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鱼街三十七号

琪代搬进凌鱼街的那一天，天空蓝过了她腕上系的蓝丝带，薄凉的蓝倒映在墨延漆黑的瞳里，世界便在这一刻暗淡无光。以后的以后，她再也没遇见过那般明亮的颜色，那般孤独的少年。

糅合着米兰的馥香的风从耳边滑过，空气顿时变得异常清新，琪代分明听见少年悲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等了你好久呢。”可是下一秒望过去，他沉沉地睡着，庭院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轻轻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时光安静得恍若连呼吸声都是一种喧闹。

是梦中呓语么。

琪代的房间在二楼，地板干净得可以映出她的倒影，她将行李放在一旁的衣柜里，然后走向窗户。窗帘是她喜爱的纯净的蓝色，她把玻璃窗推开，一大片流动的生机勃勃的绿色映入眼帘，树叶香和青草香融合在一起，格外清新的空气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您，我很喜欢这里。”琪代转过头来，笑着对站在门外的房东太太说，“这段时间打扰了。”

房东太太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墨黑的长发用珍珠色的发簪高高地挽起，一身黑色窄尾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不要紧，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打扰的。”琪代疑惑地思索着她话中的含义，忽然房东太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柳美让你来的吧？”

“是。因为妈妈旧病复发正在住院，所以我替她来了。可是您不用担心，我在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妈妈也教会了我很多，所以我有信心一定可以帮到您的。”琪代解释道。

“你要帮的人并不是我啊。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么，我只是这里的管家，负责照顾这里的房子和这所房子的主人。我叫尚沁，是你妈妈的朋友。”

琪代怔了一下，问道：“那么，我在庭院看到的那个人就是……”

“嗯。不过，那孩子不太喜欢陌生人呢。在你之前请了许多心理医生，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就想到了你的妈妈。”

陌生人么，可是明明是很熟悉的感觉，他说，“我等了你好久呢”。

我等了你好久呢。沧桑到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声音。

琪代很喜欢这所房子，木质的建筑在这座由钢筋石砖搭起的城市中显得那么独具一格与众不同，从上到下散发着属于自然的味道。特别是午后的庭院，阳光照射在每一片草叶每一瓣花瓣上，明亮的颜色渲染出一个不同的世界。不过，琪代很少去庭院，但凡是有阳光的上午墨延都会在草地上睡觉，每每她想起尚阿姨说的话“那孩子不太喜欢陌生人呢”想要走近他的脚步就会停下。

有一天，琪代终于忍不住趁尚阿姨到厨房端汤时，小声地问正在专心致志挑鱼刺的墨延：“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除了第一次见面，从未跟琪代讲过一句话的墨延突然抬起头笑了，依旧是悲凉的声音：“以为你会忘记呢，不过，也不像是会记得的样子啊。”

琪代疑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墨延经常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别介意。”尚阿姨将鱼汤搁在餐桌上，“尝尝看吧，跟昨天的味道不一样的。”

快一个月了，什么也没做到，却赖在这里喝了一个月鱼汤。琪代羞愧地想。

不过，尚阿姨做的鱼汤真的很好喝啊，虽然觉得很奇怪，阿姨说墨延喜欢喝鱼汤，所以每天都做，而自己竟然也没有觉得吃腻了。有这么一个厨艺精湛的朋友，妈妈怎么就不学学呢，上一次过生日妈妈自告奋勇地去做长寿面，结果，第二天拉了一天的肚子。

正午时分，琪代悄悄地从楼上下来，走到庭院。身穿黑色衬衫的墨延将头枕在手臂上，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琪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在他的身边。说：“我本来不相信的，可是，我还是想要问你，你最后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冗长的沉默之后，琪代的耳边传来悲凉的声音：“你曾经救过我的命。”

半响，琪代咯咯地笑着说：“以一个月的鱼汤为报酬吗？”

墨延坐起身来，嘴角泛起笑意，“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不过，还有最后的礼物。”

“所以你们就把我骗到了这里来？”

“不是骗，琪代小姐是自己愿意到这里来的吧。”墨延转过身来，说道。琪代望着他眯成一条线的眼睛，想到第一次见到他，这双眼睛还是狭长的漆黑的，那个时候，早上的天空蓝过了她手腕系着的蓝丝带，薄凉的蓝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有着无法言说的悲伤。

几分钟以前，琪代给刚出院的妈妈打了一通电话，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后，琪代抱怨道：“妈妈怎么不跟尚沁阿姨好好学学怎么煮饭呢？”

电话那一头的妈妈疑惑地问：“尚沁是谁？新认识的朋友吗？”

琪代的脑海顿时响了一声闷雷，随之闪电刮破天空。“妈妈的朋友里没有叫尚沁的吗？”

妈妈沉默了，大概是在回想。许久，电话才传来妈妈的声音，“我小的时候和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收养了一只流浪猫，那个时候它刚出生，很可怜。后来我们给它想了许多名字，都觉得太俗了，于是我们决定用我们的姓给它命名，那个小女孩姓尚，我姓秦。后来我搬走了，就再也没有见过它。不过，就算是它，一只猫怎么能活这么久呢？”

“那是多久以前呢，我还在上小学吧，每次放学回家都会看到一只黑猫蹲坐在路边，用一双狭长的眼睛望着我。后来有一天，那只黑猫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我因为很好奇就去找，终于在一辆轿车的车底找到了它，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打开车门准备开车，于是我使劲拍打车门才让他终于出来了。”琪代缓缓地说，“其实墨延你不用将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那个男人是我的爸爸，我只是不能看到我一直引以为傲的爸爸成为了杀死一只猫的凶手。”

墨延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笑。那是琪代最后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温暖，将她心底里最后一丝的忧虑融化掉了，粉红色的花瓣一点点填满心脏，最后连眼前都下起了花瓣雨，绯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模糊了她的视线，墨延的容貌变得越来越朦胧，琪代觉得自己快被花给淹没了。

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还有最后的一个问题，还有最后的问题。

“你是妖精吗？”

没有人回答。

琪代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记忆也是空白的。

“车祸？”

“是啊，我接到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就跑过来了。医生说你只是暂时昏迷，我才松了一口气。”妈妈的脸色苍白，一定没有睡好吧。

琪代抬了抬胳膊想要坐起来，忽然发现手里握着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字条，她颤抖着手打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凌鱼街三十七号”。琪代望了妈妈一眼，两人倏尔都笑了。

最后的礼物啊。

她突然想起少年悲伤的眼眸，在她昏迷之前，这双眼眸一直忧伤地望着她。少年悲凉的声音透过那些繁多的花瓣传来：“从出生到现在，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存在。谢谢你，琪代小姐，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没有抛弃卑微的我。再次遇见你，我很高兴。”

能够遇见这般美好的你，我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