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塔心
约有十年?在这条街上行走,断断续续的诵佛声把我迎来送往。
偶尔瞅塔一眼,发现它更斜了,镇塔之宝——舍利子会不会跌落在信徒的人群里流落民间,再也无从追寻?偈语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未入佛,所以妄念横生?一切法从心想生,唯心所现,唯识不变。人,或者就只是我,天生一副幸灾乐祸的胚子?
我依然行走在街上,依然瞅着愈来愈斜的塔,由西向东倾倒,不关唯心唯识的事。但我的心却不负重压,就像是在本就沉重的尘世喧嚣的围追堵截里再添一刀。
好在寺里的和尚们终于出来化缘了,法相在众世眼前再清不过,无需多言,若再不伸出佛手扶塔一把,几百年的一处佛根怕就要烟消云散了,在此地受享了几世的舍利佛骨不知要何处云游了。
我于是有了一种赎罪的途径,每天行走路过寺前,都要往募捐箱里丢钱,丢一把,那塔就像是正了一下,回我一句:施主功德无量,善哉善哉。可我不敢回问,沾了鲜血的手还能洗净么?为恶行凶的暴徒还有可修葺的轮回之路么?
当我把冲动的匕首插进他的肚子时,我根本来不及想这之后心惊肉跳的逃亡生活是如此令人不堪忍受。可我傻的竟至于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到底是不是就算一个地道的杀人逃凶。先是神出鬼没了几年,后来渐渐试探着抛头露面,像一具鬼魅终于见了一丝光。我悄悄的打听,在网上查询,什么消息也没有。后来干脆不管不顾了,就让我在原来的那个圈子里彻底消失吧。如果这是上天给我的路,若是劫,彼消此长吧。
可我的眼神始终没有敢正视过别人,沉默寡言是我恒久的姿态,神经质到几乎乖张,总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很少抬头,却总是左顾右盼。
生活的压力我可以承受,捉襟见肘已经习以为常;爱情对我好比天方夜谭从不敢奢望;没有朋友的孤寂如饮苦茶,愈饮愈涩;最难以排遣的是梦魇,惊恐万状,至醒不休。浑浑噩噩慌里慌张的虚度了多少个春秋,惊弓之鸟飞了多久,已没有真切的记忆了。
记在脑子里的,只有日日行走在这街上,行走在经声袅袅的塔前。
僧赠我佛册,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说谢。僧说,施主不必客气,你与佛有缘,佛渡有缘人。我心里反说,是佛与我捐的钱有缘吧?可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抱它们回到蜗居,谁想一翻,就看到了这样的文字:“……独有一狱,名曰无间,其狱周匝万八千里,狱高一千里,悉是铁围,上火彻下,下火彻上,铁蛇铁狗,吐火驰逐……复有夜叉,执大铁戟,中罪人身,或中口鼻,或中腹背,抛空翻转,或置床上,复有铁鹰啖罪人目,复有铁蛇绞罪人颈,百肢节内,悉下长钉,拔舌耕犁,抽肠锉斩,烊铜灌口,热铁缠身……”这一夜我没有梦魇,彻底失眠。
天一亮,我跑进寺门,横冲直撞,就像是那个在庙里撒尿的孩子,四方八面皆是佛身,教我向哪里撒尿才不会得罪佛?僧说,佛祖四处苦思,芦苇穿膝而不知,鹊巢灌顶而不觉,在菩提树下恍然大悟难道是偶然吗?世间事皆有定数,后若有果,前必有因,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双手合十,念那句阿弥陀佛的时侯,我终于崩溃了,眼前和心里一片空旷,两行冰凉的泪水势如破竹地泻下,打湿了佛寺里的蒲团。
我没有勇气去证实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或者本就是一场虚惊的闹剧,可是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几乎是我仅有的全部,青春的岁月,艳美的爱恋,融融的天伦,如锦的前程……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如果我是这世间可怜的一小曲悲剧,就让他余音回梁,权作警钟常鸣罢。
僧用他的手置我头上,问我,可放得下?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这么的平静过,我说,皆往,就让我来把塔修葺扶正吧,舍利在塔,如佛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