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回忆的路上守望相连
这篇小说引人入胜,情感绵密醇厚,读来不免生出一些唏嘘。情节曲折跌宕,语言精微细腻,注重细节的构建,人物塑造得个性丰满,故事最后设置的悬念,更是妙着一手。佳作,推荐。
一
夜色旖旎,烟水空蒙。
穆文轩站在游轮的甲板上,他的思绪有点乱,他的眼神有点迷离。就在昨天,他在报纸的一角看到了家乡的名字,一时间,他的心像满溢的水杯晃动起来:烟雨红尘,仿佛是一眨眼,离开老家近四十年了。突然间他想到了要回老家看看。老伴疑惑地看他一眼随即说“既然你准备做一个人的旅行那就路上小心,早点回来。”那一刻,他歉意中有点尴尬,“你在家也要注意休息,不要为了女儿女婿来吃饭就累了自己,我短则三天,长则五天就回。”
回老家看什么呢?曾经的旧居没有了,曾经的一切淡了、模糊了,忘了,老家该是已经变得不能相认了。但是,几十年来魂牵梦系的那个人还在那里。老来都相忘,唯不忘相思。当时间的水流漫过了四十年之后,蓦然回首,他发现,在心海的深处有一股令人心颤的悸动早已经开成了一路思念的花。浮云作别,流水年岁。欢笑情如昨,萧疏鬓已斑。在两鬓染霜的花甲之年,他突然的好想把思念做个了结。漫漫红尘,只要看到她安好,只要再和她说上几句话,那么,今生今世,他便无怨无悔了。于是,他有了今天的这次行程。他住长江头,她住长江尾。坐上游轮,沿着水行,回忆像水又像雾在他的眼前氤氲着,升腾着。
二
第一次正式约她是在他即将远离家乡的前夜,虽然很久以来彼此间心有灵犀,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却终是因了羞涩而没有撩开那层爱的面纱。现在是时候了,他要带着心安去部队,他想亲耳听听她的心声,他也想亲口告诉她这六年同窗共读里自己对她的爱恋。
约定的地点就在那条月亮河边上,草草扒拉了几口晚饭的他和母亲耍了个谎就早早的候在了河边,沿着河堤他焦躁的来回走着,伸长了脖子看着。天上,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远处的树,近处的水在月辉的映照下清朗如画,如画的景致里,他遐想着他和她的春暖花开。终于,他看到她走近了,他的心立马“咚咚咚”的要跃出胸腔,他装出无意识的样子在心口的位置拍了拍,喉头压制了气流轻咳了两下,这时,她走到了他的身边,双双相对,一时间都忘记了说话,许久,他嗫嚅着“后天我就要去部队了。”
“我知道。”她低低地回答,这时候,他想说:你知道吗?此去部队,我最放不下的人是你,我最牵挂的人也是你,我最思念的人还是你。可是,他满腹的话语涌到嘴边却又硬生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说不出口,他的额头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他的手心变得汗湿汗湿的,口干舌燥中他偷偷地看向她,月光下,咫尺之距,她面对着他站着,眼睛湖水光潋滟,胭脂腮潮起了更深的红霞,羞羞涩涩里她欲语还休,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又惊兔般低下了头,一个劲地搅弄起自己的辫梢看着自己的那双脚交替着在地上画圈圈。
看着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把她紧紧的拥进了怀里,没头没脑的在她的头上、脸上,耳朵上,鼻子上印上一个个着急又慌乱的吻.。
那一夜,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想说的话,他想,所有没有说出的话她是懂了。分手的那一刻,他说,今晚我把心交给了你,她说,“我等你,到了部队好好干,当心身体,伯母那里我会经常去看她,会帮着她做事,你要记得多写信。”
三
与快乐相伴的日子是甜蜜里伸出了翅膀的,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了,他在部队干得风生水起,提了干,当了排长。她也不示弱,被安排当了乡村小学校的老师,两个人工作上比翼双飞,爱情上堪比比目鱼,那一年的国庆节,爱情的马拉松修成了正果,她嫁给了他。
正当甜情蜜意浓烈得如胶似漆的时候,部队来了加急电报“即刻返队。”那时候,他所在的是一个肩负了特殊使命的部队,而他所在的连队更是特殊中的特殊,当然,为避免她的担心更是为了部队的纪律性和保密性。所有的这些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和母亲。
电报打断了正进行中的蜜月,他在她的依依不舍中整装而发。那时候,国际形势严峻,到了部队不久,他和其他几位战友走出了国门,由于涉及到国家的机密,从那以后他和她的联系断了,在国外的那几年,人生地不熟,进行的又是至关重要的工作,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生命的岌岌可危是每时每刻的,好几次组织上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直到他四年后完成任务回国,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在祖国成了烈士,而这期间,他的母亲为了他伤心而死,他的她成了别人的新娘。
那以后,便纵有千种风情万般遗憾也只能化作淅沥的雨滴敲打在心底的那个角落了。他在回乡祭奠了母亲的亡灵后再一次远走他乡,又一个三年后,他娶妻生子把家安在了远方,从那以后,他也脱下了军服转业在了那个地方。而据说她就一直留守在老家的那个角落-----
通往回忆的路遗憾中填满了小小的苦涩,缘起缘灭,情痴情爱,世上无人能解。情这个东西呀,他摇摇头面向长江又是一番沉吟。
不知不觉中游轮到目的地了,他走上码头,走上了那条思念的路,突然他又踌躇不安起来,相隔了这么多年,这样唐突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是不是不妥?她的家人会怎么想?还有,她在不在家?她的家还在那个地方吗?
