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客之宿命
这篇小说结构严谨,开篇即展现出不俗。构架平稳,语言精到,技巧的运用了然无痕,洋洋洒洒万言字,每一个人物塑造得血肉丰满,情节引人入胜,隐喻的运用颇为老道,字里行间不难窥见作者谋篇布局和驾驭文字的高超功底。欣赏,倾情推荐并加上精华,有幸编辑,期待作者更多佳作!
给我宇宙现在的状态我将可以告诉你宇宙的过去和未来——拉普拉斯
只要这个宇宙有一个初始状态,粒子的运动是按照一定物理定律进行的,那么所有的粒子运动轨迹将是确定的,然后只要承认唯物论,即精神是由物质决定的,那么宿命论就是成立的——史蒂芬霍金
(一)
祖母去世之前并没有什么异常征兆。那是一个寒冷的春天,这个朴实勤劳和颇具传奇经历的老妇人刚刚浆洗完一大盆衣裳。她一件件把它们晾晒在院子里,抻平每一处褶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般认真仔细。白惨惨的日光浸着她红通通的手臂,升腾起一团团缭绕的雾气。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和头顶银丝般的白发昭示着她的苍老以及她所经历的坎坷。而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沧桑。那里如同两汪平静的湖水,深邃且淡然。
时间就定格在七十年代初那个晴朗但并不温暖的上午。那一刻祖母正直起腰,眯着眼瞅着瓦脊,瓦脊两端板着形容的吻兽在她的注视下竟有些抖动和不知所措。我这是怎么了?祖母于是轻声问自己。周围的天色开始变得妖异,空气中似乎淌进了血,又如夕阳在天。祖母可能已然明朗,她踉踉跄跄走进堂屋,摸坐在右边那张太师椅上,就那样静坐在那里,一直保持着从容的姿态,直到母亲发觉。
就这样,这个在章家峪家喻户晓的的传奇女人终于在这个初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走的突然却从容,如同流星逝于天外,江河归于大海。佛家有云:“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结,而是进入另一世的门槛。”事实果真如此吗?
按照当地的旧俗,老人到了寿数辞世算是喜丧,须热热闹闹的大办,但因当时的社会氛围及条件所限,一切从简。戏班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瞎子洪的唢呐和芦笙;宴席不摆了,凡是来帮忙的一人一碗猪肉粉条大锅烩。那一年我四岁,尚不能明了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真谛,因此也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记得当时一枚弯月斜挂在深碧的天宇,大门口和灵棚外挂了几盏气死风灯。我看着人多新奇,便同别的孩子一起在人隙中穿梭玩耍。
不知何时起了一股风,紧接着那几盏风灯猛然暴起尺多长的火苗,照得四下里白昼一般。众人都骇了一跳。只一霎那间,灯火转而黯淡下来,最后只剩绿豆大碧幽幽一点火头,却也不灭。只听“啪”的一声,四婶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众人又都吓了一跳……
这一跤摔得不同寻常,声音响亮清脆,倒像是放了一个鞭炮。我后来一直不理解人摔倒怎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众人上前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坐在椅子上,都担心她摔坏了。四婶儿大口大口的喘气,眼睛却始终闭着,旁人喊她也没反应。于是本家五奶奶端了一碗水过来,她拈了一双筷子立在水里,口中念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问四婶儿:“是兰英回来了吗?”同时把手放开,那两根筷子便直直立着,并不歪倒。五奶奶扭头对我父亲说:“广丰,是你娘,想必她有话对你说。”
这是那几盏灯已恢复了正常,瞎子洪的吹鼓手也停止了演奏,那轮弯月悬在大门上方一尺多的地方,静谧而凄美。
坐在椅中的“四婶儿”缓缓睁开了双眼,她扫视一下四周对父亲说:“广盈呢?叫广盈过来……”
“四婶儿”说话却是祖母的口吻,神情姿态都是祖母。我很害怕,悄悄退到了母亲身后。
广盈是我小姑,祖母最小的孩子。她在我一岁多的时侯就参军了,她嫁给了大渝镇的王长远,他们两同在一个部队。当时祖母对这桩婚事是坚决反对的,可广盈小姑竟背着祖母偷偷跟王长远登了记,后来祖母还是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件事的。为此,祖母着实很难过,虽然她嘴上不说。这次祖母去世,父亲往部队拍了电报。小姑和姑父都回来奔丧,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王长远。
广盈小姑听见“四婶儿”叫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祖母的姿态她自然再明白不过,她说娘我在这儿呢,她跪在“四婶儿”跟前,抱住她的双腿,泪流不止。
