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喜乐,是你眼中一片湖泊
一个较为复杂的故事,身世的迷离,情感的受挫,主人公的经历令人慨叹。人生不受伤,不知道生活和生命的意义,包括爱情。小说构思较好,行文流畅自然,情节可圈可点。
【一】
八月末的白日依旧有些燥热,仿佛没有得到糖果的孩子,不甘心离去,原地徘徊,躁动不已。
终于熬到入夜,方喜乐走在海边,沙子细腻的触感让她愉悦,海边阵阵凉风令她整颗心都清凉下来,不远处有成群的中年夫妇和着音乐起舞,不知名的外文曲子,极温柔的男生低吟,华尔兹的舞步,无比动人。
方喜乐看着他们轻盈旋转,不熟练的动作因为认真而有模有样。她因为初到异乡不安了一天的心,蓦地就宁静了下来。
人生至此,余复何求。某年某月某日,会否有一人也在同样的海边,星月为鉴,邀我共舞。
方喜乐在那一刻,萌生了如此念头。
【二】
夜里的大海总令喜乐想到方安宁,自己那个经常沉默,却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弟弟。自己离家上学的那天,母亲眼泪簌簌,连平日里板着脸的父亲都难得哽咽,可是安宁脸上半丝表情也无,只是睁着一双透彻的大眼睛盯着喜乐,喜乐被他盯得难过,莫名背负了沉重的负罪感。安宁比谁都更不舍得,喜乐明白。
想起安宁,喜乐的心里又是一软,自己这个备受宠爱的弟弟,清秀的样貌更胜做姐姐的自己,虽说性子有些孤僻,却因为出众的聪明天分而得以受到理解。到底,天才总是与众不同。不像自己,嘴上抹油,却常常半道题也解不出来,高考也是险些落榜,差一步就加入了复读大军。喜乐心下有愧,总觉得愧对了父母多年付出。然而父亲母亲却是半句指责也无,正如姐弟俩的名字,安宁喜乐,为人父母者,所盼这四字足矣。
【三】
大学生活,曾经是喜乐过去求学日子里的最大向往,可等到自己真的走进,才无奈发现不过尔尔,没有想象中的刺激新鲜,倒是恐慌茫然占据多数,加之喜乐生的弱小,在一众大学生里显得像个初中孩子。迎新那天,喜乐背着不多的行囊在校园里奔走,被迎上来的学长挡住:“小朋友,你和家长走散了么?”
喜乐翻个白眼,觉得额头上的汗险些掉进眼里。她抬头瞪着眼前穿白T恤的男生:“学长你好,我是商院的新生。”
男生脸上的意外一闪而过,笑地谦逊又歉然,有些讨好地接过喜乐的包袱,他挠挠头:“不好意思。”
喜乐揉揉早已发酸的肩膀,潇洒摆手:“没什么,习惯了。”
男生走在前面,领着喜乐办理了入学手续,全程陪同,极尽细致。最后交换了手机号码,方喜乐看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真诚地想,姜昕泽,是个好人。
【四】
独在异乡为异客,喜乐在开始几天总是陷入莫名的茫然和惶恐之中。海边气候略带潮湿,她不习惯。宿舍里没有独立卫浴,她不习惯。周围同学都在拼命学习,她也不习惯。几天下来,喜乐认为有必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她怕这样下去剩下的青春会全部荒废。于是好不容易点燃了星点热情的她,参加了校学生会的纳新宣讲,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成为锁链,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亦无从选择。
彼时的姜昕泽正作为社会实践部的现任部长激情演讲,将社会实践的工作夸得天上地下仅此一家,走过路过不能错过,号召力委实是十分充足。方喜乐坐在台下,心想不如就报名试试看吧,起码有事做,何况部长生得不算难看,仔细观察倒有几分像是长大后的安宁。喜乐素来喜欢漂亮的人,她坚信美的事物给人带来的视觉享受无可替代。所以她才能与孤僻但漂亮的安宁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即使父母为了安宁偶尔冷落她也不会委屈。
