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风

在翠和阿泉的人生里，他们是彼此心里的一缕暖风，驱走寒冷，互相温暖着……

——题记

【一】

阿泉走了，今天是他入土的日子。阿泉子女多，叔伯多，加上亲戚朋友邻居，送葬的队伍在两班乐队吹奏的哀乐声中浩浩荡荡地在清晨的寒风里缓缓向前移动。

村头路口，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早早地就站在寒风里翘首等待——她就是翠。队伍经过村头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她。她努力调整自己脸部的表情，想做到平静如常，可是看到装着阿泉的骨灰的灵柩时，还是难以掩饰满脸悲戚。她捋了一下被寒风吹乱的头发，缓缓走进送葬的队伍。

阿泉的妹妹英轻轻握住翠的手，翠的手冰凉冰凉的。英把翠的手放进自己温暖的手心里，轻轻握住，轻轻抚摸，翠的心里感到好温暖。英说：“翠啊，你也来了。”“嗯，最后一程了，来送送他。”“翠啊，我哥最后这段日子多亏有你啊！”英用最朴素的动作和最平凡的语言传达自己对这个叫做翠的女人由衷的感激。这份情感翠是懂的，她说：“英啊，他的痛苦我无法分担，我能做的也就是陪在他身边，不让他感到孤单……”两个女人都沉默了，两只手握得更紧了。阿泉最后那段时光的痛苦情景又在翠的脑海里浮现，翠的鼻子发酸，可是她硬是把快上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二】

阿泉得的是肺癌，晚期扩散到肝脏和脊髓，最后那段时间疼痛难忍，痛苦不堪。常言道：“老伴老伴老来伴”，可是阿泉的妻子三十多年前就撒手人寰了，在这种时候能指望的只有儿女了，可是儿女们之间因为照顾父亲的事纷争不断。

入冬，天气越发寒冷，阿泉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杜冷丁控制疼痛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可是剂量又不能加得太大，阿泉的痛苦越来越深重，照顾他的人也越来越感到是一种折磨。特别是夜晚，他经常疼得呼天抢地，吵得不能睡不说，还要不停地起来照料，这么冷的天，确实折磨人。久病无孝子，儿女之间的矛盾在加深，先是暗潮汹涌，某日终于把事情摆到桌面上来了。

大儿子：我和你嫂子在家住，平时照顾爸的事情都是我们在做，陪夜的事情你们几个多分担点吧！

二儿子：爸就是对你最好，给你娶老婆，帮你看孩子。我们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承担，你和大嫂多照顾爸也是应该的！

大儿媳妇：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进你们家门的时候你们几个都还小，还不是你大哥和我帮着爸照顾你们，供你们吃，供你们上学？人是不能忘恩负义的！

四儿子：你说谁忘恩负义呢？你和大哥的好我们兄弟都记着，事情一码归一码，今天我们说的是照顾爸的事情！

其他几个兄弟附和：就是吗！

三儿媳妇：二哥，你跟二嫂多照顾点吧！爸病了这么久，你们以前都没有回来过，也该尽尽孝心了！

二儿媳妇：爸病了我们虽然没有时间回来照顾，可是我们没有少寄钱回家，爸上次的手术费就是你二哥一个人付的！

三儿子：该出的钱我们也没有少出！你们家钱那么多，多出点也是应该的！为了照顾爸，我大棚里的菜已经半个月没有摘了，这损失你知道是多少钱吗？你们为我考虑过吗？我不管了，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吧，我是得先照顾照顾大棚里的菜了！不然我喝西北风啊我！

……

儿子和儿媳妇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阿泉一句一句听得明明白白，这些话语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剜着他的心，那种疼痛远远超过病痛给他带来的痛苦！养儿防老，自己养了四个儿子，孩子他娘走得早，自己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拉扯大，原指望在临老的时候他们能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不曾想他们把他看成是一个包袱！

英听到他们侄子们的吵闹声赶紧出来打圆场，她拉下脸厉声训斥：“你们别吵了！这像话吗？也不想想被别人听到了会怎么看你们！你们就这么一个爸，把你们养大不容易，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日子也不多了，怎么照顾的事情要坐下来好好商量！”

听到姑姑这么说，他们也就安静下来了。可是阿泉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这个冬天，他在人间挣扎的最后一段日子，孩子们的所作所为像阵阵刺骨的霜风，和病痛内外勾结摧残他的身体和意志。

【三】

阿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脸白得像窗户纸，眼神黯淡。窗外，寒风吹在树上飒飒作响。

“哥，你怎么这么傻啊！好死不如赖活，你要坚强，要有信心，你的病会好的。再说，你做啥事的时候就没有想想我们会不会难过？”妹妹英握着他的手微笑着对他说。可是阿泉没有从她的话里汲取到生存的力量，他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他的话，他更明白，要是这次吞食鸦片自杀成功的话除了英和翠，其他人是不会心疼的。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阿泉大哥怎么样啦？”翠气喘吁吁地走进病房。阿泉听到翠的声音眼睛亮了一下，他忙搭腔：“我没事，你来干什么？”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被翠轻轻按住了。

英跟翠寒暄了几句就知趣地退出了病房。

翠紧紧握住阿泉伸过来的手，柔声说：“你这死鬼，你就不想想你那样走了我会不会心疼？”

翠的话就像是一缕暖风吹进阿泉的心窝，他感觉自己又有了面对病痛和孩子们嫌弃的勇气，他笑着说：“我这不回来了吗？阎王说我欠你的情债还没还完，不许我死！”

