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如尘般染指流年

08年，自己第一次坐火车。

很喜欢火车，是那种没由来的喜欢。仿佛只有自己身处绿色体皮车厢之中时，才能在摇晃中感觉到夹杂在混乱与拥挤不堪中的一点点安全感。

我曾听到有朋友说，每当他感到迷惘不堪时，他就会去医院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在消毒水与各种异味中重新找到自己。

那是离生命最近的距离。死亡就在你面前。每隔一段时间你就能看到头盖白布的逝者经过你面前，亲人在太平间前痛哭、哀嚎、甚至怒吼……这些终究都是无用的。朦胧之中，透过烧纸的淡蓝色火焰，你能看到隐约之间的青烟。灵魂脱离肉体的速度，无人可知。你会看到逝者的儿子在给父亲倒酒，敬父亲最后一杯。你会看到他的女儿抱着小时候父亲搂着她照的一张相片晕厥过去……

我们都没有安全感。独自背负一切，将所有都慢慢咀嚼，下咽，消化。

那次的路途很短，从潍坊到济南，在地图上不过几厘米的距离。短短的三个小时让自己局促不已。我看着车厢内形形色色的人，有着疲惫与压抑的神态。经历着夜晚的困顿，许多人将背包抱在胸前低头沉睡。满脸倦容。窗外是一片隐匿在黑暗之中的破败残旧。

但济南是繁华的。

当你站在人流如织的站台地下通道时，你能感觉到进入这座城市中的人内心的惶恐与不安。生活，感情，事业，早已剥夺了他们真实的面孔。躁动的气息，拥挤的道路。混乱的车辆才是这座城市的本来面目。

走出站台通道的瞬间，刺眼的光芒扑面而来。空气中有暧昧与妖娆的气息。初春的温度人就让自己汗满衣襟。

也许是深夜的缘故，济南的BRT可以随意晚点甚至一个加速穿过正在招手的人面前。车上配备的空调吹的自己头晕。窗外有在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照出巨幅的内衣广告牌。泉城广场上有绚丽的激光灯束，划破夜色触及远方。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依次经过，我却丝毫提不起对它们的兴趣。有些景物，你不用身临其境，便可通过各种途径与它殊途同归。尤其是人工制造出的景点，我从来不去看，任你技术再高超，技艺再精湛，也不过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下的傀儡。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路。也许是经十路，亦或是经十一路，然后我背着行囊穿过千佛山医院，但我迷路了。

我走进偌大的病房，竟然看不见一个人。我顺着楼梯一直上，深夜的冷风一直下，一直落。老式的环绕式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破旧的榆木扶手落满灰尘，一直蜿蜒到楼顶。然后我看见黑暗中的一个人影。背对自己。

请问……

在我的嘴型还没来得及变的时候那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去却是女的。穿着宽松的卫衣，帽子扣在长发溢出的头上。细瘦的手腕上有莫名的饰品闪闪发光。我看见了她手中紧捏的香烟。

我是想问去千佛山路怎么走。

我确定她是在盯着我看了几分钟后用手往左一指。

我转身下楼。

惘然的脸色，鲜红的嘴唇，苍白的面色，远离潮湿闷热房间的女子。是在济南与我沟通的第一个人。

我在找一个咖啡店。

在通往千佛山的某条小路上，我看到了那块印着Cappuccion的LED。

午夜时分的咖啡厅很少有人。有人在埋头睡觉，有人在盯着电脑望眼欲穿。旁边的咖啡依然散发着热气。很干净的小店，放着施特劳斯的小舞曲，有着青翠欲滴的富贵竹。吧台里坐着打着瞌睡的服务员，有着与环境极不协调的红黄蓝绿头发。

有人在向我挥手。

你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我来呢。我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身着棉布咖啡色衬衫的女子。

接触文字的孩子与这个世界有着不可下调的距离感，一眼就可以看出。你好，寞白陌陌，我是苏白。

那是一个与我经常在深夜探讨各种问题的成年人，我喜欢她冷若冰霜，毫不隐晦的文字。她是这座城市的DJ，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思想。她在电脑那边说，寞白，我们见一面吧，我要出国了。我是苏白。

这是我在泉城唯一留恋的地方。Cappuccion，你知道的陌陌，我喜欢卡布奇诺。在蒸馏咖啡上倒入奶泡，然后你看着它的颜色慢慢由褐色变成深褐色，就像卡布奇诺教士深褐色外衣上戴的头巾一样。然后再撒上肉桂粉。OK，一道美味就出来了。它有着不同于拿铁与摩卡的美味，是在你味蕾上跳跃的舞者。如若再搭配一杯摩卡霜淇淋，那该是人间至上的享受。

苏白端着杯子轻声低喃。有些话，与其说是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依附自己内心的路途有感而发。

苏白，我是不喜欢和咖啡的。那杯咖啡再多的美味在我眼中不过是一杯饮料，我还没有养成在深夜独自啜饮的习惯。不像你们这些小资，有着没完没了的愁绪。

没人会愿意一味的伤感的陌陌。只是我们逃不出生活的魔掌。你看，我是如此世故的女子，可我向往的不是在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前看漫天云卷云舒。穿八块一双的人字拖，迂回在越南家庭旅馆式的狭窄的走廊上，院子里可以种上花，是我喜欢的热带花束。清早一睁开眼就看见心爱的人，备一份早餐，喝一杯亲手榨出的果汁。抽芙蓉烟。阅读旧书市场上的盗版书籍。看阳光一点一点斜落。看吧，这样的生活多简单。

是吧。

可我做不到。

苏白，咖啡中的可卡因会使人清醒，但摄取过多就会使人迷幻。

有很多问题不是我们自身就能解决的苏白。譬如你曾问我为什么我的文字总是透出一股黑暗的气息。好吧，我小时候亲眼看到一个过马路的人被汽车撞出几近十米，凌乱鲜红的小肠乱蹦一气，我走过去，看着他鲜红的心脏汩汩流出的血液，直到他被救护车盖上白布抬走。但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这些都是我无法忘记的事。我的文字必须穿越黑暗才能趋向光明。死亡才是生命的本质。

呵呵，陌陌，你终究会变的。

苏白，你终究也会向生活妥协。

……

黑暗中有微微发亮的迹象。咖啡店中的人纷纷起身离去，我看着趴在对面沉睡的苏白，轻轻起身离去。宁静的古城在晨曦的阳光中慢慢褪去外衣，有着不可触摸的神秘。我从咖啡店起身，穿过立交桥，看着桥下混乱与肮脏的早市，忽然觉得，济南不过如此。

外界的声音会告诉我们这是省会，有个其他城市不可匹敌的权势与地位。当你穿过街道，看着隐匿在过道中的小吃摊，你还是会放下自己高贵的身姿瞬间卑微。卑微的东西才是大众的。

苏白说，她会在大洋彼岸怀念那段谨小慎微的日子。一如那些染指流年的誓言。