连自己都对美人情有独钟,又何必要求别人时时顾及不漂亮的自己。
【五】
一个人的潜力有多大,方喜乐如今终于有所感触。当她下定决心做好一件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全身细胞都被一秒唤醒,亢奋无比。体能心智都非往日病恹恹的状态可比。于是乎,方小姐过关斩将杀进面试,不出意外地见到了主考官姜昕泽姜先生。
姜先生坐在中间,平白多了几分庄严持重的味道,气场无比强大。喜乐被这股气场震慑,有些手足无措,原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竟忘了个七七八八。她的声音发颤,心跳如擂鼓,在脑海里荡啊荡,荡得她越来越晕,心想,这下死定了。
喜乐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如做错了事的孩子。她不敢抬头,害怕对上他人眼里不加掩饰的嘲讽和嗤笑。然而就在此时,姜先生的声音兀的响起,仿佛某种救赎,让不安中的喜乐好似触摸到了海风般踏实:“恭喜你,方喜乐同学,欢迎加入社会实践部。”
没有质疑,没有抗议,在社会实践部,姜昕泽的话就是有自然而然令人信服的魔力。方喜乐甚至觉得,这一刻坐在中间的姜昕泽,像是被加冕的王,眼神锐利,说一不二,让人甘愿匍匐于他脚下,高呼万岁。
【六】
方喜乐就这样九死一生地进了社会实践部,开始了每天腰酸背痛头晕眼花气喘吁吁的实践生活。她从来没见过姜昕泽如此苛刻的学生领导,对各项工作的要求简直可以用变态来形容。然而方喜乐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申请表里自己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摆明任劳任怨没有怨言,如今好不容易进来,叫苦叫累就不是她方喜乐的风格。
姜昕泽显然是个物尽其用人尽其力的主,见到喜乐如此吃苦耐劳积极向上,对她更是器重,大事小事杂七杂八,什么都一股脑儿地往喜乐肩上压。俗话说的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方喜乐终于在某天不堪重负,将手中厚厚的文件狠狠一摔:“姜昕泽,你把人当驴使唤啊,蒙上眼就一圈一圈给你拉磨?”
姜昕泽抬眉瞄她一眼,周遭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同部的人都一脸担忧怜悯地看着她,默默在心中与她道别。但姜昕泽没有如众人料想那般当场将她驱逐,而是十分开怀地笑了:“我可没有蒙你的眼,你也不是为我拉磨,不过如果你喜欢这种形式,我倒是不介意考虑一下,方小姐,请问还有别的事么,如果没有的话,我还有事在忙。”
这下喜乐就像是哑了的爆竹,一肚子火都憋死了,她就不明白了,自己曾经舌灿莲花铁齿铜牙的伶牙俐齿哪去了,怎么如今对上姜昕泽就全体罢工,连小小挣扎一下的力气都半点不剩。其实,如果方喜乐再聪明一点,她就会明白人一旦接近爱河,进一步,智商往往就会退一步,直到最后溺毙其中,不再自知。
【七】
受了创的方喜乐元气大伤,鼓不起第二次勇气提出抗议,可是她在工作上愈加投入,攒着一口气要令姜昕泽刮目相看。不仅分内之事完美达标,分外工作她也能帮就帮,渐渐形成了打入社会实践部主力军的势头。无数个熬夜的晚上,借着应急小台灯微弱的光芒整理文件,方喜乐双眼酸涩地想,自己这是着了哪路魔,竟然真就和姜昕泽堵上了这口气。当然,事实上真正不知道答案的人只有她自己,周围所有旁观者言明心情心有灵犀,那般认真的眼神,那般不服输的姿态,那般不愿输掉骄傲的尊严,除了陷入爱情,再无其他。
可惜方喜乐当时不懂得,或者说,感情上清楚,理智仍然装糊涂。哪个女生不希望一爱就到白头,哪个女生不愿享受王子宠爱骑士呵护,哪个女生又能真的在对的时间抓住对的人,错的时间拒绝错的人呢?
