度计似乎很怕羞,自己一拿出来,里面的红线线就拼命向红点点里面缩。
一天又一天,“好久”过去了,一次当阿四翻开纸箱子,鸭蛋动了一下。他惊奇万分,把它拿出来,包在怀里,仿佛它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鸭子,妈妈笑着对阿四说:“看吧,小丫在打哈欠,它快要想出来了,让它在好好睡会好吗,小鸭儿很快就醒了。”阿四听了,小心翼翼的把鸭儿放回箱里,静静地等。
一天夜里。阿四做了一个梦,梦见鸭儿都钻出了壳,黄黄的身子,小小的脑袋,别提多好玩了。
果然,第二天,有一只鸭儿出了壳。
又过了几天,另几只鸭也出来了。
阿四有一群鸭了!
他跑着跳着从邻居小卖店要了一个纸箱,给小鸭儿做家,把自己的积木劈开,一半给小鸭儿喂食,一半给小鸭儿盛水。
小鸭儿太可爱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只有玻璃弹珠那么大,站都站不稳,走起路来颤巍巍的,阿四坐在纸箱边上幻想,自己带上小草帽,去草地上放鸭儿,鸭儿们排成一排,慢吞吞地走着,自己在前面带领它们。多好啊。
妈妈说鸭儿太小,现在还不能赶出去放。阿四于是又等起来,鸭儿啊鸭儿啊,你们快点长大吧。
小鸭儿还没长大时,冬来了,下了一场大雪,持续了十几天,把草都盖住了。
就在雪还下着的时候,阿四的妈妈死了……留给阿四的,只有那五只鸭儿。阿四哭得好伤心,妈妈不能在陪她了,能陪他的,只有妈妈留给他的鸭儿。
爸爸想杀鸭儿,阿四与鸭一齐躲在一个角落里,他打开手臂护着鸭儿们,与它们一起瞋视爸爸。爸爸叹了口气:“孩子还太小,太想妈妈。”以后,也没再提杀鸭儿的事。阿四细心的照顾他的鸭子,照顾它们长大。
为了不让鸭儿绝种,每年夏天,都从它们生的蛋里取出五个,孵化成小鸭儿。一起养活它们。
阿四也长大,得上学了。每次早晨离开家,他都不忘与鸭们道个别,在他眼里,那些鸭早已不再是鸭,而是代表着某个人……
春夏秋季放学,阿四总会打开鸭圈的门,赶着她的鸭子到草地上吃。
又一年冬季,父亲给阿四续娶了一个后母。
后母在外人面前很疼阿四,可是外人一走,他怎么看阿四怎么不顺眼。不过阿四不管这些,他最关心的仍然是他的鸭,他心里眼里全是他的鸭。
后母有了,父亲杀了几只鸭子,煮在锅里。阿四放学回来,看见锅里正在煮鸭子,他知道自己的鸭子惨遭毒手,倔强的一声不吭地把鸭子的尸体从沸腾的锅中捞出来,用心地埋葬掉。父亲发了很大脾气,狠狠地一记耳光,打穿了阿四的左耳膜,他没看见,恐怕也不会看见,阿四被煎焦的手指尖。
但是,阿四的爸爸再没有杀鸭子,或许他明白,或许他是嫌麻烦。
阿四变了,变得不说一句话,整天不说一句话,整年也不说一句话,仿佛已经忘掉自己是个会说话的动物。幸而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否则他一定会被父亲的枕旁风吹出学校,留下钱来给她们那个还没出世的大学生。
阿四只管放她的鸭子,放学就放他的鸭子,仿佛他只会放鸭子。阿四的右手无名指因为烧焦已经被截去。
夕阳中,一个人在天地间摆出一个“大”字,在黄昏中静止,像一副死掉的画,只有草丛间偶尔探出头的鸭子证明,他们还都是活的。
后母生了,是个男孩。满月时,大摆流水宴。但是阿四十个丧母儿,不吉利,虽然是星期日,他还是被迫去放鸭子,不能呆在家里。
后母的儿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是东西,偷家里钱,撕阿四的作业,扯阿四的衣服,阿四一直忍着,在后母看来,这些都是天才的表现。正因为是个天才,常人是没法比的。后母眼里的这个宝,在阿四那里是个十足的马蜂窝,动不得的,可怕的是,父亲也在变,慢慢的,离阿四越来越远,仿佛阿四就不是他的儿子。
那个“天才”最终还是把注意力转向阿四的鸭子,趁阿四上学没在家,叫后母把阿四的鸭子都杀了。
阿四再也忍不住,打了他一个嘴巴,阿四的父亲,因此用铁锹把阿四打进了医院。
住进医院的阿四不想再回家,但是这样,在阿四的家乡,父亲会被戳脊梁骨的。奶奶在病床前开导阿四,最后阿四,阿四同意回家,条件是,他还要他的鸭,至少是他的鸭下的蛋孵出的鸭。
后母在外人面前佯装出一幅关心的样子说:“哎呀!家里的鸭蛋都吃完了。”奶奶回到家,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三只鸭蛋,从鸭蛋的来路上看,可以确定是阿四的鸭儿下的。
