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贱夫妻

闷热了一夜的早晨，一丝凉风伴着一阵鸟鸣惊醒了酣睡的大海，他翻了个身，看到了躺在身边的新婚妻子爱丽。他不知道昨晚自己啥时候睡着了，记得是爱丽在用扇子给自己不停的扇，不知不觉自己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是不是爱丽一整夜都没睡呢？他嗔怪的看着自己的妻子，爱怜的为她拂去贴在脸上的一缕头发，汗水已经打湿了她前额的刘海，手中的扇子还紧紧的握着。大海从妻子手中轻轻地取出扇子，放在了枕边。

起床后，大海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屋子外面，看了看他们昨晚准备的挑子，挑子里面已经放满了今日要卖的各种物品。大海翻了翻，简单的数了数，大概有十几种风景区专卖品。这是他的妻子昨天去市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精心挑选出来的旅游用品。

大海和妻子都是孤儿，他们是在爱心福利院长大的。大海十六岁时，个子已经有一米八了，从小福利院里的衣服就装不下他高大的个子，是大他一岁的爱丽为他加长了裤子，才不使他露着半截的腿去上学；每次领到的食物不够吃时，爱丽总把自己那一份分给大海半份，甚至全部。个子只有一米五的爱丽是个弃婴，在她还不到一岁时被人放在了福利院的门口，她从小营养不良，身体一直很瘦弱，而且长相也不美，当别的小朋友被爱心人士接走抚养时，只有爱丽一次次留下来，一直在福利院长到了十八岁。

大海的身材很结实，和柔弱的爱丽相比，他就像一堵墙，一座山，一棵大树。他长到十八岁时，身材魁武又英俊，成了福利院里的形象招牌。遇到给市里领导回报工作时，院长都要把大海带出去；而爱丽呢，当爱心人士前来资助时，她就成了他们掉眼泪的教材。十八年来，大海舍不得和爱丽分开，他一次次拒绝了前来认领他的“父母”。

按照福利院的规定，孩子们长到十八岁，就可以独立生活了。考上学的孩子由政府资助继续求学，落榜的孩子则由福利院出面，给他们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他们就可以脱离与福利院的关系了。

爱丽被透进窗户的晨光刺醒了，她睁开双眼，随手去摸手边的大海，丈夫不在。爱丽起身，探出头去看院子，看到大海在挑子边鼓捣着。爱丽赶紧匆匆洗漱，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去景区做生意，要早早的去占个有利位置，争取把她精心淘来的商品全部卖出去。如果生意好的话，她还可以再加些自己纳的鞋垫和一些手工饰品，她一边想着很快就梳洗完毕一边急匆匆走进厨房为她和大海准备早餐。

简单的早餐后，大海挑着担，爱丽走在前面，他们向着离家里有二十里的林山景区出发了。

从小到大，大海总是这样屁颠屁颠的跟在爱丽的后面，不管周围的人怎样议论，他从不放弃这个习惯。记得上小学五年级时，有一次大海放学回家，一群比他大一些的孩子围着他，嘲笑他是没人养的野孩子。空长了一个高个子的大海双手捂着双眼，害怕的一个劲直哭。这时候，爱丽走过来，捡起一根棍子照着领头的孩子劈过去，嘴里还不饶人的叫着：“再敢欺负他，我打断你的腿，告到你们学校去。”

从此，大海不论上学还学回家，总是跟着爱丽，寸步不离。小个子的爱丽拉着高个子的大海，姐弟两个成了福利院里最亲近也最不协调的搭档。

大海长到十六岁时，开始有意躲避着爱丽，因为衣服的短小，身体开始发育的大海第一次在爱丽面前感到害羞。他再也不肩并肩手拉手和爱丽走在街上了，爱丽也不计较，她从小就大大咧咧的，并没有注意到大海的心里变化。大海跟在爱丽的后面，看着爱丽一扭一扭的身影，心里升起了一种想亲近的冲动。这种心里折磨了他半年时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对爱丽有了这种想法，甚至在心里默默的狠自己，埋怨自己。

一直到大海上了高中后住到了学校，他的这种想法才被学校里紧张的学习所压住。而爱丽这时候已经离开福利院，去了一家职业中专上技校，他们两个见面的时间少了，彼此之间也不经常联系了。

爱丽中专毕业时，她来学校找过大海一次，想和大海商量工作的事情。可是大海那时候是高三，学习特别紧张，他们在学校的传达室匆匆见了一面，爱丽还没来的及说工作的事，大海就被上课的铃声催走了。

