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
作者以绝佳的构思、华美的语言氤氲了一场花事,花有信,心生情,情蕴致,字里行间不难窥见作者驾驭文字的高超功力,张力十足,扣人心弦,又张弛有致,引人入胜,读来满口噙香,竟有余音绕梁之意味。问好,期待精彩不断,欣赏推荐。
微雨的早春江南,白梅残瓣铺满潮湿的小径,寒风里晕着冷冷的清香。他撑的油纸伞沾了凋落的花瓣,正和那一袭白衣胜雪,温雅白皙的面庞犹似入画。
“客官,我这满园落花可胜塞外飞雪?”移步至他桌旁的人儿明眸皓齿,粉面桃花,一袭真红罗裳,那灼眼的颜色仿佛就要流淌开去,敛收不尽。
“柔美有余,凛冽不足。”
她微含淡笑,取了清冽醇酒与他斟满,“客官必定爱这塞外佳酿远胜江南甘醴。”
“姑娘如何知晓我由塞外而来?”
“客官身间尽是朔风寒雪味道。”
他浅笑,执盏尽饮。
烟波寒水之间灯影潺潺,他又走进她的酒馆,如前次那般一身素衣,裹挟着春夜的重露深寒。
“客官且坐。”她又为他酌满一杯洌酒便走进厨房,良久后,端出一碗白雾袅袅的热汤。“此刻外面的酒肆饭馆想必都已关门谢客,这里也只有些白日余下的青菜,好在尚可煮碗素汤。或不饱腹,却可驱寒。”
他尝下一匙,唇角带笑。“虽是素淡,此时却觉好过凭生所见一切美酒佳酿。”
“承蒙不弃。”她坐下来,笑靥如花。“塞外江南相去千里,不知客官为何而来?”
“为寻一女子。”
“女子……”
“一位青丝如瀑,弹得一手好琴的女子。”他目光温软,明眸如星。
“应是白衣飘飘、超凡脱俗的姑娘吧?”她轻托雪腮,若有思量。
“许是平凡姑娘亦未可知。”
“客官不曾见过?”
“多年不见。”
是夜,她辗转反侧,梦眠之间见得一位纤秀女子。白衣飘飘,青丝如瀑,明眸凝笑,仿似仙子初堕人间。
院中梅英落尽那日正午,堂中宾客喧嚣一时,他独坐了门边桌旁不动声色。
“数日不见,客官可已得偿所愿?”少刻,那抹似水的真红飘然而至。
“难似深海捞针。”他摇头,眉间微颦。
“值得探海而寻,必是珍宝之珍。”
“年少时我曾笃誓,他朝加冠有成,必定迎她过门。”
她读得他眉目间的隐隐羞色,不禁莞尔。“今日梅花凋尽,客官可愿一试江南花雕?”
“但醉女儿红,不饮花雕酒。姑娘可曾听闻此说?”
“待到客官觅得佳人,成婚之日,必可一醉女儿红。此番……如旧塞外佳酿?”
“不,青菜素汤。”
“客官,白日里店内菜品无此一道。”她探身到他耳边轻声耳语。
夜灯幽暗,月静如寂。她的酒馆空廖,唯一白衣男子静食一碗素汤。二人不相多语,却也早生默契,自仲春至梅雨,夜夜如是。
凤凰花开那日,她采了濡湿的英瓣以作蔻丹。夜深人静,雨声沥沥,她独对着染指的鲜红暗自等待。
时将五更,她一如以往进入厨房,灶上清水已沸,她将洗净的青菜置于水中,熟稔的煮制一碗素汤,再一匙一匙吃下。或不饱腹,却可取暖……
又一年早春微雨,夜阑初静。他又来她的酒馆,披了一身风尘。仍是门边桌旁,他默默独坐。
她为他斟满甘醇清酒便去向厨房。
仍是白雾袅袅的一碗素汤,他轻尝一匙,面露浅笑。“我本以为,此时姑娘已经闭门谢客。”
“这几日梅开正好,我猜想,或有故人前来。”她亦微笑,有如清风拂面。
“北国此时犹是春寒料峭,不比江南,已然春暖花开。”
“客官不远千里而来,必定不为赏花。”
“五月时,我由此去荆楚,中秋时,由荆楚回塞外,一路遍寻,依旧杳无音信。”
“或许……此番可成。”
他离去时细雨已停。她静望他素白的身影隐没在幽芳浮动的夜色之中,如她多次所梦。
他如旧每夜来她的酒馆,静静喝一碗素汤,由早春到梅雨,风雨无阻。月色里,晓窗中,他独坐的剪影早如院中花枝,窖中酒香,已为小馆的一番景致。
凤凰花初开那日,她独坐门边等候,万籁俱寂,仿可闻得花开有声。
城中大户新得一绝色歌姬,非但容貌倾城,琴技亦是超逸绝尘。有闻名而来的塞外豪客一掷千金,换得佳人同归。可见,白日里的酒客所言非虚。她思忖着,独自喝完滚热的素汤。或不饱腹,却可取暖……
人心纵有沧桑,花信却未愆期。又是梅开璀璨,暗香倾覆春寒。他来时,她正打烊。
“听闻客官夙愿得偿,不想又复得见。可是流连这江南花开?”
“皆说梅花傲骨耐寒,却终究不胜北国风雪。”他叹息,眸间忧思可见。
她淡笑,如旧煮一碗素汤予他。或不饱腹,却可取暖……
他依旧每夜前来,独自喝一碗素汤,由早春至梅雨,从未有误。
凤凰花开之时,她一如往日采了英瓣做蔻丹。那晚,她早早关门谢客,熄了烛火,花影映窗。
雨下了整晚,淅沥不止。她梦到他撑了油纸伞而来,一袭白衣,肩头沾了凤凰花的灼灼落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