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
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些看似荒诞却又实实在在的事情。是天意?是意外?读者心中自有分晓。就文章而言,是不错的。构思较好,不论是情节还是布局,语言精炼娴熟。推荐欣赏!
七岁那年的初冬,整个村庄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中。
三天时间竟然老去两个老人!
按照迷信说法,村庄里七天内死两个人,那么七七四十九天内至少要死七人。我们村是个小村,一共才三、四百号人,而大家屈指一算,七十岁以上的人才两个,其中一个身体还很好,剩下的四十来天时间至少还要死五人,多可怕呀!
那天中午息工(生产队干活中午吃饭时间)时候,几个妇女又悄悄在谈论这事情,其中一个妇女神秘地轻声地说:“除非死……七岁……”我接口道:“死一个像我这样的七岁的孩子,就算代替死七个人了。”聊天的几个妇女,被我的话吓得怔怔的。其中一个问道:“那你知道是谁死吗?”我答道:“我知道,我就是不告诉你们,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要死的。”
去年我刚上学的时候(那时没有学前班,所以家长都早早把子女送到小学读书。),看到和我同岁的季诚恢同学时,就感到不对劲,感觉他就像快要死的人,他的声音、动作都阴深深的,但那时我还弄不清他将如何死,只是停留在直觉上。后来知道他名字后,就确认他必死无疑了。“诚恢”去掉偏旁不就“成灰”了。那时我们常说这样一句刻薄的话:你变成灰,我也认得你。意思是,就是你尸骨无存,我依然认识你,比喻对某人的刻骨仇恨。所以,我知道,季诚恢不久将死,只是那时农村都是土葬的,他尸体为什么会变成灰呢?我一直解不开这个谜,不过等他死后就清楚了。
本来我不想把这个小秘密告诉人,等他死后来验证我的直觉。
可有一次他竟来欺负我,我一直让着他,心想,他都快死了,我不和他计较了,再就是他身上那股死人的阴气,让我难受,不愿靠近他。如果是别人欺负我,我早反击了,我不怕任何人。我爸是大队长,是村里的二把手,一把手是大队书记,但书记没能力,村里的事都我爸说了算。所以,我让季诚恢,不是怕他爸是村书记,我真不愿和他又任何接近,更害怕和他有身体接触。可他不知道这些,还没完没了。于是,我愤怒了,大喊:“你不久就要死了,别碰我!我怕晦气,你知道吗?”
他被我突然的异常愤怒的大喊吓着了,等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不久要死,竟然大哭起来。
事后,他还到老师那告我的状,老师还批评了我。老师只知道他爸是大队书记,我爸是大队长的表面现象,在我和他之间,总是有意无意庇袒他。我不去计较,跟一个活死人计较什么呢?
但这么一闹,小小的缺少新闻的村庄,都知道我那歹毒的预言了。许多家长都吩咐自己的孩子不要惹我,少跟我交往。也有一些家长是无所谓的,说童言无忌吗。不过孩子还是孩子,早忘了父母的叮咛,所以,我还是玩得很开心的。时间一久,大家早忘了我的谶言了。不过,我还是不和季诚恢玩,他身上那死人气愈加浓烈了。好几次,他来讨好我,我就喊他滚开。
可到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我刚才和大嫂们对话,让她们突然想起了什么,都一声不响地躲开了,好象怕我说到她们家谁会死一样。其实,我没乱说,我说了自己真实的感觉。大人的世界,有些事情是可以做,但不能说的,我搞不明白。
