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往事

追忆似水的流年，怀念过去的青春岁月，也许因为生命里有段当兵的历史，在这个炎炎的夏日，想起建军节，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魂牵梦萦的西昌，想起西昌靶场的往事，那儿，有我青春的足迹和人生的梦想，叫我怎能随便把它淡忘！

思绪穿越时空，从大别山麓的罗田，飞到昔日的巴山蜀水，想起26年前发生在西昌靶场的往事……

那是1986年7月23日，我所在的成都军区第13集团军149师高炮团，奉命从驻地成都崇庆县，开赴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德昌县瓦洛靶场，进行实弹射击。

那天凌晨，“嘀嘀达达——”，嘹亮的军号，划破驻地长空。战士们紧急集合，全副武装：头戴钢盔、身挂枪支弹带和背包干粮，乘军车向成都进发。辎重罩上了一层绿色伪装网，俨然一幅庄严神圣的出征姿态。

至成都，人员和辎重改成火车平板托运。闷罐车厢内，六方紧闭，仅一窗口透气采光。我头伸出窗外，看外面的村庄、田野从眼前纷纷略过，听车轮辗过铁轨的“啼——垮”声，高兴之情溢于言表。渴了，有矿泉水；饿了，有面包；困了，往席子上一滚，顷刻，便凑响了甜美而有节凑的鼾乐。苦吗？不，能走出营区，体验实弹射击的乐趣，领略彝族的异域风情，看外面的精彩世界，机会珍贵咧！

经十多小时长途运输，在西昌市德昌县下火车，改乘军车缓缓向瓦洛靶场开进。炊事班早在宿营地烧水做饭接应部队。到达靶场，天快黑了。车辆定位后，各班只得挤在车上过夜，驾驶室两人，围扎蓬布的车厢内，拼三块铺板挤五人，挂不了蚊帐。西昌一大怪，两个蚊子一盘菜！又大又毒，咬一口如蜂蛰一样，红疹又痛又痒……

西昌产梨，七月正上市。价格便宜，成都时价每斤两角，西昌只八分。班长从炊事班弄来一盆梨，大家口渴，没节制猛吃，晚上麻烦来了：肚子“咕咕”叫，上吐下泻，喊爹叫娘，惊呼上当：“这哪是梨？捶子！（四川方言，相当罗田话‘卵子’。）比砒霜还毒！分明是饮鸠止渴！”

拂晓，瓦洛河畔悄然无声。清澈的河水欢快地流淌。早起洗衣的彝族姑娘那“棒棒”的浣衣声，惊醒了河边营地正酣睡的官兵。一声亮哨划破长空，“一二三四”，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山谷回荡。早操战士矫健的声影出现在河谷的公路上，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天亮，安营扎寨。搭帐蓬、修阵地、挖水井、整路面，牵火炮入场，有条不紊，战士们忙得热火朝天。

瓦洛，得天独厚的特殊地理位置，是军区高炮部队定点的最佳靶场。这儿，两山夹一河，山大但不陡，河谷宽、地势平，水草丰盛，没有粮田。山坡上，散居着彝族人。

我们听不懂彝语，也不识彝文。彝族人却会汉语，无论男女，一年四季头上总缠着白布。小伙子的衣服和汉人几乎没啥区别，但女性却穿得花花绿绿，鲜艳夺目，修饰点缀，层次分明。山里的女性，无论身材、肤色和气质，看起来是没有电视上西南民族学院的彝族姑娘养眼，但她们纯朴、憨厚的品质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高炮团是地面防空部队，由五七炮一营和三七炮二营组成。我所在的二营三七炮，全称是：口径37毫米高射机关炮，最大射程8500米，最大射高6700米，主要防御敌机空袭，是苏军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歼灭德军飞机的重要火力。

西昌打靶，实质是军区检验各部队训练成效的大比武。为打出水平，我部早在1985年8月22日至25日，在四川灌县（今都江堰市）虹口的大山沟里进行了一次实弹射击，消除新兵紧张怯场的心理，为西昌比武打基础。只是没空军飞机配合，射击无目标。

正式考核前，进行了临战训练。每天，空八军出动飞机在阵地上盘旋，配合演练，从地面到天空，热闹非凡。平素寂静的瓦洛河畔沸腾了：蔚蓝的天空，机声隆隆；阵地上操炮声威震山谷……一座座帐蓬错落有致，一排排军车摆放有序，一门门火炮昂首向天。七月的靶场，酷暑逼人。但每天都有闻讯从远处赶来观光的学生、工人和农民。毕竟，这壮观的场面，平日难得一见。