夜色渐渐的厚重起来了,无数的问号开始困惑他,左思右想中,他住进了老家的旅馆。
四
清晨,穆文轩出了旅馆就开始了寻找,他先去了她曾经就教的学校,记忆里斑驳的学校早已经改变了模样,扩大了规模,好在学校的名字还是“光华小学”,学校放着假,只有一两个负责着值班工作,传达室的老师傅告诉他,他所要寻找的梅怡早已经退休了。最后他根据他的提示,凭着依稀的记忆来到了这里,眼前,记忆里的老房子已经成了小楼,站定,有点情怯、有点慌乱,大门敞开着,不见人,他不敢贸然而入,抚了抚玳瑁眼镜开始喊门。
应声,门内走出了六十多岁的妇人,一件线条简约的短袖衫,一条素色的裙子,客气地笑着。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彼此就那么定定地站着,他笑着看着,踏破铁鞋,蓦然回首,却原来她真的还在这里: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张嘴,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毛,所不同的是曾经的青春变成了端庄的和蔼,脸上的胭脂腮没有了,丰润如月的脸沧桑了,变老了,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变成了染霜的灰白高挽在脑后了。
梅怡走出了大门,门外站着喊门的不速之客,高高的身板,灰白的头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底竖条衬衣,左手拿着公文包,右手握着左手臂。脱去罩在岁月表层的衣衫,再看向那脸,那眼睛,鼻梁和鼻梁下面那张嘴。那说话的样子,那笑着的模样,那习惯性的动作,除了那副眼镜,依稀中每一样都模糊着清晰又每一样都透着深刻的熟悉。她颤抖着声音说,能不能把眼镜摘掉?他真的笑微微摘掉了眼镜。天!是他!真的是他!不是他又是谁?这一刻,她问自己:多少年眉间紧锁的期盼是不是因为化作了天长地久的痴念而感动了上苍?而感应了千里之外的那颗心?她擦擦眼睛再看,她的手终于掩住了嘴巴,足足一分钟就那样呆呆的,痴痴的看着他,半晌她才梦呓般的呢喃着“穆文轩,真的是你,你真的来了。”
随即,她恍然醒悟般的对着屋内大喊起来“老头子,老头子,快出来,来客人了。”
五
“梅怡,多少年不见了,你好好陪着客人聊聊,我去买菜。”在经历了最初的介绍和寒暄之后,她的老伴把时间留给了他和她。
两个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暴风骤雨的冲撞后此时似乎平静了些。家里静静的,彼此对望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仿佛要把被流逝的岁月淹没了的损失补回。许久之后穆文轩才开口道“不来常思君,相见亦无事。梅怡,岁月无情,见一面不易呀,你我都老了。我退休都好几年了,心里一直有个心愿未了,这一次就算为了却心愿而来,一来看看你,看看你生活得好不好,二来看看你的老伴和孩子,看看你的家。”穆文轩的话说得平缓,梅怡却突然流泪了。
流着泪的她问他,当年,当你重新生还回到这里,在得知我的事情后怪我吗?恨我吗?问完不等穆文轩回答她又自语道,其实无需问,你是该恨的。也许这么多年里,你的心里有个结,其实何止是你,无数次的梦里我都在面对着你诉说往事,诉说曾经。
六
是啊,梅怡怎么会忘记四十年前的那一天,那是她今生今世的刻骨铭心。那一天,她正在教室里上课,突然校长来找她,让她暂时把课放一放,由他接着上,并告诉她说小穆的部队来人了,一时间,她有点小小的兴奋,是不是他又提干了?立功了?呀,怎么直接来学校了?婆婆在家,应该先去我们家才对呀。她的脑海里想着种种可能的喜事,她的脚步轻盈,她的心里充满了数不清的憧憬。
办公室里坐着两位部队来的人,在问清了她就是梅怡之后,他们面色凝重地叫她坐下,在经过了短暂的寒暄之后他们中的其中一人说“梅怡同志,本来我们准备直接去你们家的,考虑到穆文轩同志的母亲年事已老,最后我们决定还是先来你的学校了。说的人停顿了一会,她的心开始忐忑,旋即开始下沉,是穆文轩惹了什么祸了?还是犯了什么错?她的心开始怦怦跳,一下一下,就顶着喉咙口,她的身子开始前倾,她张着口等待着下面的话,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说----说他死了!怎么可能!和平年代,一定是她听错了,她摇摇头想把混沌的脑子摇清醒,接着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们说什么?开国际玩笑吧?他们看着她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是真的忘记了用脑子想,有谁会不远千里来跟她开这样天大的玩笑啊?办公室里静极了,空气变得湿湿的,似乎一挤就会有满把的水从指缝里溢出。部队的那两个人似乎是为了要她确信他们没有骗她,抑或他们是含着悲伤又不得不履行这不堪重负的责职。他们低着头拿出了他的遗物,一件又一件:一支刻着她名字的钢笔,一本写满了她名字的日记本,还有一件她亲手编织的在胸部的位置精心勾勒了一颗心的绒线背心------。他们告诉她,他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时牺牲了,虽然到目前为止尸首尚未找到,但是,有不止一位同志亲见了他的不幸,他是从悬崖上跌落深渊的,而且事后几个战友去了现场,这一次,她真的听清了,天旋地转中她重重地倒向地面。
