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梁山伯
一段缠绵悱恻的前世今生缘,被作者的生花妙笔描摹得空灵凄婉,再遇山伯,已不是英台,又是一世的相隔。于是,拒绝那些红尘羁绊和情感纠葛,于晨钟暮鼓里寻求皈依,两不相欠。华美的语言,缱绻的情思,读来黯然。不错的小说,推荐。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风雨过后的天空纯净蔚蓝,七色花错落的开着,一只鹅黄,一只褐色,我和梁兄化蝶双飞,不尽缠绵。从夏沫到秋初,朝朝暮暮,相依相伴,不离不散。花为媒,月为娉,立下恩爱千古的誓言。
蝴蝶,原是朝生暮死的生命,这跨季的绚烂终结于那场陡然的寒霜,梁兄那终是七情郁结过的身体,羸弱得不胜寒凉,他就那样从枝头跌落,在风里飘摇,飘摇,如那年初见时他在风里飘飞的衣裳……
我不再是那个眸若秋水的小九妹,我只是一只蝶,我没有眼泪,我抖尽满身的粉妆,那不是脂粉,是一只蝶所有的生命力量.想要托起我的爱人。
最是无情秋风起,落叶飘,江边画舫过,我的梁兄飘落于画舫之中,无可寻觅。而我因疼痛,因悲怆,因绝望,正在一点点失去生命的力量,滑落,晕眩,风里满是沧凉的鹅黄,那是一只蝶灵魂的模样。
再醒来已是一世。
季节是春,惊蜇。
今世我依然是女子,带着前世的爱与哀愁,流连在繁华的长安街。前世化蝶的记忆深刻明晰,一如昨日,从江南到长安,从前世到今生究竟有多远?而山伯又在哪边?
枝头的桃花如我郁结的春愁,在枝间纠结不展.我鹅黄的衣裙在依旧春寒料峭的风里单薄的飘,究竟谁是我的蝶?这落单的生命,惆怅蔓延。
说好了三月去秦岭看桃花,桃花还没有开,可是就病了,一病不起,娘请来了郎中,察颜观色,搭脉,说是前世的七情郁结,娘黯然的叹气,眼神游离。
娘为我去庙里上香,求签,签词里说,桃花有劫,雪里开。春意渐暖,桃花次第开放我的病略有好转,娘带我去上香,秦岭山的桃花妖艳得不是人间的模样。
山风起,婉转凛冽雪舞,如蝶,如蝶,如我的心片片碎裂……
蝶终是我心头的疼,这隔世不散的哀愁,凝结,凝结,再凝结,视线渐渐模糊,桃花,飞雪,蝶漫天,那一张脸恍若隔世,却是那般的稔熟与温暖。
在木鱼声声里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娘说这是在庙里,我晕倒在山门外的桃花树下,幸得玄空相救,将我带回庙内。可是分明在昏迷的刹那,我看到山伯那明媚的脸。
灯影昏黄,那手捧姜汤走近来的少年,如蝶,落在我的心上。哀愁在他的眉宇间凝聚如峰,他说:“施主……。”“不,我坚决的叫着,我不是施主,梁兄,我是英台……”捧姜汤的手有刹那的颤抖,眉宇悸动,却在瞬间淡薄。
娘接过姜汤,那少年转身而去,只是分明有不尽的潮水在低眉回眸里流转,他就是梁兄,我前世今生的爱人,即使他今生为僧,为烟,为尘,我也能够一眼认出他……
恍惚间失手打落娘手中的姜汤,一地碎片,如蝶,如蝶……
醒来的时候已是子夜,青灯如豆,娘焦灼地唤我小蝶,我今生的名字,缠满前世的哀愁。那少年不知道在佛前跪了多久,在娘的轻唤里回头,凝望,眼睛里汹涌着悲伤,然后起身离去,轻轻的如蝶,了无声息。
就这样在辗转的昏迷里,我和娘在禅房滞留,月影剪窗,有他踯躅的模样,前世今生,红尘内外,咫尺天涯的相望,相望已断肠.
终是要下山的,僧俗有别,桃花灼灼,回望山门,那料峭的身影,细数佛珠,可是细数心底的哀愁?
眼是水波横,眉是群峰聚.繁华长安,在我心里终是空洞,梦里秦岭,桃花灼灼,青灯明灭,晨钟暮鼓,木鱼声声,都是我的牵念,都是我举箸前莫名的伤悲.