傍晚，训练结束，战士们拿着脸盆毛巾，三三两两离开营地，寻找溪流去冲澡。瓦洛河由无数条山涧溪流汇合而成，这时，每条溪流人声鼎沸、人满为患，歌声飞扬、笑语串串。我来到一溪涧，水流清澈见底，水温凉爽舒适。人在溪中澡，虾在石缝游，鸟语蝉吟，如入仙境，好一幅清新优美的自然风景画！那石缝中蹦出的汩汩清泉，伴着凉爽的山风，亲吻着炽热的肌肤，爽心悦目，疲劳和炎热，顷刻烟消云散。

八一建军节，休假。团部一老乡邀我去西昌看卫星发射基地，我说太远当天回不了，还是去彝寨吧。于是，两人就上山了。山道弯弯，路边梨树成排、苞谷片片，彝寨饮烟袅袅。寨外一个正在干活的老人见解放军来了，就笑眯眯地点头示意，并热情请我俩进寨作客。来到家中，房子古朴，竹椅木桌，木柴土灶，泥壶瓷碗，地道的山里人家。一会儿，老人用碗盛几个熟土豆让我们吃。这是彝族待客的风俗，不饿也得偿一口。吃着土豆和老人拉起家常。老人说，过几天是农历6月24——火把节，好热闹，叫我们去耍（四川方言，玩）。我说部队不准外出，来不了。火把节那天晚上，我遗憾地站在帐蓬外朝彝寨望去，果见山上每个寨子，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可见那载歌载舞的情景是何等壮观和热闹。

考核的时候到了。轮到我部是8月20日。头天团队举行隆重誓师大会，各连信誓旦旦，表示要力争歼灭敌机，为团队争光。“敌机”就是用1000米的钢索挂在飞机后面的拖靶，用特制的绸布做成，呈圆筒形，中间充气，形似飞机。

上午九时，前线指挥部传来消息：有三个驾次的敌机将偷袭我阵地，上级命令我连火力制服，力争歼灭！大家群情振奋，斗志昂扬，众志成城，严阵以待。烈日当头，汗流浃背、眼冒金星。几十双炯炯双目警惕密切地注视着天空。一会儿，远处的山边突然蹿出一驾敌机，正朝我方扑来………

“注意，前方6000米发现敌机一驾，捕捉目标！”连长发出威猛严厉的吼令。一二炮手迅速跟进目标。

“距离5000，速度220、航向650”三四炮手根据测报准确地装定诸元。五六炮手在瞬间装填弹药入炮膛………敌机越来越近，高空拖靶离地约四五千米，肉眼望去有皮球那么大。这时，六门火炮直指敌机，大家屏住呼吸，炮口随着目标移动而移动……

“四连注意：跟进目标，待敌机入射击圈，马上开火！”营部传来团部的指令。

“4000…3500…3000…”

“放！”说时迟那时快，连长信号枪连通六门火炮开关，扳机一扣，六炮神威，一时火光冲天，炮声隆隆，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弹头如雨点般密集，呼啸地划破长空，杀向敌机。敌机惊慌失措，见势不妙狼狈逃蹿……

三个驾次考核完，前线指挥部传来捷报：上午十点五十分，四连击落敌机一驾，荣立集体三等功！阵地一片欢腾。连长和战士们一道，激动得不停地挥动手中的军帽，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8月20至21日，我团各连通过考核，圆满完成了实弹射击任务，共击落敌机四驾，取得了辉煌战果，得到上级表彰。团部获悉特从驻地发来贺电慰问。24日，军区考核全部结束，部队开始陆续辙离。25日，我们离开了生活34天的西昌靶场。在成都下火车，军车拖着火炮，威武整齐地穿过成都大街，车上，战士们雄纠纠气昂昂、敲锣打鼓，歌声飞扬：“日落西山红霞飞，西昌打靶把营归。万众一心众志城，击落敌机显神威。汗水换来军功章，胜利歌声满天飞……”

回到驻地，“热烈欢迎我团西昌打靶指战员载誉归来”的巨幅醒目横标高悬营门，鞭炮齐鸣，礼花映红了天空。留守战士在政委带领下，列队夹道欢迎，那庄严隆重的场面，那热烈亲切的气氛，叫人激动，令人难忘……

光阴似箭催人老，往事如烟入梦来。人生多少事，皆在笑谈中。啊，西昌靶场的往事，我将再次把你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