“四婶儿”抚着小姑的头发及脸庞说:“结婚这么大个事儿,也不事先跟娘打个招呼,也叫家里有个准备……她说这话并没有一丝一毫责备的意味,语气中满含慈爱与忧伤。她说你女婿也来了,叫娘看看。接着我就看到了姑父,因为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天气并不冷,这个可怜的人额头却冒着汗珠。这个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革命军人做梦也没想到和死去的岳母会有这样一次会面。他的内心一定正在进行着一场翻江倒海的思想斗争。承认岳母即是承认牛鬼蛇神,这与他的意识形态格格不入。他极为滑稽的挪到“四婶儿”跟前,不知如何应对。
王兰英视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她说既然广盈跟了你,你就要一心一意跟她过日子,好好待她……王兰英并没有叫姑父表态,事实上王长远除了点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四婶儿”又和小姑说:“这些日子我抽空给你准备了一些嫁妆,被面儿是花喜鹊的,好看!棉花也是最好的……”小姑说部队什么都有,用不着的。“四婶儿”显然有些不高兴:“你总不会一辈子呆在部队吧,叫你哥套车把陪送拉到大渝镇你婆家,咱章家嫁闺女可不能没声没响的……”
“四婶儿”又跟小姑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我有些困想睡觉,但又不敢离开母亲。这时“四婶儿”叫我说:“小含,快过来……”
我拼命往母亲身后藏,我知道祖母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不可能是祖母,虽然她有着同祖母一样的神态。我害怕极了——“四婶儿”竟从椅中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轻轻打了我一个耳光,声音很响,可不觉着疼,但我还是破开喉咙大嚎。她把我揽在怀里,轻拍着我的背说:“小没良心的,别哭了,奶奶死了也没听你哭一声!”我依旧哭。她说:“好乖乖,是奶奶不好。你看,你看——她指着桂花婶子的大肚子说,你媳妇在里边呢!”
桂花婶子是尹东风的老婆,尹东风则是尹次元的堂侄,所以算是我们章家的老对头。不过桂花婶子的娘家和我祖母拐弯抹角沾点亲戚,算起来,她还得叫我祖母一声三姑呢。即使这样,她还是很不高兴地说:“可不兴这样说!我怀的是儿子,要顶门立户的。”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尹东风听到了也大叫道:“王兰英你个老虔婆,死了也要咒人!别说桂花肚子里怀的是男孩,即便是女孩,也不会给你家做媳妇儿……”“四婶儿”淡淡一笑说:“姻缘是前世注定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们老尹家欠咱章家一个媳妇儿,就着落在你身上了,你媳妇儿背心有一朵梅花痣。”她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东厢房箱子里那幅画,别弄丢了……”她的话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别人听了去,最后渐渐不闻。
父亲把四婶儿扶到椅子上时她又陷入昏迷状态,四周的灯火也迷离起来。过了大约十多分钟,灯火慢慢恢复正常,四婶儿也完全清醒了。
(二)
春天很快过去,夏天不知不觉到来了。我们过七去祖母坟头烧纸时,发现竟已长满了青草。父亲感叹说人的生命还不如这草,秋草枯了明年还会再发,可人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大哥说那不一定,说不定奶奶躲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呢,说完对着我做了个鬼脸。大姑训斥他说坟地不许胡说,小心奶奶生气。大哥突然问我那天奶奶最后都对你收说了些什么。我茫然的摇头。我说奶奶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我什么都没听清。大哥失望地说奶奶就是偏心,连媳妇儿都给小含订上了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父亲突然发起脾气来,他踹了大哥一脚说你不要吃饱了胡勒勒,他尹家的闺女我才不敢要哩!大姑疑惑的问尹东风家真的生了个闺女。大哥忙不迭的回答说:“就是个闺女,起名叫梅子……”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年年去上坟。祖母的坟头除了青草越来越多却没有别的变化。她变成了一段凝固的历史。回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我感到离奇和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荒诞。我不相信宿命,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和尹东风的闺女——那个叫梅子的姑娘会发生些什么。但别人可不这样想。尹东风和桂花婶子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他们从不让梅子跨过七孔桥半步。事实上,我在十五岁之前和梅子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们双方都努力把自己的生活轨迹描绘成一条直线,一条和对方平行没有交点的直线。他们这样刻意不仅仅是因为祖母的那一席话,还缘于章家峪一段无法考证的历史。