方喜乐不确定,对于没有把握的事,她宁愿自欺地逃避,也不愿为此打破砂锅,看到可能残忍血腥的结局。
【八】
“安宁,安宁……”呓语着安宁的名字,喜乐趴在桌上从梦中醒来。那是一个模糊的梦境,远处有黄色的沙尘铺天盖地袭来,似乎要把世界吞入腹中。她抓着安宁的手,两个人在层层高楼中寻找躲避藏身的地方。她将安宁挡在身后,可是安宁跳了出来,以毋庸置疑的姿态将她遮在自己日渐挺拔的身躯后面。喜乐安心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安宁,世界,仿若被瞬移到另一个宇宙,干净彻底,消失不见,无迹可寻。天地之间只余喜乐急促的心跳,带着未退的惶恐,见证着一场灾难过后令人绝望的寂静,或许,她是唯一的幸存者,然而唯一的幸存者,往往也是唯一的受害者。承受着亲人离去的沉痛,孤身一人的漂泊,满目苍凉的孤寂,失去所有爱与感受的能力,比死人丧生得更彻底。
何必一人独活,反不如大家一起黄泉路上作伴,总好过我日夜被你们的容颜纠缠,泪流满面。
【九】
来不及擦干脸上遗留的泪痕,喜乐尴尬地对上姜昕泽幽深的眼神。仿佛收纳一切的黑洞,将所有的惶恐不安惊惧折磨全都纳入其中,留下的,只有暂时空白的脑海,和脑海里闪烁的那双眼睛,一如月下湖泊,让人万念俱寂,只愿卧倒于此,不复醒。
喜乐盯着那双漾着幽光的眼,仿若自己真的置身湖泊中心,被碧绿光滑的水温柔包裹,如同被柔软的丝绸裹紧,无法逃避。好吧,不逃了,我认输。谁又能赢过没有理由的爱情?谁不是在它面前俯首称臣毕恭毕敬?想逃?做梦!
【十】
中秋那天,姜昕泽破天荒地露出了好心肠,允了众人一天假。部里成员听闻此讯,纷纷作鸟兽散,只留下离家甚远的喜乐和坚守阵地的姜部长面面相觑。平日里有些忙碌的办公室霎时冷清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呼吸的声音。喜乐尴尬地两颊发烫,却遏制不住心里的念头频频偷瞄姜昕泽。她越来越觉得姜昕泽委实生了副好皮囊,好到说不出哪里好,好到怎么看都是好的。她暗暗为心里的念头羞耻不已,寻思着必须要找个理由离开这种折磨。而此时,姜昕泽稳稳的声音抛到她耳边:“晚上有事么?没有的话,陪我去海边走走。”明明是带着命令语气的话语,姜部长这次却说出了几分暧昧缱绻的意思,不是幻觉,喜乐相信这不是幻觉。
又回到入夜的海边,不过这次,喜乐无暇顾及那令她愉悦的海风与沙滩。她对着海天默默道歉,别吃醋,我的亲爱的,你们能看到我身边的他吗?这个牵引着我此刻所有心魂的他。并不是我有意忽略你们,而是他在身边,我顾不得了。
风声沙沙,喜乐想,它们听得懂。
“在想什么?”姜昕泽的声音赶走了萦绕在喜乐耳边的沙沙声。
喜乐侧过头去笑:“你听见风的声音了吗?”
姜昕泽屈起中指敲她的脑袋:“小孩子,又在胡思乱想。”
喜乐习惯性地撅嘴抗议,可突然发现这样孩子气的动作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幼稚,她不是孩子了,她要成为优秀的、懂事的、成熟的女人,那样的人才配站在姜昕泽身边,那样的人才有资格被他垂青。不要说爱情没有资格一说,若要平等的爱情,她就必须要自己强大到与他媲美的地步,毋庸置疑。
夜色渐浓,海边的音乐声奏响,有成群结队的人向海边广场走来,依旧是温柔似水的曲子,只不过今天多了个身着玫红色晚礼服的女人,没有舞伴,独自旋转在众人之间,却从出场那刻起就攫住了所有视线。如此热烈,如此澎湃,如此汹涌。这是一个人的华丽,一个人的沉醉。
下一首曲子响起,喜乐最后看一眼那个美丽的舞娘,转身欲走。然而此时,姜昕泽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手心向上,呈现邀请的手势,目光专注,神情柔和,是无法抗拒的姿态。喜乐仿佛目睹着自己的心由一杯清水,一点一滴,化为摇晃的红酒,而现在,它终于完全显现了醉人的酒红色,闻香而过,欲罢不能。
穿着高跟凉鞋的喜乐,其实也就勉强刚到姜昕泽的肩膀而已。她的眼睛转来转去,却怎么看都只有姜昕泽略显瘦削的双肩。姜先生的右手搭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礼数周全,体贴地引导着她舞了一圈又一圈。他俯身贴近她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迷了路的小妖精?上天派你来迷惑我的,是不是?”