“你这个死鬼！”翠看到阿泉开心了，她也就放心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已经很久的打算告诉了阿泉，“死鬼，以后我来照顾你吧！只是我怕名不正言不顺的怕你的孩子们不同意。”

阿泉从被窝里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翠的双手，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跟他相知相惜了三十几年的女人，眼里泪花闪闪，哽咽着说：“翠，你这话是真的吗？你的孩子们会同意吗？”

“死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家里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我只是想照顾你，多陪陪你……”

翠的一席话像阳春三月的暖风，把阿泉心里的坚冰融化了。

【四】

两天后，阿泉出院了。阿泉把翠要照顾他的事情告诉了英。英跟侄子们商量了一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让翠来照顾阿泉，每月给翠1500元钱，这些钱由孩子们出。

在阿泉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翠和阿泉终于可以朝夕相处了——这是他们期盼了20多年的事情！

阿泉的病情依然在一天天恶化，翠倾尽所有的爱和耐心照顾他，给他端茶送水、喂饭喂药、翻身洗澡、端屎端尿，甚至打针，一切翠能干得了的事情她都无怨无悔地做了。她所有的付出，不为别的，就为自己所爱的男人走好人生最后的一段路。

有时阿泉疼痛难忍了会辱骂翠，翠没有生气，只要他骂过了能好受点，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阿泉的痛苦她感同身受，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愿意为他分担。

“啊——疼啊！翠，快给我打针！你个臭婊子，你听见了没有啊，老子受不了了！啊——”阿泉在床上嚎叫着，要是此刻他行动还和以前一样方便的话一定会在床上打滚的，可是他连这个稍微能缓解痛苦的能力也丧失了，他能做的就是嚎叫，声嘶力竭地嚎叫！

看到他这个样子，翠的心好痛，可是她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她拿着毛巾坐在他的床沿上，帮他擦去满头的汗珠子。

“死鬼，你忍着点啊。不是我不心疼你，真的不能多打针，打多了要你命的！”

“我宁愿死了，也不要这样痛苦地活着！啊——我不要啊——翠，求你了，给我打吧——”

翠实在不忍看他总是这样痛不欲生，可是没有办法，杜冷丁的药量不控制就会死得越快，她宁愿和她爱的男人一起忍受痛苦的折磨，也不愿让他提早结束生命！

到打针时间了，翠给他注射了杜冷丁，阿泉平静下来了。他握着翠的手说：“对不起，又让你受委屈了，我不是诚心要骂你的。”

“别说了，我都知道。”翠深情地看着他。

“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我欠你的。死鬼，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起欠你吗？”

“咱俩都三十几年的情分了，我怎么记得是什么时候啊！”

“我可没有忘记。”翠把阿泉的手放回被窝，只是仍然握着，似乎放开了手这个男人就会消失似的。

阿泉的眼睛里又有了亮光，他凝望着翠的脸，这张脸现在爬满了皱纹，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鲜嫩光滑了，可是他依然深深眷恋这张脸上的笑容。她的笑是暖暖的春风，给他送去温馨，给他勇气和力量，从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翠站起身，给他倒参汤，然后一边给他喂参汤一边说：“刚包产到户的那年秋天，稻子长得特别好，可是我家死鬼在福建做篾，孩子们又都还小，那么多的谷子一趟趟地挑回家，我累坏了，挑最后一趟的时候我晕倒在路上了，是你救了我，还放下你自己的谷子先把我的谷子挑到我家……”

阿泉听着翠的叙述，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是啊，那时候翠一个女人种那么多田，他看着心疼，就常常顺便帮她干点农活，说也奇怪，自己家种那么多田已经够辛苦了，可是帮她干活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们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他们虽然是干净的，可是阿泉的婆娘还是起了疑心，常常找翠吵架。后来，他们的伴儿先后都去了，他们就常常在一起，两颗同样孤独寂寞的心相拥在一起，抵挡着岁月的苍凉，他们惺惺相惜，相互照顾，他们是彼此心里的一缕暖风，驱走寒冷，互相温暖着……

【五】

今年入冬以来最寒冷的那个晚上，阿泉走了。他很平静，也很安详。

那天晚上翠给他注射了杜冷丁之后，阿泉就一直抓住翠的手不放，还让翠趟在他身边。翠觉得他今晚有些反常，可能是回光返照吧，就跟阿泉的大儿子说了。可是最后孩子们过来看看之后觉得情况不错，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那一夜，翠没有睡觉，她一直坐在阿泉的床边，握着他的手。

阿泉说：“翠，你的手好温暖，握着你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翠笑着说：“你呀，怎么突然像个孩子一样！你安心睡吧，我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翠，我一直想对你说，你就像暖暖的风春，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温暖。可是又怕你笑话我说这样的话，就一直没有说。”

“为什么要笑话你呢？我喜欢听，真的。在我心里，你也是暖暖的春风，有你在，我就不会冷。”

“翠，谢谢你！这一生有你，我没有遗憾……你要好好的……”

“我也是，此生有你没有遗憾……知道吗，你好好的，我才会好好的……”

阿泉的手慢慢松开，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带着最温暖的话语没有遗憾地走了，尽管还是那样的难舍。

翠紧紧握着阿泉冰凉的手，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她喃喃地说：“阿泉，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你要等我，下辈子我们做夫妻。”

2012/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