据说在清末,我们章家出过一个才子,叫章世唯,曾被慈禧选中第一批公派留学出国。他在法国呆了几年,学得一手好画,回来后在京里谋了个差。这个本来荣耀宗族的青年才俊,后来不知中了哪门子邪,竟然看中了尹家的一个姑娘,说要娶她为妻。这事自然遭到了两家大人的反对,那时我们章家世宦门庭,远非尹家小门小户所能相比。于是我这个叫章世唯的长辈就偷偷跑到尹家和那丫头私会。有一次被尹家人捉住,尹氏族人借题发挥,把他毒打了一顿,回来后郁闷难消,没过多久便死了。祖母说他尹家欠章家一个媳妇儿,指的就是这个典故。章尹两姓数百年间互不往来,解放以后,随着宗族势力的衰弱和门第观念的变更,这种对立状态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但对于婚姻而言,这仍是一个禁地,私闯这个禁地无疑要付出代价。我们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重蹈先辈的覆辙,为避免悲剧的产生,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和她离得远远地。
在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了,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肩上。那一年,母亲开始有了皱纹和白发。第二年收麦子的时候,大哥打着赤膊拿着镰刀下了地,不管母亲如何劝阻,他再也没有回过学校。我亲眼看到他赶着老牛驾着犁铧踯躅于田垄上,看到他一车车拉回堆成山的苞米。他并不宽大的背脊变得黑亮,手和脚裹了一层粗糙的茧。短短一年时间,他由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是幸运的,从小在家人的呵护、宠爱中长大。无论祖母、父亲、母亲还是大哥。正是有了他们,我才有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有了对故乡永远难以割舍的美好情怀。
故乡在我记忆里散发着淡淡的枣花香味儿,伫立着古老的玉石牌坊,起伏着无边的麦浪,流淌着清冽的大漳河……
大漳河从莽莽荡荡的群山中蜿蜒流出,在章家峪村南淌过。水浅的地方可赤脚趟过,水深的地方形成几个芦苇荡,可戏水摸鱼。章家峪只有小学,中学设在村南十多里的大渝镇。因此到我上中学时便须天天淌水过河去上学。我比同龄的孩子晚入学一年多,所以到上初三那年我已经十六岁了。
那是一个黄绿交接的秋天,我放学后独自一个人往家走。本来是有两个伙伴的,二灯请假没来上学,红亮宿在大渝镇他姨家了。那时夕阳尚未落山,西天层云叠嶂,亮丽异常。几只喜鹊在道旁的杨树上飞来跳去,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子湿泥巴的味道。离大漳河还有二里地,我就听到了隆隆的水声。我想:坏了!准是山里下来洪水了,弄不好暂时回不了家了。
果不出我所料,当我站在河边时,夹杂着草根木屑,浮动着白沫的浑浊泥水已经涌动着浩浩荡荡杀将下来,其势汹汹,更有雷霆之声殿后。看来这山洪小不了。我的目光停留在河中间的一小片高地上,尚未落山的夕阳将两个身影染得红彤彤的。与此同时,那两个身影也看到了我,大声呼叫起来。
那是小乌鸦和梅子。
小乌鸦是四婶儿的闺女,她和梅子是同学。我不晓得她们两是怎么到得河中央。想是急于回家,趟到半路发觉前面水大,想要回头已经来不及。这里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水势越来越大,用不了多久,她们脚下那片高地就会被洪水吞没。岸边有一棵老树,虬根毕露,歪歪斜斜,几欲倾进水里,树头离那片高地并不算远。我不敢多想,也没时间多想,返身跑到路旁的小树林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阙了两根细长均匀的小树。我脱下鞋,用自己的鞋带儿把它们绑接到一起。我爬上那棵老树,尽量的往树头爬,好让自己离他们更近一些。我跨在树干上,翻卷的水流把我的裤腿全打湿了。我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中的小树,小乌鸦探身抓住了。我大声的催促她。如果她的动作太慢,后边的梅子就没时间了。
小乌鸦拽着小树干咬着牙迈进了水里。她小脸儿发白,双目紧闭,她吓坏了。
其实我比她更急更紧张。我的心跳几乎停滞了。水没到了她的腰部,我的双手感觉到了巨大的拉力,这使我紧紧箍着树干的双腿酸痛难忍。那一刻也许是我一生当中最难熬的一刻,我不能放弃!