初夏,万紫千红,彩蝶双双,娘去街头,说是扯三尺绫罗给我做百褶裙。
心已千回,衣又百褶。
我终是独自去了秦岭,那梦里的山岗,桃花已尽,梨花如雪,山泉叮咚处,彩蝶翩翩.
大片的板栗林已开出鹅黄的小小的蓓蕾,如我疼痛而柔软的心,走过凄凄荒草地,有荒冢,有蝶飞,跨过溪水潺潺,青石小径一路蜿蜒,梨花开成了雪。
伫立在山门外,久久掩不住狂乱的心,轻叩,再叩,山门开启处一张陌生的脸,合掌相问:“施主,上香吗?”
我说:“山伯……哦,玄空他在吗?”
“他回了,江南。”
初夏的西湖该是杨柳堆烟,细雨长亭可否犹记那十八相送的经年?
他回了江南,江南千里远,尘世的距离,彼岸的相望,何日,再相见?我的泪终是落在满是尘埃的山路上,心里的惶恐铺天盖地。
只是瞬间,葳蕤的秦岭在周遭一点点的荒芜,山泉呜咽,梨花山风在飘零里哀怨的纠缠,荒冢处,蝶已飞尽,落日残阳,云霞如血。
娘找到我的时候,是在山口的板栗树下,苍老的板栗树,满身斑驳,岁月沧桑,如娘,那无限哀愁的面庞。娘抱紧我,苍老的身体无声的战栗,她说:“蝶儿……。”只是声已喑哑不能诉说。
海棠花开的时节,我将绣满蝴蝶的罗裙葬在海棠树下,八拜九叩,与我作痛的心告别。
前世,我终不是一个好女儿,化蝶飞去,这妙曼而绮丽的梦里,究竟有娘多少的泪水,多少的寸断肝肠?
我穿上了那袭百褶的长裙,人生终是百褶,心又迁回。
夏末,蔷薇败落。
我在唢呐声里嫁入丞相府,为妾。我的心去了江南,去看柳如烟,蝶翩翩,梁兄青衣蓝衫,笑颜明媚,那一张经世不变的脸。
秋初,碧云天,黄叶地,再过秦岭山,红尘滚滚,望不穿,缘已断。
此去,经年,再经年,大雪掩埋了秦岭,庙宇里再没有玄空,梁兄已去,此生。这繁华的空芜的长安城,威严的丞相府里,我守着那若枯木的良人,心,若死灰。
那年开皇榜,丞相府宴请百官,海棠树下,惊现那一张隔世的脸。
推杯换盏,笙歌绕梁。那时正是四座微醺,我一袭鹅黄翩然入场,乐起,舞动,一只“化蝶”舞出我前世今生的爱与忧伤。哗然,掌声四起,华灯里只有我看到那一双熟悉的眼睛里蛰伏的泪水。
月华如练,花墙下,他握我冰凉的手,满目荒凉。
他说,那年桃花灼灼,飞雪如蝶,那一场不期而遇,唤醒他所有前世的记忆,却原来,他从江南不远千里的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与我相见,只是僧俗有别,无可相认,这纠缠的情劫。
他回了江南,在师傅的禅房外长跪不起,他说前世已矣,而今生他一定要拼了所有和我在一起。
月升月落,花开花尽,跪了朝霞,跪星辰,师傅长叹,尘缘未尽,去吧。
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他说他要给我前世不曾实现的梦。
泪水长流。
花影绰绰,人影绰绰,灯火起,花墙下,在叫嚣声里,我和梁兄无处躲藏。
就这样双双被带到丞相的脚下。有什么可以辩驳?我的手还在他的掌心,生冷的疼。
我被逐出相府,梁兄关押大牢。娘残年风烛,和我流落街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无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据说,那年他被充军,去了塞外。据说,边关报捷,皇上犒赏三军,紫蕊公主城门献舞,他一曲“蝴蝶赋”,得芳心,入赘东床。据说,丞相次年被罢免,郁郁而终,据说,他青衣蓝衫,找遍整个长安城,对天长叹。
只是,此去经年,我的心,不再有微澜。我带娘去了秦岭山,在山脚下的庵堂里,落发,尽红尘。
木鱼声声,晨钟暮鼓,我不再想念你,不再想念那年的罗衣,那百褶的裙。前世今生,终是无望的纠缠,何不各自安好,清贫或者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