那天下午,大人们都出工干活去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一直思考着季诚恢将怎么死,死了后又怎么变成灰的。对于他不久要死,我是深信不疑的。“诚恢”去了偏旁就“成灰”,偏旁……偏旁,偏旁不是“言心”吗?对,就是“说心”,心会出现问题……“言”变成偏旁是“讠”,点就像某物件,石头、断木都有可能,经过折来折去运动,撞击他。“心”变成偏旁就是“忄”,也就是心受物体插入而裂开成两块。是这样的,他被什么物体插入心口,心脏裂开死亡。我很兴奋,因为自己找到季诚恢死亡原因,同时有很忧伤,他真的就要死了,而且死得很惨,虽然我一直讨厌他身上那股死人气味。可会有什么物件飞来撞他呢?他死了怎么成灰呢?我想不通。整个下午,季诚恢的死一直缠绕着我,我无法摆脱。
晚上,爸爸、妈妈回家了,把我叫到身边。妈妈问我:“你说我们村有个七岁的孩子要死?”“是的,是季诚恢。”妈妈有些紧张,看了看我爸爸,对我说:“别乱说,一张嘴牛嚼刨花(1)的,没根没据。”我说:“妈,他真的不久要死了,是被什么东西砸在心口,心脏破裂而死的。就是他死后怎么变成灰……”“别说了!”妈妈打断了我的话,又看看我爸爸。我知道妈妈要爸爸拿主意了。爸爸读过中师,当过小学教师,在“工人、工人不及农民一条田埂(2)。”的时候回家种地的,现在在村庄算是最有文化的人了。爸爸心平气和地说:“说说你的理由。”于是我把我对季诚恢直觉,对他名字分析以及我还不能想通的事情都和盘托出。爸爸疑惑地看着我,耐心地听着。最后说:“有些道理,但还没成事实,不能在外乱说,就是事情发展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也不能在外乱说。”“为什么?”我不理解。“不为什么,就这样,快快长大,长大就知道了。”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季诚恢躺在一堵墙边,脸色死白,胸口却满是红红的血。那地方似乎很熟悉,但一下又想不起来。我赶紧回家,想把这事情告诉妈妈,以说明我昨天并没有说谎。回到家,却意外地看到季诚恢的爸爸妈妈也在我家,见我来了,他们的眼睛喷火一样看着我,我妈妈却在一边流泪。我大喊:“他的死和我无关,我只是早知道而已。”季诚恢的爸爸妈妈,突然伸出手来抓我。我撒腿就往外面跑,可他们的手像如来佛的手一样会伸长,眼看就要被抓到,我绝望地大喊:“爸爸救我!”
“儿子,做噩梦了?”爸爸摇醒了我。我说:“我怕。我要跟你一起睡。”睡在爸爸怀里,恐惧就被挡在外面了,我安静地睡去了。
第二天,是礼拜一,我到村小上学了。季诚恢没有来上学,他父亲来学校请假的,说他有点发烧。我感到季诚恢永远不会来上学了,他的死期到了。
看着他那空荡荡的座位,真有人去楼空的感觉,虽然我一点不喜欢他,我还是伤心地流下眼泪。我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快要死了,身上有股死人的阴气,其他我并不讨厌他。他没死,我就知道他要死,但是,我却不知道怎么救他,这事一直苦苦地折磨着我,整得我狼狈不堪。
不知道哪个同学报告老师,说我哭了。老师把我带进简陋的办公室,问我和谁吵架了,我说没有,那哭什么?我说,季诚回恢永远不会来上学了。说完这话,我又绝望地流出了眼泪。老师微笑地拍拍我的背,叫我回到教室去。老师一点没有伤感,还隐藏着一些讽讥的神态,老师也许觉得我很荒唐,但始终不动声色。老师就是老师,很有涵养,不训斥,不耻笑,他尊重我幼小善良的心灵。
老师那时的态度,对我印象太深刻了,至今还历历在目。后来我自己也成了小学老师,但始终没具备老师的涵养,很不称职,很惭愧。对学生的想法,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就是训斥。也许是时代变了,所有人都变得浮躁了,不会倾听了,不会尊重了。我悲哀自己,悲哀时代。当然这是后话,有些跑题了,到时候如果文章需要,再说说我对学生那粗暴的态度。