我紧咬牙关,坚持着……
小乌鸦终于摸到了老树。我双臂压力骤减。她颤抖着爬上来,面无血色。
这时洪水已漫上了那片高地。梅子无法站立,她只有跪在水中才能避免被冲走。我顾不得喘息,又将小树干伸了出去。
后来,当小乌鸦当着我的面向人们描述这件事时,她投向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景仰和崇拜。她把我比做张华、赖宁一样的人物,这使我自惭无地。这件事给我的人生造成的唯一改变就是:在很多的深夜,我在梅子和我被滔滔巨浪卷走的恐怖睡梦中惊醒,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许多年以后。
梅子艰难地蹲在水中,湍急的水流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高地已完全沦陷于肆虐的水中,她瘦弱的身躯随时都有被洪水冲走的可能。她十分吃力地抓住了小树干,刚刚往前挪动了一点,水已涨至她的胸口。我的心脏几乎要迸穿胸腔跳出体外,我担心她撑不住会撒手,虽然我的处境比她强不了多少。我全身都湿了,分不清是汗是水。水流咆哮着几乎是擦着我的脚一泻而下。风声、水声震的我耳膜嗡嗡作响。梅子坚毅而顽强的拉近着我们的距离,离我越来越近。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直面她。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我竟然清晰的看到了她鼻翼两边几颗并不明显的痣。她并不漂亮,却有一种灵秀之气……
我终于抓住了她的手,在将她拉上树干的同时,老树的树头经不起重负——折了。
我觉得我此生做得最漂亮最果断最不容置疑的一件事就是——在我落水的一刹那及时地松开了梅子的手。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我还下意识的回头瞥了一眼,朦胧间梅子还在树上。我被激流推搡着浑浑噩噩向前漂流。虽然我会游泳,可此刻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尽量的使身体保持平衡,让口鼻露出水面。水中数不清的碎石、木片划烂我的衣裳,将我弄得遍体鳞伤。好在前面有一个大水洼子,水流到这儿平缓了许多。这时天已黑了,我凭借记忆薅着水中的芦苇,慢慢地泅到了岸上……
我躺在岸边,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各种蚊虫放肆地爬到我的身上,侵袭我的皮肤和伤口,我无力抵抗。
风中隐隐传来小乌鸦和梅子的呼唤声,她们在找我,看来她们安然无恙,我绷紧的神经在那一刻突然松弛了。我很想站起来回答一声,可力不从心。天空密密麻麻的星星静静的注视着我,一弯红色的月亮在我脚尖上升起。我困了,在两个小女孩带着泣音的呼唤声中进入了梦乡……
其间我好象醒来过,不知是在大哥还是四伯温暖的背上。再醒来时已在家中炕上,母亲在喂我水喝。
(三)
初冬的一天,乔瞎子和她的弟子路过章家峪,碰巧坐在我们家大门口的石阶上歇脚。当时她已经九十多岁了,据说她卜的卦百灵百验,后来鼎鼎大名的罗道长麻七婆都出自她的门下。母亲把她们请进屋喝茶。乔瞎子说这是王兰英的家吧。母亲说是。乔瞎子喟叹说我虽然比她大了几岁,见识却远不如她。母亲求她给我卜一卦。乔瞎子问了我的生辰八字说我是个好命象,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一生衣食无忧。母亲又问婚姻,她说在东北,是个属鼠的,其余再不多说。
母亲深深的惶惑起来,梅子是属鼠的,可她们家在西面。我对母亲的担忧感到可笑。我说你怎么能相信一个瞎子的话呢,她连自己眼前的方寸之地都看不见,更甭说别人的将来了……
自从那次遭遇洪水之后,我和梅子熟络起来,我们不再回避对方,上学放学偶尔还会搭个伴儿。梅子话不多,但聪明睿智。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俩很合得来。不过那时的我正处于青春期,再加上我天生的叛逆性格,使我有一种驾驭未来的冲动,我会千方百计偏离别人为我设计的轨道和框架。更由于王兰英的缘故,使我们两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
省文工团要来村里演出,在打谷场搭起了台子,听说有某歌星到场,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那晚明镜似的月亮高挂天宇。吃过晚饭,我拎了板凳来到现场。我找了个位置,坐下以后才发现梅子就坐在我旁边。演出尚未开始,于是我就和她聊起天来。后来后面有人说:“瞧!这不是广丰家的老二和东风家的丫头吗?瞧这亲热劲儿,还真是叫王兰英给说着了……”
梅子叫这一席话臊的头也抬不起来。说这话的是本家一个长辈,我心中憋气,却不好同他理论。当下演出也没心思看了,安慰了梅子几句,回头看见二灯冲我呲牙咧嘴。我走过去踹了他一脚,拎着板凳回家了。
高中我是在村北二十里外的县城一中读的,这是当地一所很有名气的学校。我再也用不着每天趟大漳河的水了。二灯和红亮他们念完初中便务农去了,我没了伴儿,只好独来独往。母亲为我淘换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每到星期一我骑它到学校,周末回家一次。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眨眼离高考就剩最后一年了,梅子也考进了这所学校。
那天梅子来找我,她穿一件蓝百合碎花儿的的确良衬衫,亭亭玉立,俨然一个大姑娘了。
“章含哥,她说,我没有自行车,上学时你能不能带我?”