醒来后的她哭着喊着要去部队,她摇着头说他不会弃我而去。那一种天昏地暗的无助和伤痛把她的心折磨得方寸尽碎。部队的人安慰她,不是我们不让你去,而是他殒命在异国他乡,他们劝她节哀,要她帮着把更艰巨的任务完成,他们要她无论如何要拉着婆婆从灭顶的哀痛中走出来。
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婆婆没有走出失子的阴影,可怜的婆婆,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一个女儿又远嫁他乡随女婿戊边,万念俱灰,忧苦又哀伤的婆婆终于撒手而去。
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她从天堂跌落到了深渊,送走了心上人又送走了婆婆。她在老公的衣冠冢旁边掩埋了婆婆的同时她也把自己的快乐埋在了那里。从那以后,她就像是一个在记忆里生存的人一样,她整夜整夜的失眠,整天整天的不吃不喝,她常常徘徊在月亮河的堤岸上,常常在暮色四合里坐到他的墓前对着衣冠冢一声声喊着穆文轩,述说她的思念,述说她的难忘。有时候哭着笑着拍打着墓土责怪他的不守信用。
那炼狱般的日子里唯有月亮河畔初相拥的青涩是她梦里的欢笑,还有那一次他部队回家订婚的点点滴滴成了她活着的支撑,新婚之夜的旖旎更成了她今生的绝唱。她常常在同事面前叙说他和她的故事,她说他没有死,他只是去天国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她告诉他们他的易容术,说他扮的老头老太太有多么逼真,她还告诉他们他和她走路时随机应变的机灵和多变。她问他们,你们说这样有本事的人,这样机灵的人怎么可能死呢?何况他对她是那么那么的爱,那么那么的疼。她变得如祥林嫂似的喋喋不休。
面对着她一往情深的痴迷,同事们摇着头说她蒙了,爸妈说她得了失心疯,那以后,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一月又一月过去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慢慢的多少人怀着同情和关爱劝她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他们说假如穆文轩天上有知的话不会允许她这样自我糟践。这期间,同在一个学校施教的他慢慢的走近了他,开始了默默的相陪和守望,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就如他教的数学课程一样。在她哭着的时候他会递上一块手帕,在她忘记吃饭的时候为她打来饭菜,在她犯胃病的时候为她熬上一碗粘稠的粥,在她终日纠结在往事里无法自拔的时候,他安慰她,并无数次的对她说“我知道你的心很痛,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假如可能,让我陪着你一起想他,等他。”
七
就这样,他真的陪着她等了他四年。
整整的四年过去了,她问自己,假如心上的那个人还活着,又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沉默四年之久?那一刻她也终于明白,她无法相信的一切是真的,她的穆文轩再也不会回来了。最后她为了安慰年老父母那两颗同样纠结困顿的心终于嫁了。
世上有多种嫁,在她生命的流程里她嫁了两次,第一次她为爱而嫁,情真意挚,无怨无悔;这一次她为情而嫁,这是相守的情,恩情的情。里边饱含了感激,倾注了不忍,那也是该嫁的理由。她的心啊真正是“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心有双丝网,心有千千结。”
世上有多少的蹉跎就会有多少的遗憾,有谁又会想到就在她成为别人新嫁娘以后的不久,他——穆文轩却回来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悔,她恨自己,四年都等了,就缺这半年?缘分啊,穆文轩,我终是和你有缘无分!就在他——穆文轩回乡的那几天里,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她千思万念的他,一半是她已经拜堂成亲半年的丈夫,书上讲了千百遍的故事毕竟是无巧不成书,现实中,四年里老公待她的点点滴滴又怎么可能不是雨的印记而一一上心头?更何况,那时候,她的身子里已经有了他们的结晶,在犹豫彷徨了无数回之后,她决定将尘埃落定的一切进行到底。所以,当那一天穆文轩上门来找她的时候,她把自己雪藏了。见他还能说什么?还能给他什么?她和他既然回不到从前那就不要再造成新的伤害,好在他活着回来了,知道他活着就够了,这已经是上天给她的厚礼了,还奢求什么呢?从今以后,只要他安好我便无悔;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彼此在心里相望着就够了。
梅怡长长的叙说结束在两两叹息里,缘分的事情又有多少人能够说清?能够想清?这时,门外响起梅怡老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