中午回家吃饭,却没看到爸爸妈妈在家,我确定季诚恢已经不在人间了。
很迟很迟,妈妈回家了,说,诚恢死了,被石头砸死的。爸爸去他家了,中饭不回来吃了。
妈妈匆匆忙忙给我烧了碗粉干,那是家里备用客人来时烧的好东西。妈妈烧好粉干后,又匆匆走了。我津津有味地吃着香喷喷的粉干,吃着吃着,我又流泪了。季诚恢死了,我吃到了香喷喷的粉干。
走在回校的路上,已经很迟了,我等着老师的批评了。不过我会如实说的,老师一定会原谅我的。
到了学校,却只看到几个同学在教室,老师也只有一个。老师说,季诚恢死了,其他老师都到他家去了。你可以回家,也可以呆在学校,下午不上课了。我想:季诚恢爸爸毕竟是书记,老师去他家也是应该的。
老师安静地坐在前面讲台的凳子上,我们也安静的坐在小长凳上。大家都伤感着季诚恢的意外死亡。
季诚恢的死给村庄带来生机,大家不再恐惧死亡了,村民又有说笑了。七岁的季诚恢的死,阎王爷当收了七条命了,看来阎王爷也是糊涂官,收到一个七就好,管他是七岁还是七条命。早知那样,真该祭阎王爷七个馒头或上七柱香什么的。
季诚恢那天莫名其妙地发了点烧,不很严重,所以他父母也没带他去卫生院看医生,留着季诚恢的爷爷在家照顾他。
祖孙俩在家挺无聊的,天气又有点冷,他们就到村口稳风(3)的地方晒太阳去了,现在时髦说法,就是日光浴。
晒着太阳,本来是好好的,可偏偏看到不远处有七个人在采石料(4),于是在季诚恢要求下,他们去看别人采石料了。一人用一根长长的翘棍钻洞洞。那人拉起翘棍,然后用力下戳,又拉起,又下戳,均匀有节奏,过一会往那小洞洞加水,又上拉下戳,厚厚的石浆水就往外流。季诚恢觉得很有趣,就问石匠师傅:“搞这洞洞干什么呀?”石匠师傅学着他的腔调回答:“搞这洞洞生石头娃娃呀。”于是大家都开心笑了。
过一会,石匠师傅叫他们离开,说要放炮了,原来那洞洞是塞雷管的炮眼。
祖孙俩躲在村口一户人家的围墙内,等着放炮。
一声闷响后,季诚恢的爷爷看到孙子倒地了,胸口的鲜血,浸染了毛线衣和外套后,还不断外冒。季诚恢的爷爷呼天抢地,抱着满身是血孙子痛哭。听到哭声的石匠师傅们,拼命赶来,把季诚恢送到医院。在医院里,医生找到了钻进季诚恢心脏的一块薄薄的石片,那石片几乎切裂了他那小小心脏。很明显,石片一进季诚恢心脏,他就死了,送医院只是道义上程序了。
接下来,是事件责任的追究。先是还原事件的真相,季诚恢他们躲在围墙里面,石片怎么砸到季诚恢的呢?终于有人看到房子墙体上有被石头撞击的新痕,以及墙下地面有一块石块,它表面新鲜,质地和那石料场相同。于是结论只能这样:放炮后,石头飞撞到房子的墙上,石块破裂后,一片石头改变了方向,飞撞进季诚恢心脏,而那时季诚恢又恰好站在那里,且背对围墙,面向房子。真是生死天命,在劫难逃。
采石料是公家单位要造房子,公家单位就是国家单位,赔偿方面比较大方爽快,但有一个苛刻的条件,那就是死者必须火化。最后,季诚恢真的成灰了,虽然骨灰拿回后,还是土葬了。
后来,村庄把我当神了,不过是当瘟神,生怕我的乌鸦嘴点到谁。其实,我不会乱说谁,更不会恶意中伤谁,死神逼近的人,也不是我说死的,是死神带他走的。
(1)牛嚼刨花:牛嚼着木屑,一点味道也没,借指某人说的话,没意思;或某人说话信口开河,没有根据。
(2)工人、工人不及农民一条田埂:俗语,指工人不如农民。
(3)稳风:就是有物体挡着,风吹不进但又露天的地方。如围墙角落,野外低凹处等。
(4)石料:一条条形状各异长方体,作造房子基石用。
(5)翘棍:采石料工具,长长的铁棒,一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