喜乐摇头:“明明是你迷惑我。”
姜昕泽闻言轻笑,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比最甜的糖水还要甜,比最香的花朵还芬芳,比最美的烟火还绚烂。
【十一】
方喜乐和姜昕泽,在这个温柔的夜里,开始了他们的秘密恋情。是的,不见光的,秘密的恋情。是什么原因呢,方喜乐不愿深究,她只听到姜昕泽说:“我们在一起吧,不要任何人打扰。”所以她就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入沙堆,做一只假装幸福的鸵鸟,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天涯海角天昏地暗,随他去吧。
所谓秘密,最多只能存在于两人之间。喜乐深谙此道,所以她守口如瓶,将全部女儿家心事和喜悦埋在心底,只在无人打扰的时候,才撒娇般的要一个拥抱,一句赞美,耍赖罢工,看到姜昕泽无奈的脸暗自窃喜。姜昕泽从未对她有任何逾矩之举,大多数情况下,喜乐会被他圈在腿上,看着他修长的手臂越过自己,极认真地在笔记本上敲敲打打,一份几乎无懈可击的策划书或演讲稿从此顺理成章地诞生。
姜昕泽并不刻意说些甜言蜜语,他只爱一遍又一遍地在喜乐耳边呢喃:“你是我的小妖精。”而每每听到这句话,喜乐就仿佛一步迈进了迷雾森林,眼前美景无限,奇妙无比。
【十二】
喜乐开始时不时地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何必纠结什么明里暗地,姜昕泽总归整天与自己见面,量他红杏出墙也逃不过自己法眼。况且他是如此负责的男人,对待工作如是,对待感情,料想也不会差太多吧。由此,喜乐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沉溺,沉溺于享受,享受短暂欢愉。
然而幸福总是难以长久,喜乐犹自在美梦中幻想,突兀的电话已经将梦境撕裂。生活就是这样,它总是在你尝到一些甜头的时候给你某种疼痛的暗示,也许是一通电话,也许是一条短信,也许是一个场景。它一定要用这种暗示提醒你,这是生活,比任何偶像剧还要狗血的生活。
“喜乐,安宁不见了。”这一刻,喜乐恨不能双耳失聪。
【十三】
母亲的声音哭腔未退。断断续续地,喜乐终于理清了些许脉络。不知是哪家无聊的邻居散播谣言,竟说安宁其实不是方家亲生的孩子,而是十几年前从外地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娃娃,这话被好事的同学传到了学校,听到后的安宁一声不吭,离家而走,已有三天未归。
母亲说着说着又是哭个不停:“喜乐,喜乐,你爸已经报警了,大家都在帮忙找,我留在家里,说不定安宁过会就自己回家了,你说对不对?他这傻孩子,他怎么能不是我亲生的呢?真是要折磨死我这把老骨头啊。”
喜乐心里也不好过,七上八下,不断思索着各种可能性。莫不是遇上什么坏人了吧?不会,安宁最是聪明,岂是那么容易被坏人伤害的孩子。难道是跑到外地去见网友?也不会,这孩子自小到大对陌生人就兴致索然。那他究竟是跑到什么地方了?我这不让人省心的弟弟。真是要命。
“别担心,这时候的孩子正处在叛逆期,情绪波动是很正常的。过段时间冷静下来,他自然会回来。”姜昕泽替喜乐备好温水和药,“倒是你,几天都没好好休息,把自己熬感冒了。快喝药。”
喜乐顺从地服药,觉得整个人晕晕沉沉,不清醒间仿佛听见了安宁的声音:“姐姐。”
“姐姐。”喜乐晃晃脑袋,猛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幻听,她一下子跳起来,冲着门的方向奔去,果不其然,门外站着个高他一头的男孩子,干净利落的短发,清秀适当的相貌,少年的稚气仍存,成熟的风范却也正在成形。她连眼泪都来不及流,一把扑到安宁怀里:“你这死小子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家里都快急疯了!”