阿四出院了,出院就开始孵鸭,他找来纸箱,像在举行一个庄严地仪式。严格的按照当年的记忆,遵照每一个细节,包括挑鸭蛋时要猫多久腰,拿温度计要拿多高……
三只鸭蛋,两个孵出了鸭,可是其中一只鸭出壳不久,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只剩下一只鸭,一只雌鸭。
阿四唯恐这只鸭子再遭毒手,一只鸭子也是养不活的,便将它放到邻居的雏鸭群里养,而他承诺给邻居割草和放鸭子。
阿四仍然天天放学后去放鸭子,他坐在草从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的鸭子。暗黑的石头,沧远的山,还有一个孤独的放鸭者。在天地间别有一番飘渺和寂寞。
后母对父亲吹枕边风:“本来那个孩子什么活也不干,咱们好吃好喝供着他,原来他好歹放的是咱们家的鸭子,现在倒好,没事就给别人放鸭子,可还是吃咱的住咱的,那怎么行。”显然,后母想把阿四赶走。
可是父亲理解错了,找了一个茬,与邻人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骂声传出几十里,邻人很下不来台。
邻人不再让阿四给他们放鸭子了。阿四放学以后,只能呆呆的坐在邻居门口,听里面鸭子的叫声。
有一天,阿四放学,邻人不在家,门也是微开着,阿四听见了里面自己的鸭子的叫声,他忍不住,跑进去,偷偷把鸭子们放出来,赶着,去远处荒山的草地去。
阿四也怕邻人发现,不得不放了一小会就往回赶,来时的路聚了好多人要做什么,鸭儿们不敢过。阿四只能绕另一条路,这条路要过马路的。
穿过马路时,一只鸭受了惊,慌张的跑起来,阿四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鸭,正在这时,一辆满载的载重汽车飞驶过来,眼看就要压到鸭子。阿四冲上去,猛地一扑,抓住鸭子。那辆汽车,从容的在他腰间碾过,把他的腰,捻得如纸般薄,紧紧地贴在马路上。
司机下车,看看阿四的惨象,狠狠的踢了踢阿四的尸体,“找死死到我车下面来了,晦气!”然后从容的上车,发动,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走了。车轮粘着阿四的血,在马路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带状印。
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制止那辆车的逃走,也没有人好心记下那个屠夫的牌号,更没有想过通知贴在马路上这位少年的家人。他们只是围观,只是看,看热闹。
车驶远了,没了踪影。看热闹的人也因没了下文,陆续散去。
鸭儿们围了上来,有的看看阿四,有得尝尝地上的红色浆液,但鸭儿们好像不喜欢喝这个,喝了一口甩甩嘴巴,走开了。它们嘎嘎的,似乎讨论着,它们不认识地上趴在马路上的这个人了,他们认识的那个小主人没有这么扁,也没有流出红红的难喝的液体。
商议过后,鸭儿们排成一个队伍,摇摇摆摆的走回家去了。
太阳把地上的血由液体凝结成固体,又逃到西边的山下,仿佛害怕被人知道它目睹了整件事。
那个自称是阿四父亲的男子,站在门口大骂阿四,骂那个不务正业的“王八蛋”,又去放鸭儿了,这声音,差点把隔壁的鸭儿吓坏。
阿四一直没回家。几天后,后母一口咬定,那个“狗杂种”是离家出走了。于是那个自称是阿四父亲的人站在村口大骂了阿四两个小时,就像阿四是从他视线里出走的一样。
阿四被压扁的尸体,被交通部门运走,因“无法确认死者身份”、“无目击证人”、“无法确认事故情况”很快被焚化处理。一场大雨过后,连血迹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一个少年死去。
阿四的鸭不知怎么了,在鸭圈里不住的晃头,后来就莫名奇妙地都死了。
阿四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还带去了他的鸭。仿佛世界上就没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许多年了,我终究忘不了我这悲惨的同学,我愿他在天地间的游魂安定些,于是记下着偏文章
仁慈黑暗的死神啊,请永远善待他的亡魂。希望他的灵魂在你的庇护下安好,我知道,你不会有世人那样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