“没问题,正好做个伴儿,省的一个人冷清。”
听我这样说她很高兴,又问了一些学校的事,无非是些行李被褥,脸盆毛巾之类的问题。看她兴奋的样子,我着实为她高兴。她的考试成绩不低,能进入这所学校本来就是一种实力的体现。但我同时又有些担忧,村子里能上高中的年轻人不多,女孩子更是凤毛麟角。尹东风一向重男轻女,梅子下面还有兄弟,他会让梅子读完高中吗?我的担心不无道理,后来我得知梅子读高中尹东风并不知情,当时他正在外地,是桂花婶子拿的主意。
我和梅子的真正接触就这样开始了。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人的一生。从周一到周六,我天天能见到她,不经意间我发觉自己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和她谈天说地,在我心底有一种莫名的萌动,有一粒种子,在悄悄发芽。又如同潜藏了一个怪兽,梅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笑都有可能唤醒它。我是自负的,我把这一切归结为青春期所有少男所共有的表现,我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对于自身的情感超越。
村里开始有关于我们俩的闲言碎语,母亲有些忧心。我说我们同在一个学校,结个伴儿有什么大惊小怪。母亲说她怎么不自己骑车。我说她没车。母亲有些诧异,说我看见他兄弟骑车了,再说咱村又不止你一个人在那上学。我说梅子和他们不熟……我说这话有些牵强,尹明川家的二小子,毛姑家的小丫头都上高中,和我不熟那是真的,可是和梅子那都是本家。见我固执,母亲不再说什么。
星期六放了学,我去梅子宿舍去找她,她却已经走了。听她同宿舍的人讲,她是被她父亲接走的,连行李都带走了,说是不再来上学了。
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下午我独自一个人意兴落寞的骑车回家。几个月的相处,使我接受并习惯了她的存在。她走的那么匆忙,连招呼都没打,究竟是为什么。她以后真的不会再去上学了吗?我一路瞎想,天空阴霾四起,旷野里冷冷清清,连鸟雀都不见一只。几个零散的村落蜷缩在世界的尽头,犹如哀怨的弃儿。
星期天的下午,我觉得应该去看看梅子。我走过七孔桥,来到梅子家门口。院门敞开着,院子里摆满了奇形怪状的树根。尹东风做木雕,这是他们家传的手艺。我定定神走进去,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院子里有东西厢房,一棵梨树,我看到了东厢房门口停放的一辆自行车。
我没有见着梅子,家里只有尹东风一个人在。他对于我的到来有些意外。我说叔你怎么不让梅子上学了?他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吸他的旱烟。我说她功课那么好,一定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他还是不搭腔。于是我就耐着性子向他阐述知识对于人生的重要性,梅子在学校怎么用功,成绩如何如何优秀,老师如何评价,一一道来。我一口气讲了半个多小时,连我都惊诧自己竟有如此非凡的表达能力。等我讲完了,尹东风磕磕烟锅,卷起烟袋说:“谁说我不叫他上学了!她上不上学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被呛了一下,顿时有些脸红脖子粗。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说:“她们女孩儿跟你们男孩不同,若是背后有人说三道四,往后连个婆家都不好找!你若是想让她读书,以后就离她远远儿的,不要再同她说话……
虽然被尹东风误解,我心里还是替梅子高兴,看样子她能继续读书了。
为避免同梅子碰面,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了学校。后来果然见她也来了,我只能避开她,一个星期都没同她讲一句话。周末回家时,我故意约了几个同学一起走。当我们骑车出了县城时,远远的看见梅子在路边等我。同行的几个人朝我挤眉弄眼,吹着口哨撇下我呼啸而去。我硬着头皮想要绕过去,却被她抓住了车把。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她如水的眸子似要看透我的内心:“是不是我爹对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就要高考了,跟你在一起影响我学习。”不善说谎的我将这番话说得结结巴巴:“以后……以后我们不要再来往了……”
她怔了片刻,清秀的面孔泛起凄凄一层幽怨,犹如化不开的雾,与这个蓬勃的春季有些格格不入。
她松了手,转过身去……
那一刻我几乎忍不住要去抚慰她,但最终遏制住了这个念头。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跨上车,头也不回的飞驰而去,把她丢在这柳絮飘飞的晚春里。
当我步入不惑之年以后,每每回想起往事,我常为我二十一岁时发生的这一幕而暗自懊悔。世事无常,人生其实并无对错,我们往往用一些华而不实的大道理和狗屁道德来束缚自己。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哪怕能换回梅子的一次回眸,只为她一个笑靥,我会率性而为,改变我自己。