爱丽不想听从学校和福利院的安排去南方打工。她想离大海近一点，就自己找了一个服装厂，学起了手工刺绣。

大海两口子把摊子摆在了鸳鸯潭的旁边，来这里游玩的人大多是情侣，正好可以买他们的手工首饰和景区特制的情侣纪念品。

鸳鸯潭也叫七夕潭，是一大一小两个积水潭。相传是天上七仙女私下凡间时，曾和牛郎在此相会。后来，七仙女被王母娘娘抓走后，牛郎每年只能在七月初七夜才能和织女相见，那一夜，两个人相见，抱头痛哭，泪水像雨水一样流下来，流在这里形成了现在的鸳鸯潭。

鸳鸯潭像两个人的眼睛一样，远远看去，黑黝黝的，清澈明亮。走近时，一股凉气从水里飘上来，水上还悠悠的飘着雾气，像仙境一样。两个潭的中间有一条小路，像一个分界线一样把两个潭隔开来。大一些的潭没有形状也没有规则，只随意的伸张着，看上去有些笨拙有些夸张；小一点的潭很精致，似乎有人工的痕迹，静静的依偎在大潭的身边，不惊不动，只睁着大眼睛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听着身边的情人细语。

人来人往的游客中，不时有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停下来，争相夺看爱丽手工刺绣的饰品。小姑娘爱不释手的捧在手里，并不看眼前的爱丽，只把眼睛盯着大海，询问首饰的价格。第一次做生意的大海一阵慌乱，赶紧放下正在吃着的桶装方便面，回答着顾客的询问。这个小姑娘好像有意要逗他似的，她并不急着购买，而是东一句西一句的问着，无关商品的话题让大海满脸通红答不上话来。他结巴着只说着一句话来应付：“我们的价格是最便宜的，不信你可以去别的摊上问问。”小姑娘笑个不只停，周围的游客都笑了，大海憨憨的模样让他们感到放心。

大海和爱丽的摊位吸引了很多年轻的游客，最多的是这些长相漂亮的小姑娘。小姑娘蹲在他们的摊前恋恋不走，身后的男朋友不停的催着，小姑娘嗔怪的拿了一个又一个手工饰品让男朋友买。

爱丽并不嫉妒大海的招人爱，她蹲在摊前一边吃着手里的方便面，一边微笑着看着小姑娘们和大海的逗笑，感到自己的丈夫是天下第一等的好男人。

去年，大海从旅游专科学校毕业，他跑回家来咨询爱丽的意见，不知是去外地工作还是留在爱丽身边？爱丽毫不犹豫的就让大海留下来和她一起生活，她给大海说：“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来生活，如果你去外地工作，我会担心你，但是如果你留下来，我们可以相互照应。”大海听了爱丽的话，他也认为自己无论去哪里，心里都会惦记着爱丽的。

大海是学旅游管理的，依照学校的定向分配，他被分到了林山景区，可是他又不擅长自己的专业，景区把他安排到了景区食堂做了一名采购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食堂经理订的采购单去山下跑一趟，然后就没事了。后来，爱丽想利用假期的时间去景区做个小买卖，就让他在景区内务部经理那里报了名，给她留了一个路边摊位。

大海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男人，他和爱丽结婚后，两个人的收入并不高，加上两个人在城里的租房费用，日常开支费用，所剩无几的钱袋里并没有引起大海的担忧。每当爱丽提醒他要想办法增加收入时，他总会用一句话来回答：“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大海的满足让爱丽很焦虑，她想着日后他们有了孩子，这样的收入怎么能养的起呢？于是，爱丽有了去景区做生意的想法。

景区的生意并不好做，人流量大时，一天能净赚100多元，到了淡季，每天也就十来元的收入。爱丽并不是每天都出摊，所以，一个月下来，她在景区的收入仅仅是三四百元。大海不忙的时候，也来帮助爱丽，可是，生性害羞的他只会站在那里傻笑，爱丽心疼大海，并不让他做任何事，只是让他在身边陪着自己，看着大海，她觉得自己心里很踏实，也很幸福。

站了一天，爱丽有点累了。收拾了摊上剩下的货，清点了钱袋里的钱，她就下山去了。大海在景区门口等她，他已经把电动车的后座上垫上了棉垫，他一只手里拿着头盔，一只手里拿了一瓶果汁。他知道，爱丽累了一天，舍不得掏钱买一瓶饮料，他就在景区的超市里为她买好，这样她就不会埋怨自己了。

