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梦

十木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7-28 17:13 责任编辑:冰城深雪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4235
编者按

小说情节设计巧妙,通过一个女孩临死之前的意志游离,将自己生前未完成的心愿交付给一个轻生的男孩来完成,这个叫做林树的女孩的故事在一个个格子被打开的时候,抽丝剥茧般展开。而那个被交付心愿的男孩——悖南的故事,也因此出现了转折。文字娴熟,情感细腻,推荐!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医生护士们手中的手术用具下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感觉不到来自这个世界的任何疼痛或者悲伤,她现在的脑袋里没有任何的回忆闪过,也没有什么人让她想念和牵挂,她甚至开始觉得,这具血淋淋的躯体并不是她的灵魂一直待着的空间。

为什么死到临头,才明白到自己本质上的可悲呢?

隐隐约约地,她感觉到自己封闭的灵魂被轻轻释放,她的灵魂的形态是她16岁最美的模样,那时她还不知道人世是这样的心酸,还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悲惨地死去,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这样肮脏而罪孽。她的灵魂穿过了手术室的门,穿过了这条长廊上为她哭泣的婶婶脸上的泪,穿过了无数的楼梯,来到了天台。

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水泥围栏上,丝毫不在意会掉下去的风险,空洞无神地看着寂静的夜空。

她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少年的内心,突然知道了少年想要干什么。

她不确定他经历过什么事情让他变得那么苍凉。

但他想要死,想要从这里跳下去。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她慢慢地靠近,靠近他……

他要死。

虽然在他坐在这医院天台的水泥栏杆之前,他正躺在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听着歌,可是听着听着,他就想死了,所以他就去死了。

跟那首歌无关,跟当时发生的一切无关,跟谁都无关,他只是突然就感到了深深的悲伤,感到了活着这件事真正的艰辛,然后,他承认了自己的懦弱,就想要做一个错误的决定,他要死。而且是一定要死。

不知不觉间,他就坐在了这里。夜里刺骨的冷风嗖嗖地穿越他的背脊,此时此刻,再多的语言再多的动作都是多余而愚蠢的,此时此刻,这个真实又虚无的维度里,他从那片黑得浓郁的夜空里看见了他丢失了很久的影子。

突然,他意识到了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渺茫的存在。他微微地转头,看见了血淋淋却又美丽的她,她静静地望着他。

他并不惊讶或者害怕,因为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可以看见这些浪荡的灵魂,他唯一的亲人是爸爸,是一位走火入魔的巫师,为了出外修行一年基本上只有几天在家,他只记得爸爸经常跟他说的一句话——“悖楠,不要和它们说话。”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僵硬地歪了一下头,奇怪地笑了一下,似乎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神经,用一种很轻盈很轻盈的声音回答:“林树。”

他从她布满血丝的瞳孔中看见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没有任何恶意却又如此如此强烈的渴望。不过比起渴望,那更像是一种愿望。

少年看得见她。而且还愿意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渐渐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到这里来的目的。她想要他帮助自己实现愿望,就算是来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秒,她还是想要贪婪地拥有一些东西。

他很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他的所有表情似乎都是没有意义和价值的一样。他淡淡地问:“你来到这里,是注定的吧。说吧,你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她感激地看了看他,虽然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应该很恐怖很扭曲,这也是鬼为什么吓人的原因,因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神经。

“我,我的房间里,有一个床头柜,第二层里,有一个有四个格子的盒子,打开,每一个格子里都有我想要实现的愿望,求求你,帮我。”

他说:“你先说说理由,我凭什么帮你。我现在可是准备从这里跳下去,你总得给我个充足的理由,让我可以觉得这件事比我要去死更加重要,是吧?”

她又歪了一下脑袋,说:“因为,我们都处在生命的弥留之际,没有人比你更加明白,我现在的心情,我现在的世界,我现在的我。”

是的,她并不知道他要去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死,她不认识他不了解他,但她就是知道,这个人,这个快要坏掉的人类,拥有和她等同可悲的灵魂。

正因为是等同的,所以他一定更能透彻地感觉到,黑暗中的联系,有多么的可贵。

他从林树传递给他的强大意念中,看见了她的一生。

她生在一个富裕美满的家庭里,爸爸妈妈很恩爱,但那是她16岁以前的事了。她16岁那年,爸爸的公司破产,并卷款逃跑丢下了她和她妈妈,她的妈妈忍受不了高利贷每天上门来侮辱她,便投河身亡,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结婚照。自从那天以后,她便变得沉默不语,不哭不笑不吵闹,给她饭她就吃,给她衣服她就穿,让她上学她就上,但是从来没有自己的表达没有自己的情绪,像是身体里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停止运作一样。17岁那年,她们班有一个很阳光的男生喜欢她,并一直很贴心地对她,她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她渐渐也卸下了一点心防,直到她愿意接受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只是个外表很纯情的男生,私底下,和无数个女生上过床。她变得更加封闭更加冷漠。