麦子就要成熟了,翻翻滚滚,水一样起伏,颠簸的土路上漾着青涩却香甜的味道,如烟似雾捉摸不定。高考前的一个月,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往来于家与学校之间。我静下心,将一切抛诸脑后,心无旁骛地应对最后的冲刺。我能感觉到梅子一直在偷偷关注我,虽然很少见到她。可我能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的气息。
枣儿还没红,我就接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要到北京读书了。临行的前夜,我钻进东厢房,把祖母的红漆描金大柜打开,从柜底翻出那卷画轴。这是一幅油画,画中是一个着晚清服装的女子,眉目清秀,竟和梅子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那位章世唯老前辈的手笔。这画既无落款也无题跋,只在右下角题了一阕《十六字令》。甚至比不上祖父的那张《虎啸山林》。我看不出有什么珍奇之处。不过既然祖母特别提到它,想来自有她的道理。于是我把它包了,放在我的提包里,想日后到北京找行家看看。
那夜,梅子来找我了。听说我要走了她特地雕了一个笔筒送给我。笔筒的造型是一个背竹篓的姑娘,线条生动,刻画传神。她说谢谢你这么多日子一直带我。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以后你可要努力啊,过几年说不定你也要到北京去上学。她苦笑一声说我以后不打算上学了。我很吃惊。她说自己根本不是上学的料,也并不喜欢上学。她已经打算同小乌鸦一起出去打工了……那晚她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我很替她惋惜,但看她下定决心的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四)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来北京已两年了。这两年间,我没回过家,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利用业余时间赚钱养活自己。我干过搬运工,洗过盘子,推销过矿泉水。一位同学的父亲对我很欣赏,将他手上的小生意交给我打理。上个星期他从加拿大打回电话,叫我去海南替他接洽一桩鲜花生意。于是我向学校请了假,坐飞机赶到了海南。
生意谈得很顺利,中途我接了一个从北京打来的陌生电话。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一口浓重的乡音,我怔了半天才听出是小乌鸦的声音。她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你在哪里,你赶快回来一趟!梅子快不行了……”
我不知道梅子怎么会在北京。小乌鸦只在电话里说是工厂出了事故,梅子受了伤,正在医院抢救。我心急火燎的把生意做了交代,匆匆忙忙往机场赶,但因台风过境,我被滞留在了机场……
当我赶到医院时已是人去楼空,我又千方百计的找到小乌鸦,她一见我就哇哇大哭。她双拳紧攥狠命捶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早来?梅子临走都没见你一面……”
我呆呆站在那儿,一任小乌鸦发泄。几天来虽然我无数次胡思乱想过,但还是不敢相信,一个鲜活的如同带着露珠花朵一般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说你骗我,梅子怎么会死呢!?王兰英说过的话还没兑现呢……
小乌鸦冷笑一声说:“你现在想起王兰英啦,你早干嘛呀!你知道梅子为什么不念书吗?你知道她一直在北京打工吗?她这样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这些你都知道吗?”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哽咽了。
“她来找你!你会接受她吗?”小乌鸦轻蔑地看着我:“你这个自私鬼,心里只有自己,你什么时候替她想过?……”
是啊!我什么时候替梅子考虑过呢。我一心逃避,逃避王兰英的心理暗示,逃避所谓的宿命安排。我并不是不知道梅子喜欢我,只是为了同死去二十年的祖母较真儿,我将一份真爱拒之门外,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我蹲在地上,无声地哽咽。
小乌鸦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说尹东风处理完梅子的后事,昨天已经带着她的骨灰回乡下了。她又反过来安慰我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也不要太跟自个儿过不去,说没有了梅子,日子还得过……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沉溺于失去梅子的自疚、悔愧当中。这时我才清楚她在我心里打上了多么深的烙印。我时常在睡梦中见到她。她还是那件蓝百合碎花衬衫,第一次到县城上学时的打扮。当我要接近她时,尹东风却总是跳出来,及时的将她拉走。有时祖母也会出现,她笑眯眯的样子令我感到厌烦,如果没有她,事情会是这个样子吗?