安宁拍拍她的背,看起来喜乐反而成了撒娇讨巧的孩子:“姐,我没事。我这就去给妈打电话。你别把鼻涕往我身上抹了,成么?”
喜乐将他一推:“兔崽子!”
找到安宁,喜乐明显精神了许多。姜昕泽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心下欣慰,大方地带着两人去了喜乐最钟爱的烧烤店。正在喜乐狼吞虎咽与烤肉斗争的时候,安宁突然说:“姐姐,我不想回家。”
喜乐顿了顿:“好,你先在这里玩几天,过阵子我送你回去。”
安宁不做声,再开口的时候却骇了喜乐一大跳:“不,我不回去,以后也不回去。姐,你也别回去。”
这下喜乐懵了:“安宁你说什么傻话,家里有爸妈,怎么可能不回去?”
安宁撇过脸:“那才不是爸妈。”
喜乐还想凶他两句,却被姜昕泽摁住:“好了,人没事就好。”
喜乐不好意思再发作,闷哼一声,继续与烤肉斗争。
向父母报过平安,电话那头的母亲激动不已,声音里都带了些撕心裂肺的气息。喜乐不忍再听,安慰几句,保证会尽快把安宁送回,母亲这才逐渐有些平复,他们也知道安宁现在不愿面对,管他是什么理由,总归是逼不得。青春期的孩子,别扭的很,时不时就要脑筋错位一下,人能平安,已是万幸。
恰好姜昕泽的一个舍友前段时间因病退学,安宁就被安排着寄住在那里,每天跟在喜乐身后来回,倒是吸引了学校不少女生的目光。过了几天,喜乐向学校申请了三天假期,押送着安宁踏上了归家路程。一路上,安宁沉默的看着窗外风景,薄唇紧抿,封闭的姿势一如既往。喜乐叹息,拿出手机给姜昕泽发短信:“安好。勿念。”
很快收到对方的回复:“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喜乐收起手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脸上的笑容,甜蜜到发腻。有人在等你,除了父母家人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等你,而他等待伫立的地方,只怕就是你余生的家乡,他在哪,就是另一个家。
到家后见过母亲,喜乐低着头将眼前的饭菜风卷残云,耳边是母亲的啜泣声和数落声,安宁也低着头,不吃菜,一个劲地咬筷子。喜乐用手肘戳他手臂:“妈为你担心了好几天,你总该表示表示。”
安宁白他一眼,不说话。
返校的火车马上启程,喜乐拒绝了父母要来送别的提议,她自小就是独立的孩子,何况父母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不必他们再奔波劳累。身边站着的只有安宁,借着身高的优势将她的行李妥善安置。喜乐看着他挺拔的身躯,开始觉得安宁再也不是原来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跟班,他长大了,很快会长成可靠的男人,就像,姜昕泽一样。喜乐看看安宁,眼前浮现出姜昕泽的轮廓,惊讶地发现两人如此相似,不会吧,无数小说情节涌入她脑海。不会的,生活怎么可能这么狗血。方安宁就是她弟弟,自小就是,以后也是。身世哪会扑朔迷离?