她的婶婶看见这种情况很担心,可是又不能干什么。她18岁那年,晚上回家路上遇到了那群高利贷,他们喝醉了酒,边靠近她边说:“你这小妞,好啊好啊,爸爸逃了,妈妈死了,你们家什么债都不用还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不放过你。”于是便轮奸了她,她却没有喊叫一声,只是仍然是一脸的麻木和空洞,她冷静地穿好已经破破烂烂的校服,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她冷静地操起地板上他们放下的酒瓶,冷静地打碎它们,冷静地用最大的一块碎片,把那群人的动脉一个个割断。

是的。她杀了人。而且是手脚利落并冷静从容地。

然后她去派出所自首,一心想着在这里断送她那悲戚的一生,她也没什么可惜的了,而且她也报仇了,也成功地让自己变成了想象中那样肮脏的人类。警察经过一番调查却告诉她,她可以回家了,因为她这属于自卫行为。她亦没有狡辩说她是蓄意杀人。

她的婶婶一家人对她的自卫深信不疑,还怕她会因为被强奸而想不开。她依然沉默着。她后来出了社会工作,婶婶通过关系帮她找到了份文职,她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小混混,这个小混混从来不随便打架,有必要才会打,很有礼貌,而且很关心她,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心里最黑暗的部分,并宽恕了这一部分。她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他爱她。

…………….

一直到这里,他就看不清接下来的故事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故事便是她怎么死亡的故事,而她不愿让他知道。似乎这是她永恒的秘密。

他向她点点头,说:“虽然我爸叫我不要和你们这些灵魂过多的接触,但是,这一次,我愿意帮你。”他看见她再次用扭曲的表情来表达她的感谢。

其实他愿意帮她,只是想要知道,她既然得到了救赎为什么还会死去?

她将他带领到了她的房间。

他看见她的房间这么简洁明亮,并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心理阴暗的人类的房间。他找到了那个四个格子的盒子,外表是纯黑的,里面的格子是纯白的,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她用突然扩大的瞳孔示意他打开第一张。

他看见第一张纸上写:把枕头底下那封信交给他。

他知道信里的那个“他”指的是那个给她带来爱和幸福的小混混。她把他带到了一个阴湿的小巷,那里有个喝醉了酒躺在地板上哭泣的男人。他看见她的目光里有了一点浓厚的悲伤。他走过去,摇醒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抬眼看了看他,他把信递过去,说:“这是林树要我给你的。”

那个男人听见她的名字,酒醒了一半,他边读着信,边死命地哭,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林树……对不起…….”

她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他看着她。他看见了她余下没说的故事。

她和那个小混混决定要殉情,离开这个悲惨的人世,离开这个狂妄的时代,她觉得这样已经很幸福了,已经抵消了所有的不幸。他们决定一起跳下去,他对她说:“我真的爱你。”她相信着,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可是在他们牵着手要跳下去的瞬间,他放开了她的手,她绝望地看着他恐惧懦弱的目光,坠落。她跳下去了,他却没有。他却就这么抛弃了她。她也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知道了一件事,爱永远是比死亡更廉价的东西。爱在死亡面前是如此的卑微。

也许这个想法是不正确的。但是她的生命到了最后却也只让她懂得了这样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真理。

他对于她的故事没有感到震撼或者悲切。他只是觉得这个标榜着美好和善良的世界最后也只是把人类伤了又伤,叛了又叛,若无其事潇洒地把最残忍的东西留给那些手无寸铁的活在世界内核最深处的人类。他只是突然明白了前一秒的自己,为什么那么渴望死去。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巷,背后男人的“对不起”更像是一种嘲笑。她不舍地跟着他,频频回望。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只想带她逃离,她活着的时候,那些无处可逃的背叛。

他从裤兜掏出盒子,拿出第二张纸条,上面写:我想拍大头贴。

她期待地看着他。他说:“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啊,现在都凌晨了,哪里来的大头贴啊?”她又失望地看着他,说:“你不是说,要,帮我,的吗?”