人生是不能假设的,虽然前面的路有无数条可供选择,但过去的路只有一条。过去的已永远过去,不可能重来。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它可以使你心灵的创口愈合。一年以后,我开始走出梅子的影子。如同风吹走浮云,那段历史正逐渐远去。
京城的春天总是来去匆匆,昨日杨柳还未吐枝,今天桃李已争相斗艳。等你蓦然觉醒,已是玉殒香残,落红片片,满目的浓绿。夏天在你眼皮子底下匆匆登场了。
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夕阳将满世界染得红彤彤的。西城区的二十八路站牌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我怔了一下,当时没反应过来,但随即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部,心脏一时停止了跳动——那是梅子!虽然只是个背影,可我相信自己不会认错。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背影已登上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地消失了。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我平静的心又被打乱了。我不相信梅子还活着,但那个熟悉的背影又如何解释。我深悔当时没看清出租车的牌号。我仔仔细细的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希冀能从中找出头绪。我想,既然她能在那里出现,很可能就住在附近,或是在那附近工作。她能出现一次,或许就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有功夫便到那儿去溜达守侯。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结果,也许是我认错了人,也许只是我的幻觉,但我要知道结果。
晚上我常常拿出梅子送我的那个笔筒反复摩挲,现在我才知道它的价值,这是用一块乌木雕成的。早就有传言说尹东风家里藏有乌木,看来此言不虚。我不知道梅子当初一刀一刀雕它时是怎样一种情怀。那粗犷大气的线条,古拙朴厚的造型,清纯淡雅的香味令我潸然泪下。我想在这个千万人的大都市里,在同一片天空下,那个背影此时在做些什么,在想些什么,她和梅子有什么关系,她究竟是谁?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背影,她走进了路旁一间小咖啡厅。她叫莫娟儿,财经大学毕业,和梅子同岁,也是属鼠的。初见她那张脸时我震惊了,那宛然就是章世唯油画中的女子。我感叹造物的神奇。两个相隔百年的女子竟有着相同的面孔,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注定的必然呢?
我开始同她交往,并给她看了那幅画。我同她讲了这幅画的来历,她也同样惊奇不已。如果不是纸张的关系,她几乎要怀疑这是我暗中偷偷给她画的像。她的一举一动,一蹙一笑都和梅子全无二致,我在她身上找到了梅子的感觉。当然,我对她隐瞒了关于梅子的一切。没过多久,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在心里无数次把她和梅子做比较,或许,一开始同莫娟儿交往只是为了填补失去梅子给我造成的心里空虚。我常常在内心检讨自己,是不是把她当成了梅子的替代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梅子在我心中的影像已逐渐模糊。我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我的情感过度,我喜欢上了莫娟儿。
我不想用过多笔墨描叙我同娟儿的交往过程,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也曾设想过自己会拥有一份浪漫纯洁的感情。但不管是对梅子还是娟儿,我都没做到。我的情感和动机只能隐藏在龌龊的阴暗角落,不敢拿出来晾晒阳光。
大哥从乡下打来电话,说最近母亲身体不大好,还常常念叨我。于是我决定回去一趟。莫娟儿听说了,非要跟我一起去,看得出来,这个傻丫头死心塌地的跟定了我。乔瞎子的卦就要应验了。
相别四年的故乡在又一个春天里显得格外生动。我和娟儿走在县城通往章家峪的土路上。我曾无数次从这里走过,梅子那清纯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耳畔。道旁舒展的麦浪熟悉而又令我迷醉,偶尔路过的行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同我热情的打着招呼。娟儿对这一切都感觉新奇不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们碰到了桂花婶子。我真的没想到会碰到她,当时她就站在村口,不知是要到县城或是在等人,反正就是站在那里。我看见她时心中便充满了愧疚。我怯生生的叫了一声婶儿。她当然看见了我,同时也看见了我身后的娟儿。她的双唇抖动连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她说这是你女朋友?我点头,她的眼睛死盯着娟儿,像是要把她看透。娟儿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拉了我向村里走。等进了村再回头看时,桂花婶子还在远远的朝这边望着。