【十四】
喜乐回到学校,没有通知姜昕泽,回宿舍收拾好行李就直奔活动室。她确信姜昕泽会在那里,那个工作狂,除了教室和活动室,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此刻想念他想得发疯,整个人像是飘在天空中,不管不顾只想冲到他怀里。他说等她,他一定还在等她。
喜乐用力推门,奔出去的右脚忽然悬在了门槛上方,这是一个很滑稽的姿势,一定很丑,惹人发笑。喜乐奇怪当时的自己还有脑细胞用来思考这件无聊的事情。她勾画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姿势,想笑,却哭了出来。眼前的人是她的姜昕泽无疑,姜昕泽也的确张开了怀抱无疑,然而那怀中的美丽女子不是她方喜乐,无疑。
喜乐小声道歉:“对不起,我走错了。”随后关门而出,离开得缓慢——她实在是没有跑的力气。
姜昕泽没有追出来,喜乐知道他不会追出来。自己与他的感情是秘密,那个女子却是他巴不得让全世界祝福的前女友。是的,前女友,又是该死的前女友。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的感情是葬送在半路杀出的前女友身上?她们就像是白日里骄傲的太阳,所有的后来人只能是夜幕下的灯塔,一旦黑夜被白日吞噬,灯塔永远敌不过太阳。
姜昕泽的太阳出来了,方喜乐也就没有了停留的意义。她游荡在校园里,一如孤魂野鬼,没有人等她,她在这处异乡,终是无家可归。她想自己是一定累了,比为安宁担心的父母还疲惫,所以她停了下来,明知有摩托车飞驰的声音响起也无力躲避,躲什么呢?为什么要躲呢?躲到哪里去呢?父母怎么办呢?方喜乐,你真是自私。
尖锐的疼痛蔓延,方喜乐意识逐渐涣散。她仿佛是听到了姜昕泽的呼喊:“方喜乐,你醒一醒!不要睡!”她努力搜集姜昕泽的声音,尽管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撑不了多久了。她想摸摸姜昕泽的脸,告诉他:“我不是孩子,我想嫁给你,不过现在,我好像更希望你能幸福。”还有安宁,还有父母,她应该再抱一抱他们的,早知如此,临走之前应该抱一抱他们的。
而在她意识完全沉寂之前,她听到的是姜昕泽失控到疯狂的声音:“没用的,那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你可以去问她的弟弟,他们的血根本无法配对!”
她想,原来如此,我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十五】
方喜乐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来,可是白衣天使仍然把她从鬼门关捉回人世。她看到姜昕泽和安宁立在床前,两个都是令她骄傲的男人。父母坐在旁边,头上的白发什么时候如此刺眼,让人忽略不了了?哦不,那其实并不是她的父母,那是安宁的,不是她的。方喜乐,你这个混蛋,你没有家,你不配有家。
喜乐做出开口的姿势,看了姜昕泽一眼,父母抹着眼泪让开,姜昕泽俯身到她耳边:“有哪里痛吗?”就像是他平日里习惯的那样,同样的动作和语气,只不过那时的他说的是:“你是我的小妖精,一定上天让你来迷惑我。”喜乐想,好吧,任务失败,我终究还是没能迷惑你,姜先生。所以——
“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放你走。
【尾声】
自那以后,姜昕泽真的没有在喜乐眼前出现。或者说,喜乐终于成功地逃到了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她申请去山区支教,放下电脑和手机,断了一切可以和外界联络的方式。只是偶尔,偶尔会走很远的路找到一个电话,向父母,或者说是安宁的父母报声平安。她不去质问前因后果,也不打算再上演什么万里寻亲的戏码。既然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做被蒙在鼓中的孩子,那她就为自己重新披上天真的外衣,这不算什么,并不难,大家都会开心,有何不可。
中秋又至。透过纸糊的窗,看着圆的诱人食欲的月亮,喜乐想起了两年前的海边。多美。最美的都是回忆。只有回忆能使我们忽略真相的逼仄,过滤掉心酸和疼痛,留下修饰过的甜美。怀念排山倒海,压得喜乐无力继续书写手下的教案。她索性推门而出,坐在门前的木椅上,闭眼小憩。
一个短暂的梦,重复了一年多的梦又一次上演。她梦到了安宁和世界全都消失,自己站在一片荒野,逼近窒息。然而这次有些不同,似乎有某种熟悉的温柔感觉将她包裹,她窒息,随后又活了过来,像是沉入水中又被捞起的旅人,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畅快地呼吸,重生的感觉令她由衷感激,感激苍天和大地,感激万物生灵,感激生命的奇迹。
像是受到某种召唤,喜乐忽然醒过来,对上那双掩不住疲惫和笑意的眼睛。湖水里泛了波澜,喜乐吻上他的眼睛,手指拂过他下巴上刺人的胡茬。自己的眼泪唱着歌飞出来,汇入了一片名为爱情的海,滴入了名为湖泊的他的眼睛。安宁喜乐,终究是只有你能赠与的奢侈。
她找到家了。这一刻,喜乐流着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