果然，爱丽看到大海手中的果汁饮料，只是爱恋的看了看他，就接过了瓶子。大海已经为她打开了瓶盖，只需她轻轻一拧，就可以喝了。这个细心的男人，总是让爱丽心里暖暖的。

爱丽只喝了一半，就把饮料递给了大海，大海坚决不喝，爱丽执意要给，两个人推让着，爱丽就把饮料瓶口对准大海的嘴灌了进去。大海呛着笑着拿过瓶子一饮而尽。

爱丽拿过空瓶子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里面已经放了许多她从景区路上捡来的饮料瓶，她从小就有这个捡瓶子的习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家里的菜钱和水费钱都是靠她平时走路时捡瓶子换来的。她总是说，这样既不浪费时间又不耽误挣钱，多好的事！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有说有笑的回了家。半小时后，爱丽回到了郊区的家，大海则去了城里一家汽车修理厂，他要在这里打工到夜里十点。爱丽给他说，他在这里挣得钱，是为了给他们将来的孩子用的。他们约定，等大海赚够五万元，他们就要孩子，她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和他们过拮据的日子。对于这一点，大海从没有反对过，他懂得妻子的心思。

记得是在大海八岁时，有一次福利院里发糖果，每个孩子三颗糖，其中有一颗是酒心巧克力糖。大海吃了自己的一颗后，还想吃，可是别的小朋友已经把剩下的糖果藏了起来，等小朋友午睡后，大海就悄悄地去翻他们的衣兜，结果弄醒了其中一个小朋友，他们狠狠的痛打了一顿大海，并把大海剩下的一颗糖果也抢了过去。

大海的挨打，让九岁的爱丽整整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小小的爱丽就独自跑到院长的办公室，非要院长再给大海一颗酒心巧克力糖，条件是她要为福利院打扫一星期的院子。

这件事过后，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大海也更勇敢了，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应该像个男子汉一样去保护这个疼他的小姐姐。

福利院里有一位四十多岁的义工，叫阿福。阿福的腿有点颠，走起路来总是一蹦一蹦的，小朋友总是笑他像个蚂蚱。阿福心地善良，每周日，他总是带一把剪刀来，把福利院里的花草树木修剪整齐，又颠着脚把残枝败叶收拾干净后悄然离去。有一次，阿福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上留了许多血，他趴在地上起不来，看到这种情况，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朋友吓坏了，院长不在家，他们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爱丽和大海正在打扫院子，他们跑过去，扶起了阿福，爱丽又从自己的屋里拿来了纱布，给阿福包扎了伤口。阿福的伤好后，给福利院里送来了一箱水果。小朋友们开始接受阿福，并不再嘲笑他。

从福利院出来后，爱丽和大海把阿福当成了亲人，他们结婚时，阿福成了他们的见证人，他们还在阿福的隔壁租了一套房，孤单的阿福因为有了爱丽两口子也变得爱笑了。

阿福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亲人，他一个人靠着自己在郊外开垦的菜地度日，他常常蹬着一个破三轮走街穿巷的叫卖自己种的各种蔬菜。和爱丽成为了邻居后，爱丽经常把做好的饭菜给他端过去一碗，有时还邀请他过去和他们一起吃饭。阿福感激这两个孩子，也时常把自己的新鲜蔬菜给爱丽他们送过去一些。

阿福五十岁时，得了一场急病，半夜里大海背着他把他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后，阿福偷偷跑了出来，却在过马路时被一辆疾驶而来的车撞倒，残缺的双腿严重骨折，从此永远躺在了床上。阿福躺倒了，无依无靠的他几度轻生，幸好被爱丽及时发现。

为了照顾阿福，爱丽不再去景区做小生意，她接了阿福的菜地，做起了小菜贩。爱丽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她干了一阵菜贩后，竟然突发奇想，用家里所有的钱把郊区周围零散的的菜地承包下来，办了一个绿色蔬菜公司。公司成立后，她雇了一批菜农，搭建了几个蔬菜大棚，又把城里几家大的超市蔬菜专柜租赁下来。几年下来，爱丽家的绿色蔬菜成了城里的一大名牌菜。

蔬菜基地建成后，爱丽让大海辞了景区的工作，专门负责蔬菜的出棚管理，又把阿福接到了基地的现场，让他坐在轮椅上监管菜农的工作，两个男人各负其责，齐心合力，在爱丽的领导下，他们把蔬菜公司经营的有声有色。

如今，他们的孩子小海已经上小学了。当初爱丽五万元养孩子的计划已经远远的超越了，他们现在的生活虽然称不上大富大贵，养一个孩子却也是绰绰有余。回想起当年的艰难生活，爱丽就有了一种感慨，她给大海说：“有时候还真的好想我们当年贫困的生活，虽然艰辛却也有滋有味。”大海深情的用双臂揽起妻子，回应说：“贫贱夫妻百日恩，让我们永远做一对贫贱夫妻好不好？”爱丽叹了口气，说道：“就让我们在物资上贫瘠些，在精神上富有些吧！”

今年的六一节，福利院收到了爱丽夫妇送来的五万元基金，用于福利院儿童的学前教育。

夕阳下，爱丽夫妇推着轮椅上的阿福走出了福利院，他们的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