母亲和大哥大嫂一家人见到我和娟儿都非常高兴。听说我回家,二灯红亮那些儿时的玩伴儿都来串门,连回娘家的小乌鸦都跑来了。同娟儿说了一会儿话,小乌鸦忽然就掉起泪来,因为她从娟儿身上看到了梅子的影子,弄得娟儿莫名其妙。临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大门口。小乌鸦悄悄对我说:“你是因为她像梅子,所以才把她当成女朋友的吧?”我没说话“好好待她,千万别辜负了她!”她说:“你已经错过了一次,不要再错第二次,不要把她当成梅子,记住,梅子已经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独自一人来到尹东风家。家里只有梅子的兄弟在。院子里晾满了一把把五颜六色的小花伞和小灯笼,现在她们家成了制作工艺品的小作坊。这个叫尹路的小鼻涕虫如今也长成个大小伙子了。我说你能带我到你姐坟上去看看吗?他想了一下说现在不行,我马上要去送货,说你明天到村西坟地去,我会在她坟头插一把小伞。
吃过晚饭,娟儿说想看看乡村的夜景。她软磨硬缠把我拉出了门,古老的章家峪静谧的躺在夜色里。我们一路向村西走,村中的院落大都已破败不堪,村里有很多人已搬到了村南。为了不让她扫兴,我陪她在祖母修的七孔桥上坐了一会儿。此时繁星满天,一勾月牙儿浮在东方淡红的云海里,空气中飘来一阵阵淡淡的枣花香味儿。娟儿说你看那是什么?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西望去,只见一盏鲜艳的小灯笼在缓缓移动。她说走,去看看。说完拉着我的手下了桥,冲着灯笼的方向跟了过去。
村西是一片盐碱地,尹姓族人的墓地就在这里。那个灯笼走来走去,最后停在西南角的位置。我和娟儿悄悄走过去,在离那儿十多米的地方站住。在灯笼的映照下,我看见了桂花婶子的脸,紧接着听到了她的哭声。
坟地周遭稀稀疏疏几棵老树,树上夜枭凄厉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娟儿似乎有些害怕,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桂花婶子坐在一个小坟堆前,断断续续哭了几声说:“娘知道这些年你怪我和你爹,可你知不知道,你和他注定没有缘分,我们千方百计拦着你,是怕你受伤害……”我知道桂花婶子是在说我,娟儿却不明所以,只是傻傻的听。桂花婶子说一阵儿,哭一阵儿,哭完又说:“有些个事,我们一直瞒着你,也许当初跟你说了,事情不会是这么个结果。当初生你之前,你爹长吁短叹坐立不安,他是怕应了王兰英的话,你爹一直想要一个男孩的。娘这么说你也不要伤心,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你爹,其实他心里还是疼你的。可怕啥来啥,娘果然生了丫头,而且一生就是一对儿。你爹当时就傻眼了。他背着我把那个背心有痣的,也就是你妹妹送了人。当时我跟他哭,跟他闹,可有管什么用。我知道你爹的心思,他送出一个是想以后还能要儿子,另外也是想叫王兰英的话落空。后来出了月子,我就暗地里打听,听说是送给了部队上一个姓莫的营长了,我就到部队去找,没想到那个营长转业回北京了。那时人家都劝我,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又喜爱孩子。以后孩子有的福享,你就是找回来,难不成让孩子跟你在这穷地方受一辈子罪……”
夜枭嘎嘎叫着从我头顶滑过,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娟儿显然明白了什么,握着我的手不住的颤抖。我茫然地在她耳边说:“你背心真的有痣?”她点点头,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有泪花闪动。
桂花婶子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见。我自以为能主宰自我,却没想到走来走去,还是没能走出祖母所预言的宿命窠臼。我不知道我究竟能对自己生命中的哪一部分负责。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去走,以后怎么面对娟儿。
起风了,浓厚的黑云掩过来,遮住了星,遮住了月。除了桂花婶子和那盏小灯笼,四下里一片漆黑。桂花婶子又哭了一阵儿说:“章含从北京回来了,他把女朋友也领回来了。我看见了,你妹子跟你一样的眉眼,我几次偷偷躲在他们家门口外,想再看看她。我没敢进去,我怕我忍不住……章含明天要来看你,说不定她也会来……”
这是坟头突然卷起一股子旋风,把桂花婶子的头发、衣服刮得猎猎作响,那旋风越转越大,继而发出尖厉的哨音。桂花婶子慌道:“梅子!你有什么话,就对娘说……”
旋风卷了灯笼向远处滚动,桂花婶子爬起来趔趔趄趄一路去追,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无边的暗夜。
第二天,当我们来到村西坟地时,大大小小的坟头全插着花花绿绿的小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