他没有办法,只好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喂,嘉美,那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可是我有个不请之请,希望你答应。你家不是开大头贴店吗,现在,能不能开一下给我,我很需要。”对方很爽快就答应了。

其实他很不想麻烦嘉美,因为她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对他不舍弃的朋友,唯一一个从来不多问他却愿意包容他理解他的朋友,他已经把她当成了亲人。嘉美一点都不了解他,但是却给了他微小的力量和勇气。她不懂他,但是相信着他。所以他很珍惜她。

林树给了他一抹终于不再那么扭曲的安静的微笑。

嘉美从远处跑过来,穿着厚重的棉袄,手里还抱着另一件棉袄,她跑过来,把棉袄丢给他,对他说:“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又找抽了,又穿这么少出来,你不冷我看见都冷,快穿上吧,是我哥的,你先穿着,到时再还我。”他接过棉袄,无言地望着嘉美。

林树心里有些不解,不解着这个男孩,拥有这么真挚的东西,却还要寻死。

他们一起拍了大头贴,虽然出来的照片,只有他看得见林树,嘉美笑笑说:“你现在隔壁一定站着一个灵魂吧。而且她一定是个善良的灵魂,因为你只会帮助善良的。”

嘉美知道他的事,但是从来不过问。

他看着嘉美活蹦乱跳的背影,心里涌出了刚才在天台完全没有出现过的活着的感觉。他看了看林树,林树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嘉美的离去的方向。

她还是挤出了一句话:“悖楠。就我,来看,你还是,活着,比较,好。”

随后,他又掏出第三张纸条,上面写:安慰我的婶婶。

他搭的士回医院,路上,他看见林树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宁静的城市。他轻声问她:“会不会想念这里的一切?会不会想要活着?”她转过头来,说:“有点。”

到了医院,他走到手术室外那个正在无声哭泣的看起来很和蔼的女人那里。他感觉那个女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切。

“请问,是林树的婶婶吗?”

她有点惊慌地抬起头,说:“是。”

接着他坐下来,说:“很痛苦很伤心吧。”说完他便下意识看了看林树的表情,林树只是有点黯然地看着她婶婶的眼泪。她现在,一定,也是很难过的吧。他想。

“我从来没想过。小树她,活得那么辛苦。”女人的声音很颤抖。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她选择死亡是因为她追求的幸福和死亡挂上了等号?”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点都不了解小树。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呵护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接近她,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我实在是……实在是用错了方式在爱她。”

他看见此时林树的眼眶里出现了泪光。

“阿姨。别自责。她长这么大了,她的人生也不需要谁来顾了,这是她做的选择,证明她思考过这其中的对错,而最后她既然还是坚持了这个选择,那你也阻止不了。你能做的,只是为了她,好好地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不要让她觉得她做的决定是错的,不要让她觉得自己的最后筹码竟然只是个愚蠢的错误。我相信林树她已经感受到了你的伤心,也肯定在反省,如果下一辈子你还遇见了她,请不要哭丧着脸骂她,请温柔地对她说:“没关系,我爱你。”因为她,一定也是爱你的。她肯定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给她的温暖。所以,不要再那么痛心了,好吗?”

他能说的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他看见她婶婶也比刚才冷静多了。便悄悄地离开了现场,坐到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掏出第四张纸条,准备看的时候,林树打住了他,说:“先,上,天台。再,看。”

他便听从了她去了天台,又回到了之前的起点。

这里的风依然是那么冷那么刺骨。这座城市的冬天,真让人感到切实的心寒。

他打开第四张纸条,上面写:帮我实现了前面三个愿望的人啊,无论你是谁,看到这张纸条,请答应我,生活再艰难再痛苦,都要活下去。我也许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也许不配说这句话,但是我还是希望,帮助了我的你,活下去。长长久久地。

林树接近他,轻轻地抱住了他。虽然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和触感,但是他感受到了她想要说的话,那些说不出口,但是彼此都懂的话。

她从第四个格子里,拿出了一颗纸折的星星,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凝视了他几秒,慢慢地离开了。

他突然感到了一阵寒冷。抬头一看,下雪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他身上,他握紧了星星。

他走近水泥栏杆,和之前一样坐在上面,可是已经没有跳下去的愿望,他看了看他脚下的世界,微笑了一下,也许试着再活一下,会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一定,会有更多值得感动的人事物也不一定。

他已经明白如果问林树她还活着的话会想干什么,她一定会答——“再受一点伤,再接受多一点的背叛,再笑一下,再继续活。”

“抢救无效,病人死亡。”医生默默地向女人说明这份死亡证明书的来由。

女人已经停止了哭泣,接受了现实,签下了名字。

林树感到了自己最后一滴泪划过了唇边,她最后还看到了那个少年微笑着看着夜空。然后她失去了所有的感观。

“喂,爸,我是悖楠。回家吧。你回家吧。我等着你。”他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打了电话。

他想要重新感受这里的生活。他不想要再寂寞了。

他最后还发了个信息给嘉美:

“大学毕业后,我们结婚吧。”

爸。回来吧。

嘉美。我们结婚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